埃瑞斯·卡蒙被至高天吐了出来。他从虚无中突兀地现身，稳稳地立在废墟上，脑中似乎还回荡着巨蛇“嘶嘶”的轻笑声。3XzJne
卡蒙无心回应。他环顾四周，只一瞬间便认出这是何处：正是光之城提兹卡中央通往弗泰普金字塔的宽阔大道上。即使被毁坏到如此程度，他也能辨认出少数曾经栽种着观赏树的巨坑与喷泉花坛的残骸。时间过得太久，残骸本身逐渐风化成了沙砾与微尘，其背后的残酷意义消逝了，只剩下空洞。3XzJne
红发的巨人在大道上踟蹰。尖锐的玻璃碎片刮擦着脚底，他仔细感受着刺痛。事实上，他希望自己能流点血，把某些牺牲的证据留在家园的废墟上，作为缺席至暗时刻的苍白辩解。但这废墟拒绝伤害他，冷酷地切断了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系。3XzJne
没有人，没有神，没有恶魔前来打扰，他孤零零地面对一整个星球的诘问与悲鸣。普罗斯佩罗应当用风沙吹打他，应当用雷霆贯穿他，应当称呼他为叛徒，但她没有，只是留给他一张哀伤的，死者的侧影，平静地说着告别。3XzJne
他在流泪，但毫无觉察，透明的泪水滴落在金字塔扭曲的黄铜骨架上。直到面前出现一根无法忽略的庞大金属穹柱，卡蒙认出这是弗泰普金字塔扭曲的脊椎，像痛苦死去之人伸向天空的手。3XzJne
它告诉他很多事情。巨人用每一条掌纹感知着冰冷的金属，骄阳般爆发的灵能光辉将穹柱上的坑洼与缺口填满，如同流淌的铁水灌入模具中，流淌成文字，显现出影像。其中的大部分模糊不清，充斥着刀剑交击声与将死者的沉重呼吸，而另一些则格外鲜明。3XzJne
隆隆的爆炸与厮杀声中，卡蒙听见一声痛彻骨髓的惨呼。他将精神投入这深刻的印记中，同时看见两幕可怖的场景：满身浴血的黎曼·鲁斯紧紧攥住马格努斯华贵胸甲上的弯曲尖角，低伏的身躯中酝酿着汹涌的杀意；与此同时，虚幻的至高天中，庞大的灰色巨狼将逐渐暗淡的人形光团压在身下，张开了宿命的巨口。3XzJne
虚弱的千子军团原体无力地捶打鲁斯的肩甲，灵能利刃不断造成细小而深入的伤口，而狼王没有一点颤抖。他缓慢而坚定地将魁梧的马格努斯一点点地放在膝上的凹陷处，力道中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温柔。3XzJne
“不！”卡蒙嘶吼道。环绕他波动不休的以太光环猛地爆发，沉重的金属残骸被远远推开，玻璃碎片短暂地飞舞在空间中的每个角落。3XzJne
巨狼将长吻闭合，滴血的长牙滑进光辉人形的脖颈。马格努斯的身体中传来低沉的断裂声。与他所听到的不同，原体没有发出任何惨叫或呻吟。巫师之王抗拒着昏沉的死亡，嘴唇翕动着，仅仅向金字塔前投来令人心碎的一瞥。3XzJne
那光团像脆弱的玻璃球一般，在巨狼的利齿下变成了飞溅的残片，卡蒙感到自己也一同粉碎了。他像尸体一样静立着，直到一句奇怪而单薄的改造电子声响起：“原体马格努斯？”3XzJne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卡蒙混乱的思绪。脊髓在大脑之前做出决定，驱使他疯狂地朝声音发出之处冲去，这一举动几乎要了走在最前面的铸造贤者兰尼尔的命。贤者佝偻着的机械身躯冒起浓烟，绣着齿轮与颅骨的厚重红袍被灼烧出巨大的破洞。他的改造眼球中还残留着四米多高的红发巨人的形象，下一刻，这颗愤怒的太阳便挟着滚烫的热风出现在自己面前。“原体马格努斯？”他仅剩的意识机械地重复上一句话，随后精密的发声单元被完全烧毁。3XzJne
卡蒙本能地默想祷文，让诵念声成为思考的背景，感到情绪的爆发渐渐止歇。他看着眼前呆立不动的铸造贤者与躺倒在地的科技教士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3XzJne
“神甫，刚才你是否说出了第十五军团原体的名讳？”他对兰尼尔说，同时注意到对方面颊左侧已被烧黑的赵·阿卡达铸造世界徽记。3XzJne
