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在北境这片年轻的开拓地,一个乡下的村庄有两种典型的存在形式。3XzJmL
其一是农奴庄园、隶农庄园和由自治村社降下来的在具体境遇上已与前两者别无二致的债务农奴庄园,此类村庄一般由大中贵族紧密控制,由贵族派出的官员直接统治,承担最重的税赋和兵役,生活条件差到只能日常挣扎在温饱边缘,村民基本没有任何政治权利。3XzJmL
其二是自治村社,此类村庄内部往往保留有一定的直接民主,由村民大会按照习惯法选举出来的乡绅长老进行统治,至多只是在名义上服从于贵族领主,拥有极高的自治权,只与领主协商承担一定的税赋和兵役,生活条件一般好于前一类各种贵族直接统治的庄园,村民也有选举、监督和罢免村庄长官的政治权利。在更往北的安格里诺贵族的手完全伸不到的地方,甚至还有一类名义上也不服从于北境公爵,自主自立且高度武装化的边疆村社,直接站在对抗极北游牧蛮族的第一线。3XzJmL
而查鲁斯的十七村,则是这两种典型的村庄形态之间的中间过渡态。3XzJmL
十七村在名义上仍然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自治村社,但内部已被贵族权力深刻影响,长老查鲁斯一方面接受公爵的任命和册封向下做贵族利益在村庄的代表,替公爵征发税赋和兵役,一方面又自诩为村民利益的保护者,通过一系列手段保证十七村村民优于周边村庄的平均生活水平,还和更北方的独立的自治村社集体维持着紧密关系,是一个典型的多面代言人,在左右逢源求得了自己的生存方式。3XzJmL
但并非十七村的所有人都认同这一点,查鲁斯的长子沃伦就觉得自己不是依附于任何一方,相反是各方实力有求于他——没有父亲的点头同意,任谁统治北境都没办法在十七村收走一个子,征走一个兵。3XzJmL
在沃伦看来,人民党既然推翻了公爵的统治,就应该赶紧派头头来十七村给父亲查鲁斯磕头拜把子,否则就休想把手伸到乡下来。3XzJmL
“父亲,您白天对那些人民党的人态度那么好做什么?还非要逼我道歉?”傍夜,在村庄长老的府邸里,沃伦对着查鲁斯不满地嚷嚷了起来。“那群人里官最大的充其量就是个巡逻队长,连个男爵都没有,以前那次加西亚伯爵到访时您都没有给他这么好的脸色!”3XzJmL
“我敢对加西亚伯爵不卑不亢,是因为我接受的是公爵的任命,如果他想加害于我,会得罪公爵。”查鲁斯摇了摇头。“但人民党不同,就目前来看,他们已经在城里一家独大,没有谁能制衡他们。”3XzJmL
“所以就得讨好他们?”沃伦愤愤不平道:“人民党能在城里横行霸道,下了乡下却不一定!强龙还压不了地头蛇呢,您才是十七村的主人!”3XzJmL
“呃,不……”沃伦顿时哑了下来。“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3XzJmL
“行了行了。”查鲁斯摆了摆手。“总之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和人民党正面对抗,你必须聪明点……如果他们要求什么,我们表面上一定要答应,而背地里怎么做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3XzJmL
“凡是做统治的,无非是要钱要兵,只要人民党还是这样,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3XzJmL
“那个警长确实比较难缠。”查鲁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但他队伍里的其他人可不一定!等一下你安排人送饭的时候观察一下,找好对象,钱和女人都不要吝啬……”3XzJmL
“叫你去那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查鲁斯瞪了一眼沃伦,看得他立刻跳起来跑出了门去。“现在就去!”3XzJmL
沃伦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却是有村民来报,有人半夜从村外进了村,还自称是“长老查鲁斯的老朋友”。3XzJmL
而查鲁斯在命村民把他带进来之后,发现确实是一位“老朋友”。3XzJmL
比起日常打扮得板正优雅的印象,此刻查鲁斯眼中的科尔蒙看上去十分邋遢:人贩子浑身衣服既破又烂,从脚到脸都沾满了各种雪渍,一直湿哒哒地滴着浠水,进屋就直奔到了火炉旁蹲了下来。3XzJmL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科尔蒙身后。3XzJmL
“你这是因为拐人家女儿被打了?还是被同行黑吃黑了?我的“供货人”先生?”查鲁斯眯起眼睛,开口嘲讽道:“你这是走着过来的?你的马呢?”3XzJmL
“扔了。”科尔蒙在火炉前烤了好一会,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手,硬邦邦地开口回应道:“那些人民党的警察很难缠,我把马车丢了才跑掉的。”3XzJmL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查鲁斯立刻吃了一惊。“人民党的警察?”3XzJmL
“对,他们在追杀我……”科尔蒙喘了口粗气。“我这生意人民党不让做了,设了个套子把一群人抓了个七七八八……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来这是想要你帮我忙的。”3XzJmL
“帮什么?”查鲁斯有些犹豫地望了一眼留宿七个人民党警察地房屋的方向。“我能帮你什么?”3XzJmL
“你去那里做什么?在北境混不下去了?”查鲁斯哼了一声。3XzJmL
