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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青史之外的战争】一份供词:昊天在上

  风在呼啸,雷在怒号。3XzJod

  翅膀被折断,衣裳被浸湿。3XzJod

  慈怀的昊天啊,3XzJod

  请您的一万道眸光穿过深沉的霾翳,3XzJod

  看到我们的泪滴,3XzJod

  请您的一千只玉手穿过厚重的云霁,3XzJod

  抚慰我们的折翼……3XzJod

  每到阳光穿过红色的树叶而投射在母树枝干上的斑点变得稀疏的时候——那时大概已经傍晚,日渐西陲,你都会向往常一样,像古老的祖先希冀着第二天的飞翔以及可以饱腹的蛆虫那样,回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巢穴,向昊天祈祷着。3XzJod

  但你明白,这注定是徒劳无功。因你祈求的事物正是在它赐福的世界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又或者也是最珍贵的东西。3XzJod

  于是你起身离开了由枝梗铺就的坚硬且干燥的床榻,感受着背后那不算宽阔的羽翼给你的肩胛处带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胀,已经习以为常,但你还是简单地伸手去揉了揉菱形肌,于是那里传来了一阵难得的舒缓,就好像沉溺在河流中时捡到的那根稻草。仅仅片刻。3XzJod

  你听到窗外的雨声,窸窸窣窣的,你不会去想那是不是真的在下雨。因为这样的窸窸窣窣已经持续了许久,那大概率还是天空上掉下的舰船的碎片和重归冥土的卫天种们在大气中剧烈摩擦时传来的声响,就像是划过天际的流星。这场流星雨持续了不知多少年。3XzJod

  但现在窗外真的在下雨。你有些惊奇,于是你转过身子,任由不算宽阔的羽翼撞在窗棂上,用一种将要折断的角度伸出了窗外,久违的雨滴打在了你很久没有精心护理的羽毛上,让你感到一丝凉意,顺着翅膀,慢慢、慢慢地渗透,穿过你的脊骨,抵达你的内心,像一条蛇。3XzJod

  这时候你打算把窗户关上了,因为从窗外飘荡而来的不止是雨水和凉意,还有一些难言的灰,以及还在爬着火蛇的余烬。3XzJod

  你深深得咳嗽了一声,然后接着趴在窗台上观察着窗外——你的视力要是相比那些卫天种的话自然是远远不如的,当然作为这个种族而言,你的视力已经超出其他物种许多,于是你清晰得看见远处的霓虹灯,它们像是在清醒时的梦那样光怪陆离,那样刺眼。3XzJod

  于是你将双眼的焦距拉近,在透明的窗户种,你看到了一双疲惫的眼。3XzJod

  这双眼看起来被一层阴翳笼罩,眼角生长出了丝丝皱纹,在暗淡的投影中,你看到那双眼睛下方那深沉的阴影,那并不是缺乏光照所致。3XzJod

  在那时,疲惫才密集地拥抱了早已麻木的你。3XzJod

  然后,你想感慨着世态炎凉,感慨着命运的人情冷暖,最后你发现你什么都感概不了,于是你只能祈求昊天。3XzJod

  你听我在说:“昊天在上。”3XzJod

  可是天空与你像是若即若离的恋人,当你想要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你的目光没能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叶、紫椹、绿枝的时候,你又一次放弃这样的尝试,转而将目光放在了那些可悲的、低到泥土里的、永远都只能爬行的蛆虫,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尘民在地面上蠕动着,不停不歇地劳作着,作为种族的薪柴,燃烧最后一丝鲜血和力量,让全族都与那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作战。3XzJod

  而你早已发现,自己其实和它们并无差别。3XzJod

  但这个冰冷的事实不比刚才滴落在翅膀上的雨水更加冰冷,它只让你产生了一丝可悲的笑,每当此时你都会去想,你向【昊天】祈求的是什么。3XzJod

  你忘了,因为这真的不可能,也不重要。3XzJod

  于是你说着,不是对着昊天,而是对我,说着:“昊天在上。”3XzJod

  昊天在上。3XzJod

  如今,你看着那越发模糊的灰黑色身影,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如星空般女人,当她和周围的一切在你的眸光中变得愈发幽深、模糊再变得昏暗直到彻底目不可视的时候,你终于想起,你心心念念祈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3XzJod

