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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群体记忆

  阿尔图罗·吉亚洛一向是个天赋异禀的人,得益于她的源石技艺,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清晰的听见人的情绪和心声。3XzJod

  在月池地下说点“心里话”时,李思斋问过阿尔图罗这样一个问题——人类产生情感的基础是什么?3XzJod

  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各个学科、哲学、生物学、心理学、人类学都给出过自己的答案,李思斋是身体现象学那一卦的,所以如果让他来回答的话,他认为人类产生情感的基础是在记忆的基础上,依托于想象力所产生的知性综合能力。——说人话的话,他认为最关键一环就是记忆。3XzJod

  所以,如果从这种理论出发,阿尔图罗能听见他人心声的能力或许是一种另类的读取他人记忆的能力。3XzJod

  恰巧,此刻这间由病房临时改装成的监狱里弥漫着太多的记忆,李思斋本人的,后族怀恩带来的庞大资料库、达达尼昂的、甚至还有隔壁海嗣的。3XzJod

  其中,“质量”最大的当属海嗣,虽然来源只有隔壁那一个奄奄一息的深海教徒,但海嗣是格式塔生物,它们整个种族是共享同一份记忆的。3XzJod

  堆满了整间病房的大量源石碎屑天然的充作了源石技艺运转的供能矩阵,而处在昏迷状态的阿尔图罗本人则失去了对她源石技艺的控制。3XzJod

  现在这份记忆正向决堤的洪水一样,借助于阿尔图罗的源石技艺涌入她的脑海,将其裹挟其中。3XzJod

  她被迫卷入了一个属于海嗣的长梦。3XzJod

  在这个长梦中,阿尔图罗正以一种俯瞰的视角飞速的略过伊比利亚的海岸,在她目力所及之处,青紫色的“海潮”正飞速侵蚀着伊比利亚的边境和土地。3XzJod

  随着“镜头”下移,她的视角缓缓下沉,直至能看清那些“海潮”真实的模样——带鳞的、有角的、蠕动着令人作呕的触须的——那些奔涌的海潮全是活的血肉。3XzJod

  阿尔图罗是她的天赋的第一个受害者,也是这份天赋最佳的使用者,几乎下一个瞬间,她就凭借丰富的经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源石技艺失控了,被卷入了某个人的心声和记忆之中,看情况八成是海嗣的。3XzJod

  “这可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3XzJod

  阿尔图罗被裹挟在其中一头海嗣的身上加入了这浪潮,此刻她正向着移动城市的方向狂奔,身边的“同伴”正肆意的扑杀、吞噬着所有来不及撤回城市之中的难民。3XzJod

  阿尔图罗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这场血腥的屠杀,直到一声巨响,在“海潮”中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3XzJod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扭转向了远处移动都市的城墙,好几个头戴高礼帽,腰挎迅捷剑,手握手炮的战士出现在其上,他们身后正跟着严阵以待的士兵。3XzJod

  伊比利亚的审判官,她只是听说过他们的传说,却从未见过。如今一见便立马认了出来,只因为她的“兄弟姐妹们”认识他们,审判官是大群的扩张的阻碍,今天,他们必须加入大群。3XzJod

  在她思考间,无尽的海潮便涌向了城墙,那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一场屠杀来的更加贴切。3XzJod

  在数量的暴力面前,勇猛的战士们独木难支,伊比利亚人被包围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和棱堡在这些怪物聚集而成的浪潮前就好像被卷入大海中的一粒沙子。3XzJod

  阿尔图罗有点害怕,二十出头的她从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可她是被卷进来的,做不了主,就连偏开视线、闭上眼睛也做不到。3XzJod

  震天的喊杀声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却只是哀嚎,哭喊和绝望的咆哮。3XzJod

  她清晰的看见那几个审判官聚集在一起,而其中一个战士摘掉了象征身份的高礼帽,又脱掉了可能影响行动速度的皮质大衣。3XzJod

  最后,他摘掉了扣在脸上的铁面具,那张脸是如此的年轻,可能还不超过二十五岁,阿尔图罗看着他的脸,哪怕不用源石技艺都能读得出他的情绪。3XzJod

  因为他的脸正因恐惧而颤抖,那个年长的审判官不知朝他说了什么,随后他点点头,毅然决然的在剩下几人的掩护下跳下城墙,向后方逃去。3XzJod

  逃兵?不,哪怕阿尔图罗从没上过战场也能看得出来,他是被选出来报信的。3XzJod

  下一刻,阿尔图罗完全同步了他的记忆,此刻她的视点固定在了他身上,跟着他进行了三个昼夜的奔逃。3XzJod

  阿尔图罗此刻感觉自己好像就是他,她的肺管也火辣辣的疼、她的双腿也早已疲惫不堪,她的视野也正因发烧而模糊,而海嗣留在她身上的伤口也正缓慢的剥夺着她的生命力。3XzJod

  可即便如此,那个年轻的战士依然没停下,一种巨大的使命感驱使着他,逼迫着他朝着伊比利亚人的新城市前进,有一条重要的信息必须被传递,对此他深信不疑。3XzJod

  可聪明如阿尔图罗意识到了,如果她是被卷进了海嗣的记忆里,为什么能对这个年轻的审判官感同身受?3XzJod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缪斯啊!他已经是它们的一员了。3XzJod

