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剑飞驰而去的那一刻，忆雪似乎真的见到了星站在她的身侧。忆雪看到星正侧着身子对着自己，她正看着忆雪，与她同往，随着呼啸的剑风递出，直取飞花而去。3XzJod
飞花躲闪不及，竟然看到那柄剑轻而易举地破开了防御，在她面前仅仅一寸之处停了下来。3XzJod
这场战斗结束地太突兀了，飞花本还要提剑攻去，却猛然像被按下了停止键，那些脑波控制单元已经突破了她的防御，正指着她身上所有的要害——一剑指向了腰部，那是她发力的根源，一剑指向了脖颈，横陈在她的面前。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对手，余光看到了那柄架在她脖颈上的剑，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那柄剑特殊材质传来的冰凉的疏离感，轻而易举地就能划开她娇嫩的皮肤，随后是嫣红的鲜血……3XzJod
她用余光看着，随后眼神自然而然地就看向那柄剑——亮白色的，闪烁着寒光，她从里面看见了忆雪的脸，是那般的近却又触不可及。3XzJod
满山的花真的凋谢了，她感到有些疲惫，随后她听见了某种重物落地的沉闷的响声，听到了它的回声，回荡在这个宽敞的却又让她感到狭小的峰顶。她跌坐了在了这个透明的球体上，于是看到整座山突然变得高大起来，所有的看客仿佛在她的上方透过这个透明的壁障睥睨着她，而她正伏在这个壁障上看着神情不一的观众。3XzJod
面朝着她的观众是最先清楚这个事实的，于是他们沉寂了一会儿欢呼起来，就好像一颗巨石砸进了水面形成了空腔，随后又形成了激射而出的水流，掀起了千层的波澜扩撒开来，最后所有的观众都明白了一个事实。3XzJod
诞生在了这个看似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的下午，这个名为“山”的巨大发光球体内部。3XzJod
“你输了。”忆雪走上前去，对面前的剑客说着，然后她带着剑器转身离开。3XzJod
绝美的意败给了毫无美感的术，这让不少剑客有些沮丧，但不可否认忆雪的剑术的确高明。3XzJod
将来的数百年，一个事实将会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围绕这个事实，无数的剑派将会重新洗牌，随后在将来形成新的格局。这些剑客已经预见这样的事了，所以他们中的不少人也都带着落寞转身离开，他们的眉头紧锁着，锁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愁绪。3XzJod
忆雪是先于飞花离开的，在她沿着本初子午线离开会场大门的时候，记者们举着大大小小的留影仪器、玉兆和转录仪器对准了她。而此时的她正卸下了星赠予自己的那副外骨骼装甲和剑器，收纳在了轮椅一侧的须弥袋内。3XzJod
她刚刚从一座山里走出，她刚刚取得了对这座山最后的征服，又陷入新的高高低低的层峦叠嶂里了——不同的是，先前的山只在脚下，只在额顶；而现在的山，在前，在后，在左，在右，一层又一层地围绕着她。而她坐在轮椅上，陷在群山之中，只能看到这些山峰的山腰。3XzJod
他们只是慷慨地弯弯俯下了身子，仿佛对着她在鞠躬，然后一边连珠炮似的问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问题。3XzJod
这时有个小记者蹲下了身，拿着最原始的纸和笔，看着她。3XzJod
他看起来刚刚成年——其实仙舟人在成年之后身形外貌就不再改变，但他身上还带着初出茅庐时的那种青涩的气质，单纯得像是当年的她自己。3XzJod
她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于是她也转头，平视着他，等待着他。3XzJod
他准备了许久的问题被同行们抢走了，一点焦躁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一时之间他不知该问什么，支支吾吾的。他拿起了纸和笔，随机选择了上面的几个问题，问道：“请问，您是身患腿疾吗？”3XzJod
忆雪神色未变，她相信许多记者应该都有这个疑问，她回答道：“当然，我是天残者。”3XzJod
山峰中传来了明显的吸气声，以及窃窃私语，它们交头接耳着。3XzJod
