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和抬起头来，投向尼克尔的眼神中，满载的尽是难以置信与震惊。她的身体也僵硬在哪里，仿佛这样就能够抵抗不讲理的暴力一样。但尽管如此，少女缺少修剪和打理的头发仍然是软的，少女稍微有点浮肿的脸颊依然是软的，少女的心……依然是，软的么？3XzJpB
尼克尔觉得是。因为连心都硬了的话，人是不会害怕，也不会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的。会让人感到心疼的孩子本就有一颗柔软的心，就像现在的日和，楚楚可怜，担惊受怕，神经紧绷着，默默忍受着尼克尔的摸头。3XzJpB
但那本不该是需要忍受的事情啊。尼克尔在心中叹息，手却依然在日和的精神承受不住之前从她的头顶挪开——就像饥饿的野生动物，被给予了过量的食物反而会死亡，对日和给予了太多的关爱，反而会让她无法承受吧。3XzJpB
但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让尼克尔为之扼腕的不幸呢？3XzJpB
尼克尔不由分说，掏出纸巾，将日和手上沾着的奶油与蛋糕屑擦干净，然后才将蛋糕递到了她的手中。在这过程中，日和却只是怔怔的看着尼克尔的一举一动，顺从的任凭尼克尔摆弄。过于乖巧的她反而让尼克尔看着难受，因为那显然不是听话的表现，而是恐惧的表现，极端的恐惧，刻入骨髓的恐惧……本该不属于这样一个豆蔻年华的孩子的恐惧。3XzJpB
同时也是“老师”此时此刻无法纾解的恐惧。尼克尔很清楚这点，他见过被如此深重的恐惧紧紧攫住的人，那些被莱克斯帮堵住却没来得及被杀害的人，那些被净化者包围却还没来得及施以“净化”的人。想要破除这种恐惧需要的不是教育，而是国土战略局最擅长的蛮力，用蛮力，将那些施与恐惧者，连根拔除。3XzJpB
但那时，施与恐惧者是有形的净化者或莱克斯帮，然而萦绕在日和身上的恐惧，又是何人，何物，或者，是某种无法被摧毁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无形的枷锁呢？国土战略局的蛮力能够清扫那样的东西吗？尼克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自信，他甚至……不能通过日和，确认那有形，或者无形之物的正题。因为那份恐惧，同样攫住了她的嘴。3XzJpB
尼克尔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给予日和一点点美好的回忆。无言的帮日和擦干净衣服，整理好围巾，将被他揉歪了的毛子戴正，并且循着自己过去的经验，将NTW-20的枪带调整到一个更舒适，更适合女孩站直的位置，尼克尔叹息一声，半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与日和平齐的位置上、3XzJpB
纵使有千般万般的话想说，但最终，在畏惧着的日和面前，尼克尔的嘴里吐出的，却仍然只有这么一句干瘪瘪的话，接着，他站起身来，转过身，准备在该离开的时候离开——但是身后，一声怯生生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您……您不拷问我吗？您不用把我带到夏莱的地下室……或，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去吗？”3XzJpB
“您……您这是在骗我吧？对吧？那个，那个可怕的小队，肯定现在就在什么地方……对！对了！您，您还有两个小队对吧！还有，那个，直升机，什么的……也，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都逃不掉的对吧！？因为人生就是这么痛苦的，无情的……我，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对吧！？”3XzJpB5
但日和并没有等来尼克尔的回应，他只是这样背对着她，即使拳头因为日和自虐的发言而紧握到发白，即使脸上的肌肉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而微微抽动，即使他必须用深呼吸才能勉强冷静，抑制住胸膛中汹涌的感情——但是到最后，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3XzJpB
“我知道马上会有人来接你，然后，还会有和你一样的孩子接走你。”他轻声说道，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从你的嘴里问出……唉，撬出任何的信息，都会让你受到更重的伤。我不想看到那样——你只当这是我的自我满足吧。”3XzJpB
