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还记得忆雪当时说这句话的语气。她用一种决然和坚定,让星的脑海中出现了剑客对决最符合刻板印象的模样。两位剑客走上了悬于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进行一种精气神上的比拼,争锋相对。别看他们一动不动,却早已在对方的眼中交战了无数个回合,然后在一个露出了破绽和懈怠的瞬间,二人或是寒光出鞘,或是刀剑相诀,或是擦身而过,在那一瞬间二人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心神和力量,将一切都献祭了,生死都交给状态最好的一剑。天地浑然,忘我忘物。随后,胜负既出,一人收剑归鞘,方才为上一剑客带去宿命,又踏上了追寻自己命定之死的道途。3XzJod
之所以说是最符合刻板印象的,是因为在修行忆剑术的剑客的心目中,剑客的对决就像是棋手之间的对弈。每一招每一式都藏了无数的铺垫和后手,藏着无数的锋芒和陷阱,两位棋手在仅仅方寸的天地之间争夺着生存的空间。他们的胜败甚至在第一剑就有时已经决定,黑与白的交锋如诗如画,生命的火花在棋盘上跳跃。直至其中一人回天乏术,倒在另一人的剑下。奕剑成了一种智力的较量,每一招每一式都考验着棋手的眼力、判断和对招式的理解,对局面的把控越是丰富,胜算就越大。3XzJod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种相当文雅的对决。星也是一个文雅的人。3XzJod
只不过她更像是披着文雅外衣的野兽,记忆中的她面对敌人果决而冰冷,无情地给忤逆者带去平等的死亡——装入食品罐头、并入电网……有时她也会将有机体的血肉为材料做成戴森球,套在该种族母星系的恒星上,宣扬着与她作对的代价,就像是人首做成的京观一样宣扬着帝国的文治武功。平日里她却是这般的恬静和优雅,尽可能的健谈、友善,用良好的交际能力将自己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3XzJod6
从最开始的侍卫常伴左右,到后来的辅助怀炎处理事务,再到星坐在主位上处理着数不清的文件而她的师父正在侧边泡着茶喝。清新而略带着甜香的气味随着沸腾的蒸汽扩散到整个房间,让处于工作状态的星不由得吸了吸根本就不存在嗅觉的鼻子。3XzJod
不过在那之后,工造司的云骑、文职和工匠逐渐接受了怀炎不在办公室只有星坐在主位上的设定。3XzJod
精通星际治国术的星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堪称完美,用极为官方的口吻回应着其他的仙舟或是文明的信件,处理着朱明仙舟的内部事务,抑或是请求后勤支援的信件,仿佛她本就是一位喜爱文书工作和后勤任务的秘书。3XzJod
因此,怀炎也逐渐当上了甩手掌柜,毕竟这个姑娘真是太好用了。3XzJod1
星从毫无新意的请求更多后勤补给、请求交流对接和曜青大捷文书等等文件之中抽身,转身看向一遍的挂画。虎啸图一如当年,还是那样的威猛霸气。3XzJod
不过这座房间的布置有了些许的改变。挂着虎啸图的位置的下方,多了一排横栏,上面摆放着一些光锥,都是星此世的回忆。3XzJod
星拿起最左侧的光锥,那里记录了她最开始习剑的模样。当时方才十余岁的她在拿上木剑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会是一名杰出的剑客。她每日都在忆雪家的后院里挥洒着汗水,从最开始还有着些许自我风格,到后来八种最基础的剑法被她练得炉火纯青,信手拈来,忆雪要求的剑式她总能准确地展现,不论是招式和角度,准确地一般无二。那时的她每日都腰酸背痛,却每时每刻都在获得新的感悟,习得新的剑术。一种肉眼可见的进步,带来的是内心的满足。3XzJod
【上面绘着一个女孩,正坐在一旁休息。她将木剑靠在枝杈上,身边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忆雪,后院稀疏的树影覆盖在她们脸上,时不时飘下一片落叶。】3XzJod
后面的几张光锥,大多都记录着星练剑时的记忆,看起来都大同小异。3XzJod
星拿起了另一张光锥,那是她自己铸剑时的回忆。上面画着的是“瘟侯”的原胚刚出炉的模样,它看起来有些不符合仙舟人的审美,冰冷且宽阔的剑身让它看起来有些笨重,映射出了一张正拿着这柄剑细细端详它之人的脸,这张面庞年轻秀丽,她正自信地看着它,而它也热烈地回应着她。3XzJod