这是一个与军团合作紧密的铸造世界，被军团征服，属于军团，服务于军团。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敌意减弱几分。3XzJne
兰尼尔贤者一动不动。卡蒙的双眼泛起银光，发现神甫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钢铁头部的最上方，管线中事先放置的药物正维持着他的最后一丝意识。探险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废墟中挣扎，尝试修理紊乱的伺服电机，或更换自己被破坏的光学传感器。3XzJne
他叹了口气，将以太力场笼罩在每个机械教信徒身上，努力回想尼波菲尔——火凤学派的离群者所分享的知识。3XzJne
这位谦逊而安静的战士与他高傲的同门完全不同，他的离群似乎是注定的。星隼学派作为异见者的避风港宽容地接纳了他，并很快意识到他所带来的知识多么富有价值。“至高天的力量对机械造物同样有效。”尼波菲尔对众人说。“而且不需借助那些善变的小精灵的力量。”3XzJne
“你的好连长，卡洛费斯可不是这样说的。”听众中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他还想让守护灵帮他操控泰坦呢！”3XzJne
尼波菲尔没有笑。他眉头紧锁，似乎真心地对二人的分歧感到遗憾。“无论如何，”他朗声说。“我这里或许有一条摆弄机器的旁门小道。”3XzJne
卡蒙回忆着这一切。他升入第五层心境，感到自己对以太能量的操控更为得心应手，随后按照尼波菲尔所创造的术法模型生发出巫术火焰，将复杂的符文隔空刻印在教徒们的身体上。3XzJne
微不可察的银色火焰在人造肌腱与破损的管线上跳动，钢铁缓慢地生长着，连接处呈现新鲜的铁灰色；玻璃仪表上的裂纹相互弥合，黄铜指针将自己扳正。他在兰尼尔身上分出额外的心神，仔细控制着机械结构之间的再咬合，确保背部储罐的密封性，并柔和地支撑起贤者脆弱的意识。很快，生命维持系统重新启动，卡蒙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3XzJne
铸造贤者佝偻的身躯各处传来轻微的自检声，义眼中亮起红光。卡蒙尽量收敛起以太光环，向后退出两步，留出交谈距离。“神甫。”他呼唤道。3XzJne
兰尼尔背后不断开合的机械钳显示出他内心，或处理器中的疑惑：眼前的巨人除发色之外与猩红之王截然不同。辅助记忆芯片将一连串信息传递给大脑，贤者动用所有的扫描工具观察，对比着，而卡蒙站在原地坦然受之。他知道几个小教士在铸造贤者背后偷偷打开了记录摄像头。3XzJne
“目标并非原体马格努斯。”兰尼尔最终做出判断。“虽然如此，您的外形与灵能力场波动特征都与记录中的猩红之王极为相似，这使得分析仪在受到强灵能干扰的情况下输出了错误结果。”3XzJne
“我与原体相像是很自然的。”卡蒙回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和善，“他是我的基因之父。”3XzJne
“现在告诉我，赵·阿卡达的来客，你们来到第十五军团的坟场上有何贵干？”3XzJne
神甫没有马上回答。卡蒙从灵能视界中看见成股的信息流在探险队成员之间传递。“通过对目标高哥特语口音和措辞的分析，”他说，“编队认为您有37%的可能性是一位大远征时期的千子军团成员。”3XzJne
“是的，”巨人快速地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问。“我知道黎曼·鲁斯对我们的原体施加了何等暴行。告诉我起因与结果！”3XzJne
几个科技教士背后的动力圆锯咆哮起来，他们快速抽出激光手枪对准卡蒙，对方毫无畏惧地站在原地。兰尼尔立刻下令退出战备状态，知道探险队这点可怜的火力在对方展现出的力量面前没有胜算。3XzJne