  那就是我,你的尸体,正用着一种覆面朝下的方式躺倒在亮银色地面上,在你清醒的最后时分里,你看着地面里反射着的六个高大如卫天种一般的仙舟战士,以及坐在一张看着就不舒服的黑色金属打造的座位上的女人,慌乱地像只热锅上的蚂蚁。3XzJod

  那种慌乱来自于你的本能,在死亡还未完全笼罩你的时段,一种名为求生的可笑本能。3XzJod

  你将要像每一个夜晚一样睡死过去了,于是你所经历的一切不断地闪回,一如一场每个醒来时不知躺在何处的清晨时分的大梦——就像过去的你喝着路边兑着水和工业酒精的饮料烂醉在某个不知名的枝杈那样,于是这一切开始变得充满了既视感。3XzJod

  你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仅仅在传闻中听到的卫天种时,它们看你的眼神和如今那些站在你面前看你死去的七个人一样。怜悯?3XzJod

  不是。3XzJod

  轻蔑?3XzJod

  同样不是。3XzJod

  那是一种漠视,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落落寡和的高傲。3XzJod

  它们的翅膀要远比你结实得多,也要宽敞得多,你想起你那瘦弱的双翅,不由得低下了头、不与它们对视。你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货物装卸时发出的巨大碰撞声,而是听到了它们高亢得能穿越整座殿堂的啼鸣——3XzJod

  它们正用着车轱辘一样的话语和骈文一样合拍的句式,重复着干净、整洁、效率、自愿、民主、自由贸易……3XzJod

  你听得有些耳朵起茧,然后你又一次听到了那个词汇。3XzJod

  “昊天在上。”3XzJod

  你又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意味着它们的演讲结束了。但那个词汇还像着钻井机一样,想要深深钻进你的脑海,它就像什么病毒一样想要操控着你,让你履行更多的、身为衔枝种的义务。3XzJod

  它们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那种像是密码一样神秘的词汇,在每一次面见更高贵的种族时,提及这个词语,它们就会想你点头致意。3XzJod

  你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更加清醒一些,你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迟钝、变得愚不可及,变得自愿。3XzJod

  于是,你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属于你的满地枯槁、杂乱堆放着的工件和废品的工厂,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在不停地劳作着,你们在窃窃私语,就像斑鸠那样小声交流。3XzJod

  “现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又要加时?”一个和你相仿的衔枝种交头接耳地提问着,四周的衔枝种只是抽空种看了他一眼,便接着在分工明确流水线上执行着自己所代表的环节。3XzJod

  在你刚刚操作自动化设备组装完一副武器和铠甲的时候,你准备抽空回答他的问题,却听到另一个人说着:“还能怎么回事?当然是又在自由贸易了。”3XzJod

  他闭上了自己的嘴,然后你在设备的轰鸣声中,听到了那些严苛的命令声、犀利的辱骂声,断绝了一切的猜测和正欲流传的心照不宣的小道消息。3XzJod

  你们的能源供给和武器制造极度匮乏,因此战争与你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加时和每日长达十六小时的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情。3XzJod

  你正准备叹息,但是你隐隐约约间又听到有人喊道:“昊天在上。”3XzJod

  昊天在上。3XzJod

  于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劳作当中,你将一切都抛弃了,只留下了这四个字——昊天在上。3XzJod

  而在你结束了长达十六小时的劳作和八小时的义务劳动之后,你想着通过【枝杈】回到那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巢穴——也许勉强也称之为家的房间,你看到了高大的、不见树冠的世界之树,你们的母树穹桑,正在烈火中悲鸣,而可怖的战舰正从它的上方跃迁而出,投放下一颗颗重子和反重子,形成了规模可怖到心惊胆颤的列阵,而透过那些重子,虚卒正如潮水般汹涌奔袭,和无数的卫天种战士们交战成一团。它们在卫天种战士们不断的高速俯冲和射击之中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它们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3XzJod

  你听见每一个将士都在喊着,昊天在上这样的词汇,那些词汇溶解在无数的鲜血里,肉眼可见,它们和残肢如雨水般从天空中落下,淅淅沥沥地透过了枝叶,汇成细密的溪流,压弯了红色的树叶,随后形成大滴的血珠从上面滴下,砸在你的脚面上——你第一次觉得,生命是那样的鲜活以及脆弱。3XzJod

