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隶大步出门，招呼另两位等候差人，匆匆往下个村子而去。此时日落西山，夜近黄昏，远处传来群鸦呱呱叫声，叫得他一阵心烦。不过此时他无心关心旁他，上面交代的是明早前就得凑齐粮草，他负责的区域还有五六个村庄，看来今晚得加加班了。3XzJma
差隶狠狠往地上呸出口，仿若如此能缓解被迫加班的烦躁。3XzJma
趁着里长还未追来，年轻差隶追上前，一脸讨好，“班头，为啥你每到一个村子都得来上这么一回，还专挑病残人家立威，这里面有什么说道，给小弟讲讲呗。”3XzJma
差隶斜着眼瞄了他一下，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那是，班头我二十便做得这差事，算起来也有十来个年头了，这里边的门道多着呢，想听吗？”3XzJma
“想听。”另一位差隶也追问道，他的下巴冒出点点胡茬，较问话那位看着稍大。3XzJma
“想听，没门。”差隶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看那说评书的，唱大戏的，有白听不给钱的嘛。我也不能白费些唇舌不是，回去后，你二人今年的岁钱加一成。”3XzJma
年轻差隶脸上现出挣扎，他本就是家里花钱捐的差事。每年过节底层差隶还得给班头孝敬，俗称岁钱，这样才能不被领班的穿小鞋，来年差事变更时，也能换个好当头。底层差隶每年晌钱就少，除去打点关系花的，也就够个温饱。3XzJma
“班头只管讲来。”另一位差隶似乎颇有家资，财大气粗道。3XzJma
年轻差隶翻了翻白眼，家里有几亩薄田了不起是吧，万恶的资本家到哪都有。现在他若说不想听，只怕就得得罪班头，只得暗自咬咬牙，言不由衷道，“班头说来便是。”3XzJma
班头对其变换的脸色视若不见，只当此时夜色昏沉，兴致勃勃的开讲，“要说这班房的差事，便属城中收租与村里收粮油水最足，这里边的门道，你等新来的怎么不得学个三五年。别觉着自个亏了，换了别个，就是再多的岁钱也未必肯透露半点。”3XzJma
班头清了清嗓子，“城中收租便不说了，都是些店铺杂摊的事，这村里收粮可不简单。上头定的分额是一定要收齐的，但是哪个乡里交多少，却是我等来定，大老爷们只管最后有没有足量。”3XzJma
说着，班头从暗袋中掏出破烂布袋，在手中抛上抛下，“比如刚刚去的桑梓村，我等在村里一闹，里长就得乖乖的献上孝敬，这只是缠头。前面几个村子跑完，若是还没有征到足额的粮份，他就得再献上一份孝敬添补。这两样算是私下的孝敬，我等可以拿一半，另外还得上交五厘给典史和主簿。”3XzJma
“这么说，还有其他的？”年轻差隶不知从哪变出一把蒲扇，殷勤的给差隶驱赶蝇虫。3XzJma
班头满意的看向年轻差隶，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是路过的兵马额外征缴军需，俗称打秋风。若是碰上两收时节，算缗钱的时候，门道便更多了。按地收租，论户取赋，哪哪都是我等前去核算，正所谓肉过留油，秤过留皮，这里面可以操作的东西可不少。”3XzJma
班头或许是兴致上来了，夺过年轻差隶手中蒲扇，指着桑梓村的方向道，“你们以为这就够了？上有税法，下有对策，这些乡里的破落户们油滑着呢。好比刚刚我挑的那家，家里男人刚刚病倒，还有三个娃童要养，这种人家是最好下手的。”3XzJma
班头得意的道，“家里男人病的不久，说明春收之时正常劳作，不像没男人的人家，只能四季挨饿。有三个童娃说明家里能吃上饭，不然老早饿死家中。大人或许能吃点树根草皮对付，娃娃吃这些早晚涨肚而死。这种人家都有十来斤粟麦豆子，那说明村里其他人家也还有粮食。”3XzJma
差隶很享受这种瞩目的感觉，不觉间又显摆道，“这些老弱人家没心气，咱们要怎么欺负都行，那些家里有几个汉子的，不定血气上头跟我们拼命。虽说我等不怕，但伤着哪县衙也不给报病，指不定养伤期间自己的差事就被顶替了，不划算。”3XzJma
年轻差隶连连点头附和，心中暗自鄙夷，就你那瞎胡两下，也就唬得住旁人。真打起来，怕是连农户都不如。3XzJma
几人说话这会功夫，里长喘着粗气赶了上来。班头忙闭了嘴，将蒲扇递回年轻差隶，又恢复之前趾高气扬的模样，大步向前走去。3XzJma
忙活了半夜，直到月上树梢，几位差隶才跑完所有村落，心满意足的回到衙门复命。3XzJma
差隶从衙役后门进了内堂，找到通宵达旦算账的主簿，脸上堆出谄媚的笑，“主簿大人，衙里安排的差事我等已办妥，现回来复命，麻烦大人登记下。”3XzJma
主簿一脸便秘的神色，显然半夜加班让他有些内分泌失调，语气冷冷道，“各个村落征粮数额一一报来，不得有半点疏漏。”3XzJma
差隶连连点头，快速的报出一连串数字，也不知他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信息的。3XzJma
主簿记下后，令他到一旁等着，他则挑了下烛心，让屋内稍稍亮堂些许，开始摆弄木制的算筹。简单的几十个数字，却让他足足摆弄了一个时辰。3XzJma
直到打更声响起，他才起身走进内堂。内堂中除了县令、县丞，还有个身着铠甲之人。3XzJma
主簿快步走到县令身边汇报征收情况，县令听完应了一声，脸上瞬间变出一个标准笑容，“监军大人，贵部需要的军粮已经凑齐，明日一早鄙人亲自送去，今天色已暗，尊驾不如至舍下屈就一晚？”3XzJma
“不了。”监军站起身，语气冰冷，“我还待回去向军候大人复命，就不麻烦足下了。”3XzJma
“是，是。”县令起身将监军送出衙门，待回到内堂，县丞才悄声发问，“大人，你身为县令何必对那监军如此客气，按官职军候也不过与你平起平坐。”3XzJma
“你懂什么！”县令呵斥一声，眼神飘向远方，“这天下，不知还得乱到何时……”3XzJma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