小记者匆忙地记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问道：“您是使用什么样的剑术流派呢？您是怎么样练习的呢？”3XzJod
忆雪一一地回答着，小记者匆忙的记着，周围的山峰或是出于礼貌或是同样也在记录着因此一言不发，但正是这样的安静环境，酝酿出压抑的气氛压在他的身上，让小记者产生了一丝焦急，他大概在想着这是在浪费同行的时间。他的笔速肉眼可见的变快了，字迹也变得丑陋，但他还在努力地记录忆雪的回答，纸和笔的摩擦的声音与快门之类的设备的声音交织着。3XzJod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道：“您能成为剑首，一定有很多感想吧，在过去，对你帮助最大的是？”3XzJod
他看见忆雪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扬起了下颌看向了天空，他想剑首大人一定是在追忆，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空旷得能陈列得下所有珍贵的回忆。3XzJod
但忆雪并不是在回忆，她只是对于这个小记者能提出这个问题，有些惊讶，因为这是意料之外的。3XzJod
于是她带着莫名的笑意，又一次看向了眼前正奋笔疾书的小记者，以及围拢在身前的层峦叠嶂，在这个平凡下午的慵倦和温柔里，她孤立无援地面对着他们，用最清晰的和简短的话语。3XzJod
星翻看着手机，上面刊登了仙舟最新的新闻，在置顶的位置她看到了她想要找的那篇官方通报——《本台快讯：身患腿疾，其志尤坚！天残女子借由家传剑术夺得朱明剑首》：（本台记者 闻涛）来自朱明仙舟本地的天残选手意孤行在一众剑客中夺得剑首，经过记者了解她从小修习的是家传的剑术，名为忆剑术……3XzJod
文中介绍了忆雪的生平以及修习的剑术，还简短评论了当今的剑术流派格局，分析本次剑首大会给仙舟联盟带来的影响。3XzJod
过去的的剑术讲究心法、修炼和积累，其中最出名的剑术流派来源于虚陵仙舟，不知其名，但能在云骑军中剑法一见端倪，而往年各个仙舟的剑首也被这种剑术垄断——忆剑术作为一种全新的剑术流派，必然能给这个武林注入新血，只是这种剑术入门门槛太高，不会成为主流。3XzJod
星点开了这段采访视频，她看到忆雪被围在一群记者当中，面对着一个接一个的刁难，滴水不漏得回答着。3XzJod
直到她看到那个小记者提问：“您能成为剑首，一定有很多感想吧，在过去，对你帮助最大的是？”3XzJod
忆雪的声音像是管风琴那般穿过了工业社会的喧嚣，拔出了滚滚的红尘，飘然的，就好像精灵一般萦绕在她的耳边。星听见她说着：“对意孤行帮助最大的，当然是她的剑燕不归啦。”3XzJod
然后她就那样看向了镜头，像是穿过了第四面墙，直勾勾地看着星：“剑客对待她的剑，就像是一个人对待他最珍视的那个人一样。”3XzJod
他可以是朋友、伙伴、老师、战友……可以是上述的一切。3XzJod
当然也可以是……3XzJod1
“芜湖！”这是来自怀炎的。3XzJod1
星在听到忆雪提及“最珍视的人”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原本只是静静地翻阅着玉兆，关注着这则关于忆雪的报道，然而当忆雪的视线似乎穿越屏幕，直落到她的心上时，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揪住。3XzJod
她自然是不需要端着手机才能看视频内容的，但当那双明亮的、充满着希冀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不由得端起了手机，隔着屏幕与她对视——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有无数的蚂蚁从四周爬向心脏，然后带着溶解了的某种复杂的情感扩散到了四周，让没有了触觉的她清晰地感到自己汗毛根根竖起。3XzJod
“所以我说了，千万别外放。你看，小秘密喜加一了吧。”怀炎批改文件的手没有停下，这很好，让星感到一丝欣慰。3XzJod
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一个阿哈一个怀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闹腾着，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卷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制造出一个又一个裂隙，随后愈合，平静，然后循环往复。3XzJod