之后的光锥有些无趣,她将光锥放了回去,然后将视线移开。在一个角落里,正躺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它同样十分的宽阔、冰冷,冰冷的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个寒战,而宽阔的剑身上绘着菱形的纹路,看上去十分和谐,精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它被精心擦拭,摆放在角落里。3XzJod
一位剑客的宿命,便是死于剑下。她又想起了这句话。3XzJod
于是星拿起了这柄剑——它的单分子剑刃还是那么锋利,过了数百年也没有一点变化和锈蚀,轻而易举地割开了手,鲜血涓涓地流淌,过了没多久又愈合了。血液低落在青色的石砖上,留下一道赤红的轨迹。3XzJod
她想着。随后,她像往常一样,找了个宽阔的场地练起了剑。剑在极快的刺击下发出某种尖锐的爆鸣,在斩击之时留下一道玄色的闪电,伴随着空气的呜咽般的呼声。无数的技法在她脑海中涌现,团团簇拥在她的身边。而她本人正像是国王一样挑选着她最心仪的那一种剑技,她的剑技没有丝毫的生疏,还是那样的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的瑕疵。剑法的变化像流水一样柔和,一会儿又像海啸一样猛烈。3XzJod
舞剑的声音很快吸引了周围的云骑,他们正毫不吝啬地用着诗句赞扬着高超剑术,他们的称赞无不发自真心。3XzJod
和她差不多年轻的云骑军士说着:“如此剑术,晏大人定能摘得桂冠!”3XzJod
在这样的真心的、无心的、假意的、附和的称赞里,星回到了办公室中。3XzJod
这样的日子千篇一律,像是潮水中掀起的一朵浪花一样不起眼,她又一次回到了如山如海的文书作业中。3XzJod
路过格物院的时候,一些匠人再次向她提出关于学术上的疑问。过去的几百年里面,她这样解答过很多问题,匠人们也凭借她的知识改进了许多现有的武器。先前的单兵护盾已经实现了量产,虽然不是使用的灵能,性能仍然没有下降多少;同样的,为斗舰配置了快子光矛这样的主炮武器,大大加强了卫蔽仙舟的军事实力。因此路上经过格物院时,那里的匠人热情地向星打着招呼,有些匠人趁机请教了些疑惑,星向他们一一解答了疑惑,温和地笑着。3XzJod
星却在心中想着另一件事:朱明的前代剑首早已身堕魔阴,如今剑首空悬已久,据传他出剑时,如风雷震霄,滔天的火焰宛如燧皇的愤怒一样猛烈,他几乎横压了一整个三劫时代,在他死后的多年里再也不曾有人到达如此高度。3XzJod
巡猎的麒麟儿无数,想要从中脱颖而出,不少人都因此参军加入云骑,想要建立功业。星在尚未成年之时就已经处理政务,不过一直无人知晓她的武艺究竟如何,怀炎不管事之后,只有她的好友忆雪才清楚她如今的高度。3XzJod
忆雪由于身体缺陷,无法加入云骑军中,因此一直作为策士,作为云骑军的智囊,近年来也为朱明出谋划策。朱明在联盟中的位置更多担任的是后勤,战事相较别的仙舟还是少了些,近来的战事也只是清理沿途的星际海盗和孽物。3XzJod
不知有多少个十年在不经意之间度过,就像风打着旋儿匆匆穿过雕着镂空花纹的窗,吹落了不知多少次门前的花,又吹绿了多少次窗外的树叶。这样的春去秋来在生态舰船中同样也意味着旧岁的驱除和新岁的到来,只是漫长的生命稀释了文人墨客的对时光的哀叹。可对于一名剑客,这样的日子平淡的如坐针毡。3XzJod
剑客漫不经心地点开了一封封公务的报告,许多关于后勤的请求是她不需要关注的,朱明的生产力并不是无限,一些小的装备请求不需要理会,至于曜青——一律批复就是了,当然提供的装备数目肯定是经过了削减的,要不然他们敢去打【穹桑】!3XzJod
不过对于她而言,阅读来自黄钟系统的报告成了她的偶尔闲暇时间。3XzJod
曜青总是在不厌其烦地进行着战争,星想着他们的作战风格,一定是充满着骄傲、洋溢着自信,带着可爱的表现欲然后把这样的功绩书写在报告中耀武扬威。星把这一份作战报告放在一遍,她往往会在工作之余细细看一遍,想着如果是自己将会如何指挥这样的战斗。铁血和烈火在脑中燃烧起来,就像回到了逐鹿星河的旧日时光。3XzJod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