“人民党的警察把我从城里追到乡下,像一群野狗一样穷追不舍,你问我?”科尔蒙有些狂躁地大叫了一声。“我受不了了,我要逃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3XzJmL
“他们这么厉害?”查鲁斯闻言皱了皱眉。“你认真的?”3XzJmL
“我认真的。”科尔蒙叹了一口长气。“我现在一无所有,我的钱都丢了!帮帮我,求求你了,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给我写封信就行……”3XzJmL
“科尔蒙先生,我们虽然确实打交道了不少年,但我们只是生意关系。”查鲁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思考了片刻。“我不是不能帮你,但是你总得付出点报酬吧?”3XzJmL
“可是我的钱已经丢光了,人民党的那些混蛋抢走了我身上的每一个子……”科尔蒙低了低头,做出了痛苦的思考状,接着稍微等了一会,一把把一直沉默着躲在身后的小姑娘拽到了身前。“她!把这小东西给你,行不行?”3XzJmL
“啧……”查鲁斯装模做样地摇了摇头。“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呢,我要她做什么……”3XzJmL
“别装了。”科尔蒙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好这口。”3XzJmL
“咳咳……”查鲁斯尴尬地笑了一声。“成交。我现在去拿纸和笔给你写信……”3XzJmL
到这时科尔蒙带来的女孩终于理解了两人在谈一笔什么样的交易,惊恐地叫了起来,然而还没真正喊叫出声就被科尔蒙一个耳光打在了脸上,硬生生地把一切质疑的话语都打回了肚子里。3XzJmL
“听话。”科尔蒙冷冷地命令道:“跟这个叔叔走,至少你接下来衣食无忧。”3XzJmL
似乎是这句“衣食无忧”打动了女孩,小姑娘只是咽了一口口水,就捂着被打红的半边脸颊小声地抽泣了起来,听话地没再喊叫。3XzJmL
又等了一会,查鲁斯提笔写完了推荐信,便把信装进信封,在拿了蜡油密封之后交到了科尔蒙的手上,接着嘿嘿笑着拉起了女孩的手。3XzJmL
“好,那你慢慢享受,我去库房拿点干粮……”科尔蒙接过信揣在了怀里,转身便向门口走去。“就不陪你叙旧了,我得走了。”3XzJmL
“等等,你今晚就走?”查鲁斯略带犹豫地在他出门之前叫住了他。“不休息一晚,明早再走?”3XzJmL
“不……”查鲁斯顿了顿,最终还是干巴巴地提醒了一句。“那路上小心点,看到有不认识的闲人可别随便上去打招呼。”3XzJmL
科尔蒙摆了摆手,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迈步离开了长老住所,一路向村口走去。3XzJmL
等到走出十七村的大门之后,科尔蒙回头再三确认了查鲁斯这个老狐狸没有派人跟踪自己,方才立刻加快了脚下步伐,一路飞奔地爬到了村外西侧的一处小山丘上,瞅准一颗有六根分叉的杨树,在树底下一个做了记号的雪堆处蹲下就是开挖了起来。3XzJmL
在哆嗦着用双手挖掉了一尺深的积雪和半尺厚的泥土之后,科尔蒙终于挖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口袋。3XzJmL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用麻绳扎紧的袋口,看到满眼黄灿灿的金币安然无恙,又大致点了一遍数量发现分毫不少,才长舒了一口气,把怀中查鲁斯写给他的那封推荐信也塞到了口袋里,重新扎紧口袋背到了身上。3XzJmL
在这一点上,科尔蒙很聪明地欺骗了查鲁斯——如果自己就这么扛着一袋子金币进去跟他说自己是人民党正在追捕的通缉犯,那恐怕这条老狐狸第一件要做的事绝不是帮自己,而是直接喝令打手把自己当场拿下好杀人夺财。3XzJmL
只有卖惨到查鲁斯根本没必要来抢他,还能稍微给点引起他“兴趣”的小礼物,才能得到这么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3XzJmL
跟这条恋童老狗打交道了五六年,科尔蒙自认已经完全摸清了他的脾性。3XzJmL
想到自己已经拿到了查鲁斯的推荐信,身上还有一袋子金币能用,等到了极北的村社联盟谋得一个能活得下去的差事不算难事,科尔蒙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这些天因为被人民党的警察连续追捕而产生的愤怒和恐惧也同时消退了下去。3XzJmL
嗨,蓝皮狗们,真不知道你们现在在哪,费了那么多力,到头来不还是被本大爷跑掉了!3XzJmL
科尔蒙如是兴奋地哼起了小曲,怀中揣着金币和干粮袋子走下了小山丘,接着便看到一个夜色下看不清衣服颜色的人影在十七村的村口门前来回溜达,似乎是村民吃完饭了在散步。3XzJmL
本就没拿查鲁斯那句“看到有不认识的闲人可别随便上去打招呼”的警告当回事的科尔蒙此时心情大好已经基本放下了戒心,心中正想着人民党的警察再怎么神通广大不还是追不到这里来,于是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3XzJmL
正在低着头来回踱步的男子抬起头来,公式化地摆了摆手以示问好,接着……3XzJmL
此时科尔蒙也同时注意到,这人身上穿的是一件蓝灰色的制服,和人民党的警察制服不能说颇有神似也只能说一模一样……3XzJmL
科尔蒙几乎是吓得差点当场心脏骤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要逃跑!3XzJmL
科尔蒙转身没跑几步,那人一脚飞踢踹中后背便把他踹倒在了雪地之上,接着还没等翻身爬起来,就被军靴踩住腰部由一双无情铁手扼住了咽喉。3XzJmL1
资深的老人贩子如此欲哭无泪地想到。3XzJm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