某人拿着忆雪的腔调，说道：“剑客对待她的剑，就像是一个人对待他最珍视的那个人一样。唉，真是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浪漫的，我真是老了啊，都看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了。”3XzJod
“你大概是不知道我们那一辈人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事，雅一些么不外乎登高望远、吟诗作赋、饮茶煮酒，再之后也是什么遥寄彩笺、互递尺素……俗一点的，一起看看幻戏、一起玩玩新出的游戏之类……”3XzJod
“但是向她这样，公然的，啊‘剑客对待她的剑，就像是一个人对待他最珍视的那个人一样’，而且就你一人能知道，这样的就你们二人之间才得知的小秘密，真是浪漫得不敢想象。”3XzJod
说着怀炎抱起了自己胳膊，耸了耸肩，随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批阅着文件。3XzJod
星看着他们二人短暂的回到了安静的环境中，默默无言。3XzJod
她想起了自己与忆雪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修炼、一起战斗的日子，那些互相鼓励、互相支持的时刻。3XzJod
其实她和忆雪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事迹——大抵也就是把吟诗作对换成了交流剑术，分享见解，把登高望远换成了踏青访友，至于一起看幻戏……3XzJod
忆雪离开了重重的包围，回到了最熟悉的青砖黛瓦之间，回到了那个明亮宽敞的院落。3XzJod
先前的那些弟子大多已经成家，只有一些修行者还留在此地，小一辈的弟子见到忆雪来了，高兴地跑来又跑去，喊着：“剑首大人回来啦！”随后一众人都拥了上来，向忆雪道喜——他们也没想到，忆雪真的去了剑首大会，还夺得了桂冠。3XzJod
忆雪微笑着挥散了众人，她透过落地窗，看到弟子们又回到后院和书房中修习去了，能看见房间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整洁如新，但院落之中由于缺乏清理，杂草在石砖之间的缝隙中拥挤着，院角还是一张石桌子和两张石凳，与先前不同的是，石桌上写着“此处观星”、“此处寻雪”。3XzJod
她又一次坐在了写着“此处观星”那侧的石凳上，对面“此处寻雪”的那张石凳上现在空无一人，但她还是托着脑袋看着那里。3XzJod
揭开茶壶的盖子，热汽铺面而来，忆雪挥手驱散，一股淡淡的茶香便悄然弥漫在空气中。取出珍藏的鳞渊春，那是一片片翠绿欲滴的叶尖，带着微微的湿润感，像是刚从山涧边摘取的新鲜。忆雪将茶叶放入茶壶中，然后用开水慢慢淋下。水与茶叶的接触瞬间，淅沥有声，仿佛是大自然中水滴落入湖面的轻响。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仿佛在水中跳舞，那姿态优雅而宁静。直到茶香变得浓郁的时候，她轻轻晃动茶壶，沏上了两杯清澈透亮，带着淡黄的茶。3XzJod
她的茶泡的不好，茶香总是淡淡的，没有星泡的好，但星没有味觉，尝不出来，自然也是无所谓甜无所谓苦的。3XzJod
忆雪轻轻啜了一口，她感受到了微苦的茶水流经她的喉咙，这种苦涩于是就弥留在舌根，随后一种浅浅的甘甜便从她的舌尖一直甜到了她的心里。3XzJod
星是在忆雪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才来到这里的。忆雪见星来了，她招着手说着：“快来，温度正合适，我为你沏了壶茶~”3XzJod
桌上正摆着两个小巧的茶杯，冒着热气，看起来刚沏出不久。3XzJod
一切如常，一如她们初次练剑的那天，剑首没有改变太多。3XzJod
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如以往，淡淡的，就像是茶香。3XzJod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