  你稀里糊涂得回到了那个可以被成为家的地方,躺倒在了干硬的床面上,你已经疲劳得不想去洗漱了,因此你直接就这样睡下,陷入到了深沉的梦里。3XzJod

  而在你醒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睡了快六个时辰。不对……是十八个时辰。3XzJod

  你从来没有睡这么久过,你打开了通讯设备,那里密密麻麻是密密麻麻的讯息,以及一个蓝得刺眼的消息,你失去了这个月所有的奖金以及工资。可你现在饿得不行,于是你根本顾不上下一顿饭吃什么,将能看见的一切食物都填进了自己的肚子。然后你步履匆匆得离开了家门——你惊奇得发现,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许多,在这个已经迟到了六个时辰的时间点,枝杈上还有像你一样排着队等待的衔枝种,这让你感到了一丝宽慰。你只是在担心自己下一顿吃什么,从来没有担心过会不会失去这份工作——因此这根本不可能。3XzJod

  卫天种还需要作战,整个穹桑都化为了战场,而你成为了造翼者民族里微不足道的一个齿轮,像你这样的人还有无数个。3XzJod

  它们都在诉说着,和世界树那红叶紫椹的摇曳一样,都在诉说着一个词汇。3XzJod

  昊天在上。3XzJod

  和你一起,都在开口诉说着。3XzJod

  这一次,你清晰得听见了。3XzJod

  那是整个民族和社会的从文明诞生开始就在追求的东西,那再正常不过,于是你开始变得麻木了,于是你不再去想别的什么。3XzJod

  直到饥饿感彻底把你淹没的时候,你逐渐思考除了生存之外的事情——那是什么?3XzJod

  现在不重要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得到我了。不过在当时,不知多久的时间段内,你渐渐变得像我。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尸体,在与你一起工作,在吟唱着同一个词汇漫无边际地劳作。但是某种古旧的生理需求开始让你开始思考——如果你不是我,那可以将切下我的心脏,做成一道孜然的、红烧的又或者是爆炒的菜肴,随后你尽情得享用着我的血肉,比如将我的翅膀切下做成苏乐达烤翅——其实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吗?3XzJod

  于是你开始祈求上天,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你在每一个阳光穿过红色的树叶而投射在母树枝干上的斑点变得稀疏的时候——那时大概已经傍晚,日渐西陲,你都会向往常一样,像古老的祖先希冀着第二天的飞翔以及可以饱腹的蛆虫那样,回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巢穴,向昊天还不知是我祈祷着。3XzJod

  你祈祷着它或者是我的回应。3XzJod

  就像现在这样,你看着眼前的神秘如星空般的女子和六个比卫天种战士一般高大雄壮的战士的时候,歌唱着它:3XzJod

  烽火连天云色暗,羽翼无力泪沾襟。但求昊天神光降,驱散阴霾护族群。3XzJod

  你的祷词里无不是“昊天在上”以及造翼长胜这样的词汇,但你在祈求的事物确实另一件东西。3XzJod

  他们真真切切地理解了你的祈求,于是成全了我。3XzJod

  在最后的最后,你,也就是我的过去,覆面朝下躺着,因此你的背肌和翅膀也不那么酸胀,就好像是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的那张干硬的床上躺着一样轻松。你变得平静且安详,那种因求生本能而产生的慌乱已经离你而去,随后开始享受着最后的时光,用一种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仇恨的平静的眼神,看向了那个女子在地面上的倒影。3XzJod

  你终于得到了你心心念念的东西了,那就是我,你的解脱。3XzJod

  于是你最后一次,也是最感激、最虔诚的一次,你对着昊天而不是我,说着那个能让人耳朵出老茧的词汇。3XzJod

  昊天在上。3XzJod



  ps:其实我也不知道造翼会怎么称呼丰饶,譬如步离这样的草原民族是称呼为长生主,这倒是和长生天对应上了;鸟会崇尚什么?姑且就叫昊天吧,大不了以后改,就是记得提醒我……还有就是,这章的写法我是从请教了一位大能的,额看不懂的话就当成番外看了吧,反正也不影响,实在不爽……我删了就是了。6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