  终于,他抵达了一座新的移动城市,城市的守军发现了昏倒在城外,遍体鳞伤的他。3XzJod

  在高烧的噩梦中,他的使命感越发坚定,等到高烧退去,他感觉汩汩暖流在四肢百骸里流淌,自己的身躯是如此的强壮而充满力量,自己可以胜任所有任务。3XzJod

  而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只剩下了一条,传递一条重要的信息。3XzJod

  所以,他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瞬间咬穿了照顾他的护士的喉管,又活撕了两个发现骚乱赶来的士兵,他扬天长啸,发出一声不似人言的咆哮——“大、群、在召、召唤!”3XzJod

  阿尔图罗感觉到自己在惊慌中脱离了那个已经异变为怪物的审判官的身体,她的视野逐渐升高,让她足以俯瞰全城。3XzJod

  她看见那个被咬穿喉管的护士站了起来,那个被扯掉半个脑袋的士兵站了起来,他们也成了海嗣的一员,顷刻间一座城池便被它曾经的居民所变成的海嗣所攻陷,然后她又看见一个负伤的士兵向后方逃去,他被托付要传达一条关键的信息,一个至关重要的使命。3XzJod

  “不,不,不!如此的邪恶!放过我吧,我不要看了,我受不了了!”阿尔图罗哀求着。3XzJod

  正如李思斋所意识到的,阿尔图罗是人类情感最积极的理解者,最宽容的袒护者以及不加质疑的盲信者。3XzJod

  她盲目的相信人类情感中的所有美好,哪怕这些美好的情感终有一天会被残酷的现实所摧毁,可这些情感和它们的所有者一样,灿烂的燃烧过了,这样就好。3XzJod

  可海嗣不同,荣誉感、使命感、自豪感、以及人类所有的美好情感对于它们都没有任何意义,若是它们就如此将这些情感弃之如敝屣,阿尔图罗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它们不过是一些只知生存的野兽,不识货的俗人,怎么能指望它们来理解人类的高贵情感。3XzJod

  可刚刚发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对人类情感所抱持的那份傲慢。3XzJod

  海嗣或许不懂情感在世俗意义上对人类有什么意义,但是他们天生就会使用这种“工具”,他们利用年轻审判官的自豪感和使命感来传播感染,就像黑猩猩天生就会寻找一根长树枝来辅助自己获得香蕉一样寻常。3XzJod

  那个年轻的审判官战士直到彻底被感染,失去自我为止时,都怀抱着一颗赤诚的心和令人炫目的美妙情感,可这一切全都被海嗣利用了,变成了毒害他同胞的毒药。3XzJod

  多年来,阿尔图罗能勉强驱使这份沉重的天赋,而不至于被不可遏制的庞大心声与记忆吞没自我的秘密就在于她对人类情感堪称狂热的信念。3XzJod

  惟其荒谬,所以信仰。3XzJod

  她是人类情感最真诚的盲信者,她能从所有的惨剧中找到人类情绪的美好,并再借助源石技艺,自我催眠——只要她找到人类中最强悍的心灵,借由这颗心灵所产生的情感,就能遏制一切悲剧。3XzJod

  现在这份完美的逻辑闭环在她对海嗣的完全感同身受面前被击溃了,支撑她在记忆与心声组成的浪潮前维系自我的信念支柱不复存在。3XzJod

  阿尔图罗感觉自己被裹挟在血肉组成的浪潮中,朝着一座又一座移动都市涌去,一次又一次的见证海嗣亵渎人类崇高的情感。3XzJod

  她快崩溃了。3XzJod

  她的自我意识也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混沌,失去了信念的支持,阿尔图罗渺小的个人意志马上就要溺死在海嗣庞杂且统一的群体记忆中,就在此时,一股暖流包裹住了阿尔图罗的意识。3XzJod

  与此同时,她发现眼前画面一转,一座小型的移动城市在面前的山谷中巍然耸立。3XzJod

  海嗣们转移了行进方向,浪潮向着新的敌人进军。3XzJod

  可纵使海嗣们“义无反顾”、前仆后继,眼前的要塞在浪潮中依然屹立不倒。3XzJod

  阿尔图罗意识到,海嗣们组成的势不可挡的浪潮撞上了一颗冥顽不灵的“礁石”,她和海嗣们一齐抬起头仰望,坚城铁壁上站着一群人。3XzJod

  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阿尔图罗的注意,他的身材算不上多魁梧,混在一群高大的战士间,好像矮了一头多,可他的气势是如此的独特,让人难以忽视。3XzJod

  他的半边脸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一片凄惨,没了鼻子、一只耳朵和上眼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源石颗粒。3XzJod

  他张开嘴,下达了什么命令,这使得他的整个表情看起来阴翳而刻薄,不断扯动着的嘴角和伤疤一起构成了一个惨笑。3XzJod

  可阿尔图罗却意识到,她认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这个惨笑着的胜者。3XzJod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