“根据帝国军务部与内政部下属帝国档案局历史修订处向各铸造世界发放的认证历史记录，”贤者悄悄地调整发声器，用初始电子音叙述：“第十五军团在734.M31，即第三十一个千年的第七百三十四年被认定为叛变军团。军团长，基因原体马格努斯被认定对帝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3XzJne
“何种罪行？”卡蒙用同样缺乏起伏的声音追问。他看起来冷静得不正常。3XzJne
“从未被公之于众。”贤者回答。“赵·阿卡达对此有过探究与推测，但在大叛乱中我们自身难保，相关资料已被尽数销毁。”3XzJne
“那便是狼王与群狼降临的原因。”卡蒙似乎明白了。“黎曼·鲁斯是得到了人类之主的授意才释放暴力。”他盯着脚边的一块黄铜残片，带着强烈的怨恨与厌恶，用趾尖将它狠狠地压进沙土中。3XzJne
“鲁斯。”他低低地诵念这个野蛮的姓氏。“他永远是帝皇的一条好狗。他尽忠了，却把我的军团毁灭。”3XzJne
科技军士们人性化地交换并不存在的眼神，记录者被迫停止，接收到此等亵渎之语对辅助湿件的刺激程度超出了安全界限。兰尼尔的感受最为深刻：毁灭性的太阳风正在面前汇聚，自己仅剩的半颗大脑尖叫着，请求脊柱润滑液代替已不存在的汗水从背部机械臂之间渗出。“或许是时候剥离这一点无能的血肉了。”他暗暗做出决定。3XzJne
好在卡蒙没有让他们过于难堪。“与我讲讲大叛乱的事情。”他扫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聚焦在贤者佝偻的机械躯体上，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这个名词令我感到不安。”3XzJne
贤者全力检索着自己庞大的信息库，语言逻辑模块从未如此高负荷地运转。接下来的十五个标准时中，兰尼尔将赵·阿卡达所知晓的关于大叛乱的一切和盘托出。期间普罗斯佩罗上刮起猛烈的沙尘暴，但一道无形的灵能力场将风沙隔绝在外，维持着这一废墟上的小小高点的宁静。3XzJne
铸造贤者再次惊讶于这位红发巨人的灵能之强悍，不仅因为他抵挡着连天炮火般的沙暴，更因为他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仍保持着对灵能力场的精密掌控。卡蒙几乎崩溃了，当他听见尼凯亚会议上帝皇亲口对原体做出的判决。3XzJne
那场史无前例的会议被各方极为细致地记录下来，贤者甚至检索出一段神圣的录音。“我行走过无人可知的道路，直面过虚空中的无名存在。”人类之主万年之前的声音传来，科技教士们纷纷跪伏于地，卡蒙沉默地聆听着，双眼紧闭。3XzJne
“我通晓潜藏于黑暗中的诸般秘密与危厄。此般事物绝非次等心智可知；无论其自恃何等强大而渊博。我已然分享的秘密乃是警告，绝非继续探索的诱因。对于那些过度窥伺诸般凡人不应涉足的秘密之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与诅咒。”3XzJne
“事实如此。”红发的巨人垂着头说，大出兰尼尔的意料之外。赵·阿卡达的教徒们对千子们看待灵能的态度再清楚不过，持卡蒙这般态度的战士屈指可数。3XzJne
“如今我看到我已经放任诸子僭越雷池，而我本不应允许他们知晓此等事物的存在。无人将因此遭受责罚，这场会议的目的在于维护统一，而非滋生嫌隙。但巫术的威胁绝不可继续玷污阿斯塔特战士。从今日起，我命令所有军团撤销智库部门。所有相关战士与教员必须返回其战斗连队，永远不再使用任何灵能力量。”3XzJne
尽管有所准备，审判的话语还是让卡蒙全身僵硬，淡金色的皮肤变得苍白。铸造贤者侦测到他周身微不可察的战栗，这千子战士的反应与记录中他基因之父的反应奇特的一致。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