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虽然说是“去周围走走”,但在这个陌生的海滩,尼克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推开海滩旅馆的栅栏门,迎面而来的是沉没在夜色中的大海,以及轻柔的涛声。海浪起起伏伏,漫上银沙,然后又褪去,只留下柔和的浅浪从沙间流走时,如同耳语一般的声音,却反倒映衬出静谧的氛围。3XzJnf
而在这样的氛围中,本来有所目的的脚步也渐渐地慢了下来,最终变成了在星夜之下漫无目的的漫步。直到这时,尼克尔才意识到,自己曾经也这样漫步在曼哈顿的海滨——尽管那时,海边只有飓风肆虐之后留下的残骸与垃圾,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则是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海洋,那轻柔的,含混的,有那么一点儿忧伤,又有那么一点儿令人放松的涛声……以及偶尔会有的,踏破了涛声的脚步声。3XzJnf
在过去,那样的脚步声多半属于莱克斯帮或者净化者。但偏偏就有那么一次,那时候,还不没有成为叛变特工的尼克尔,偶遇了一队LMB的士兵。查尔斯·碧利斯已经死了,LMB的组织架构已经土崩瓦解,但那些年轻,或者不再年轻的士兵,仍然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海边巡逻。而当不期而遇的脚步相互接近,剑拔弩张的氛围当然立刻在曼哈顿的海边弥漫开——然而,那队LMB士兵里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阻止了他的部下真的开枪。3XzJnf
“够多了。”那个老士官这么说道:“已经够多了……特工。”3XzJnf
是什么够多了呢?特工也好,LMB的士官也罢,谁也没有解释,却仿佛一切都尽在不言中。最终,在海浪营造的静谧氛围中,双方交换了香烟和巧克力豆,也交换了在黑色星期五之后毫无意义的闲聊。没有战斗,也没有生死诀别,一切都包裹在温柔的海浪声中,仿佛有某种安宁祥和的魔力一般。3XzJnf
那之后,尼克尔和宾夕法尼亚邮局的同僚们说起过这段经历,再后来,他自己已经差不多忘掉了还有这件事,直到此刻。不知不觉之间,尼克尔已经在沙滩上停下脚步,怔怔的矗立在柔软的银沙之间,看着那海浪的边缘反射着银色的月光,如同一条摆动的银线,向前,再向后……3XzJnf
尼克尔没有回头,只是单纯的呼唤着身后少女的名字。被叫到的她下意识的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但安娜操作的国土战略局脉冲已经揭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阔剑地雷。尼克尔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终于转过身来,向露出抗拒表情的梓伸出了手:“别藏啦,给我吧。”3XzJnf
“哇……白洲梓同学现在都学的这么鸡贼了吗?”尼克尔用故作夸张的语气调侃补习部的冰之魔女道,甚至还浮夸的张开了双臂:“都会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来道德绑架老师了唷。真是让老师欣慰的成长呢——啊呀。”3XzJnf
灵巧的躲闪开,并没有安装引信的定向地雷好像铅笔盒一样落在沙滩上,发出一声虽钝但重的“噗沙”声。很显然,梓并不喜欢尼克尔的玩笑,但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任性之后的她,反而不像刚刚被尼克尔发现时那么拘谨了。她小跑过来,捡起地雷,接着便一声不吭的准备转身离开。然而,在尼克尔从身后投来的视线中,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3XzJnf
尼克尔的问题并没有让梓回头,但是为了配合靓丽的泳装而精心梳成的双马尾微微垂下,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尼克尔试图想象梓此刻的心情,是羞愧,是不耐烦,还是苦恼,又或者是兼而有之?但也许这个答案并不重要,在温柔如哼唱一般的浪涛中,那并不重要:“那,过来吧,梓。”3XzJnf
明明听起来像是不情愿,但却又让人感觉梓在庆幸被老师叫住;否则的话,她不会这么干脆的来到尼克尔的身边。她的爱枪被她提在手中,金色的铭文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而少女紫水晶一般的瞳孔,却在躲避着尼克尔注视的同时,也在偷瞄着尼克尔的脸,仿佛在寻求着些什么。3XzJnf
但尼克尔并没有回应梓的寻求。他只是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本该是孩子们睡得香甜的时刻。但梓却无法那样无忧无虑的安眠,在陌生的环境中,她不得不习惯性的为自己营造她所能感知到的安全——过去,是在初来乍到的沙洲校舍,而现在,则是在暂时休憩的海滩客房。3XzJnf
但,那是不是只是看起来如此呢?在沙洲校舍,后来,经过花子缜密细致又巧妙隐藏的调查,尼克尔和补课部的孩子们才意识到,梓不得不一直和阿里乌斯保持着接触,甚至最后还被委派了作为“背叛者”的任务。她的不安不仅仅来自于环境的陌生,更来自于在与虚无的挣扎中所产生的煎熬。3XzJnf