“我曾经认为你会是我的敌人，也许下次相见的时候，我们确实会彼此为敌……真是的，我在骗谁呢，什么也许啊，妈的。”尼克尔摇了摇头，叱骂自己的语气让日和莫名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她还不知道，原来传言中凶神恶煞，无血无泪的老师，竟然会说出和自己差不多的自虐语气。但是，那份语气中，却带着星星点点的温柔，又让日和想起一个……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的人。3XzJpB1
“唉……就当做今天的一切都是仲夏夜的梦吧。梦里，我们只是老师和学生，大人和孩子……就这么简单，而已。”3XzJpB
但是，真实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呢？如果那是一发宛若仲夏夜之梦一般的幻境，那么为什么你又要将厚厚一沓时尚杂志放在便利店的柜台上，承受店员惊讶的视线呢？尼克尔最终只能将这一切的答案归咎于自己愚蠢的自我满足，包括将用牛皮纸包好的杂志塞进日和脏兮兮的背包里，并且仔细摆好，确保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杂志绝不会再因为匆忙奔跑而掉落。忙完这些，抬起头来，穿着茶会制服的行政官与茶会卫队，已经在蜿蜒小巷的另一端摆开了阵仗……如临大敌。3XzJpB
她们当然也看到了尼克尔，惊讶于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却压根无视了在一旁沉默着的夏和玲纱。随后，似乎是带头的茶会干事向尼克尔点头致意，但却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在短暂的惶恐与交换意见的眼神之后，茶会干事轻声道了一句“失礼了”，然后便快步走到日和的面前，拉起了她的胳膊，粗暴的将其拽走。3XzJpB
“真是的！给人添麻烦的家伙……还不谢谢我们庇护你们这些异端儿！”3XzJpB
接近于斥责的抱怨，却似乎并没有落在日和的耳中。她任凭茶会干事粗暴的拉扯着她的手，甚至让手中的蛋糕盒都摇晃不停。眼尖的茶会卫队队员发现那竟然是传说中的Miracle 5000蛋糕，正想斥责为什么日和会有那样的东西，但在那之前，尼克尔凌厉的视线，便吓得她噤声不语。3XzJpB
“我，我知道……”茶会卫队队员缩了缩脖子，恭敬的点了点头。但是，该说是率直，还是骄横惯了呢？她随后却又不甘心的加以反驳：“可是那样的东西她拿不久的！老师您不知道，她们——咿！”3XzJpB
“我们明白了，老师，真的。”茶会干事拦住了瑟瑟发抖的卫队队员，恭恭敬敬的向老师鞠躬道歉。而在她的身后，两位普通的圣三一学生紧紧抱着她们各自的武器，担忧又害怕的，打量着尽管畏惧，但却仍然心有不甘的茶会卫队。她们当然能看得出夹在茶会诸人与老师之间那紧张的气氛，但是，这肯定不是老师的错，如果真的起了冲突的话……3XzJpB
尼克尔挥了挥手，在长久而尴尬的沉默之后，任何人都不会将他的话当做一种退让。茶会干事如蒙大赦，连忙深深一鞠躬，随后便拉起了日和的手，这一次，她不敢再粗暴，但是日和却突然倔强起来。茶会干事吃惊之间，本已经被她拉的转过身去的日和，突然又扭身回来，向着尼克尔呼喊的声音，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格外响亮：3XzJpB
“那，那个！”她喊道，就好像鼓起了自己的全部勇气一样：“夏！夏莱的老师！那，那个……小，小梓她还好吗！她……她还……元气吗？”3XzJpB
她还，还如何呢？尼克尔只知道，日和原本想问的，恐怕并不是梓是否还元气满满；但是他又怎么能知道，日和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呢？这本就是一个日和自己或许都没有想清楚答案的问题，而尼克尔也只能按照她的字面意思作答：“她很好——快走吧，梦该醒了。”3XzJpB
——那么，故事迎来了终局，电视中，沦为出租车驾驶员的功勋宇航员被打扮成了赤色国度的新领袖，发出充满梦想光芒，但终归只是虚假的讲话。那是梦境的最辉煌一刻，也是梦醒时分的象征。当跨越了时间的边界线的母亲踉踉跄跄的走上街道，看着革命先驱的铜像吊挂在直升机下，缓缓从街头飞过，飞向充满未知，充满苦难，但绝不会再有任何希望的未来，她和她身后的孩子们都意识到，梦醒了。3XzJpB1
这是那部尼克尔曾看过的电影的结局。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在踏足甜点部的部室时，他竟然会联想到这部电影，明明那时，他甚至连电影的名字都没有想起。偶然的思维火花终于在这里揭示了它的隐喻。3XzJpB
但是，这或许并不是隐喻的全部。关于那铜像，尼克尔还知道另一件事：后来，尽管并不可能是同一座，但描摹那位赤色先驱的铜像，最终又在他的故乡矗立起来。这同样是偶然闯入尼克尔脑海中的火花，是否又是一个全新的隐喻？尼克尔并不知道。3XzJpB
他只是沉默不言的目送着日和在茶会成员的簇拥中，消失在小巷的尽头。那里当然不是梦醒旅程的终点，很可惜，那终点是尼克尔不可能现在就亲眼所见的地方……尽管他于情于理，都多么想看看啊。3XzJpB
——茶会的队伍走走停停，终于在圣三一自治区边缘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前停下。但明明只是不起眼的小巷，茶会卫队的孩子们却纷纷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而带头的茶会干事，则连声音都颤抖着：“我……我们把你们的人带过来了！阿里乌斯的！送，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吧！”3XzJpB
黑暗的小巷中没有回话，但在茶会干事的眼中，这似乎就是某种默认了。她连忙招呼同伴们离开，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泡了个没影。而在那之后，小巷中彩接二连三的出现了新的身影。黑色防毒面具，白色战壕大衣，圆底三角骷髅纹铭刻在她们的枪械与胸前，看不出每个人的表情，又或者，她们就没有表情？3XzJpB
阿里乌斯的学生无声的在日和的周围整队，那队伍看起来不像是迎接伙伴，翻到更像是押送囚犯。她们就这样旁若无人的一路前行，来到圣三一郊外的废墟。在那里，更多的阿里乌斯学生正严阵以待，等待着可能得袭击者。3XzJpB
但尽管如此，这一次没有袭击者，有的只有从防毒面具的镜片后与口罩的边沿上方，投来的赤裸裸的轻蔑目光。当日和途经一名同校学生身边时，她毫不掩饰的拉下口罩，不屑的啐了一口吐沫：“呸！”3XzJpB
日和的肩膀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接下来便被身后的押送者用枪管推了一把，催促她不要停留，继续向前。一行人无声无息的进入黑暗的隧道，踽踽前行而不知时间何几。突然，前方照来了若有若无的昏暗光芒，漫长的隧道终于迎来了出口。而在那里的……正是“阿里乌斯自治区”。3XzJpB
但与其说是自治区，不如说是，荒废的街道，残破的建筑，与同样不怀好意的学生。冷眼旁观的阿里乌斯学生毫不掩饰投向日和的轻蔑目光，但是却没有一个人采取实际行动……就好像，一群鬣狗，一群秃鹫，正注视着一只受伤的幼狮一般。她们并不是不想采取行动，而是慑于某种更加恐怖，更加强大的力量，逼迫鬣狗与秃鹫不得不保持观望，带着嫉妒，带着轻蔑，也带着恐惧。3XzJpB
日和本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就是她所知道的生活。但是，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小心翼翼的将蛋糕盒抱紧在怀中，仿佛害怕它被夺走一样。她就这样，在不掩饰的恶意中一步步前行，最终被带到了一座还算宏伟与完整的建筑前。在那里，有人正等着她。3XzJpB
护送她的阿里乌斯学生已经离开了，但其实，她们并没有走远。日和可以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冷漠视线，这其中甚至还有看好戏的目光。而日和对此也已经习以为常，不管是视线，还是耳畔传来的，那声呼唤：“日和。”3XzJpB
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在宏伟的巴西利卡前回荡。相较于它而言，日和摔倒时的声音都显得无足轻重。微观的阿里乌斯学生中传来了放肆的嗤笑，但随后却又突然噤声，只因为一双冷酷的眼睛，扫过了在场的每个人。3XzJpB
在那样的视线中，围观的阿里乌斯学生终于散去了。而自始至终，没有人——即使是在日和身边的兜帽少女与口罩少女，都没有哪怕有一丝一毫帮助日和的表示。她刚刚还视若珍宝的蛋糕盒已经在摔倒的过程中破裂，其中的蛋糕……又一次的摔成了碎片。3XzJpB
刚刚给了她一巴掌的高挑少女，紧紧地将自嘲的日和拥入怀中，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几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仍然在渗出血来。但是她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一般，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日和……就像过去一样，吧？3XzJpB2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带着兜帽与全覆面罩的女孩，飞快的用手语传递着令人高兴的消息。她毫不在意已经被搅成一团的破碎蛋糕，小心翼翼的用还勉强有形的纸盒，将它铲起，递到了日和面前。3XzJpB
大家一起吃吧？尽管她不能说话，也因为捧着蛋糕不能用手语表达，但是，她那温柔的视线，似乎就已经足够表达，她的心意了呢。3XzJpB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