但现在,乌云已经散去,风暴也已经平息,曾经属于阿里乌斯的少女已经可以和新老朋友一起,在这蓝天之下共享幸福的日常生活,她却又为何如此紧张?“是因为白天的时候,那些有点烦人的不良吗?”3XzJnf
如果是那些孩子的话,有老师在,没关系的——尼克尔本来想好的劝说大致是这样的。但是看着梓垂的更低的头,尼克尔意识到,自己从问题开始就搞错了:“不是……那样的。”3XzJnf
梓的声音很轻,语气里还带着颤抖。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话说出口便慌忙想要揭示:“啊!我,我的意思是,那个……和,和今天下午遇到的事情没有关系!呃,也,也和正义委的委员长无关,她是个……很好的人,真白同学也是,我并不是因为初次见面的她们才……啊。”3XzJnf
梓稍显笨拙的自我辩解戛然而止,她低下头来,不再言语,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涛声依旧。并不需要尼克尔的帮助,梓自己已经排除掉了所有外在的错误选项,因为“为何梓此刻如此焦躁”的真正答案。本就在她的心中:3XzJnf
梓轻声提问,质问自己,也向尼克尔发出询问;因为她抬起头来,紫水晶一般的眼睛投向尼克尔的目光里,带着无处可去的自我怀疑。见尼克尔没有回答,她垂下了眼睑,再一次的,轻声的,重复着自己的问题:“这样……真的好吗?”3XzJnf
“像现在这样……悠闲的,在沙滩上闲逛,玩耍,打闹,甚至是什么都不做。这样真的……好吗?”3XzJnf
少女再度抬起头来,视线向着远方与天空融为一色的海天之际投去。但她真正注视着的,是比海天之际更遥远的东西。尼克尔是如何意识到这一点的呢?是当他注意到,少女的左手,正下意识的摩挲着右手手腕上,那个与她所穿着的这套如梦似幻的海滨礼服格格不入的物件时——那是国土战略局终端,通称,“手表”。3XzJnf
听见了尼克尔喃喃自语的声音,梓回过头来,向尼克尔投去了期待与忐忑并存的视线。但,如果“期待”是因为她一直都在等待老师给她的回答,那么“忐忑”又有什么意义呢?尼克尔觉得,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但他最终却反过来向梓提出了一个问题:3XzJnf
“梓是怎么想起来要试试那套……啊,应该说是,这套泳装的呢?”3XzJnf
梓显然没有预料到尼克尔会提出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眼神像是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是尼克尔无视了少女的疑问,只是笑眯眯的催促着她回答。被老师无言的催促搞得不知所措的梓,最终只能眯起眼睛,鼓起腮帮子,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老师欺负人,讨厌……”3XzJnf
打断了尼克尔的以退为进,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在海风的轻抚中,她拨弄着双马尾的发梢,自白的声音轻的仿佛会被淹没在风中:“一开始,我只是想试试看老师托付给我的这个‘手表’而已的……它是老师与我分享的力量,也是老师对我的期待,从千禧的同学那里听到这样的说法之后,我也……能够理解。所以,应该是想着不要辜负老师的信任和期待吧……回到沙洲校舍之后,我马上就根据说明书,开始学习这个‘国土战略局终端’的使用方法。”3XzJnf
“因为不这么做是不行的。”梓不假思索的回答,或者说,在回答之前,她已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恨久了吧:“安宁的日子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危险还没有过去,一切都是虚无的结局还在前方虎视眈眈。老师,您也一定明白的吧?正因为如此,您才派遣SRT的同学们……去找出阿里乌斯分校的真正位置,不是吗?”3XzJnf
当她突然说到宫子她们的话题时,尼克尔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梓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当梓梓抬起手来,展示出手表上明明暗暗的灯环时,尼克尔意识到,她一定是从夏莱特工网络中的蛛丝马迹里,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吧:Rabbit小队正在修女会的配合下,探索圣三一地下墓穴,试图找到阿里乌斯分校的“自治区”——哪怕只是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3XzJnf
那意味着,期盼着和平与安宁的人们更加接近她们的目标;但那也同样意味着,受到了阿里乌斯伤害的人们,更加接近了梓的母校,以及……她过去的朋友,甚至是,家人们。3XzJnf
“……阿里乌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梓紧紧握住了手表,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她们一定会再回来的。回来找我这个叛徒,找将我引诱成为叛徒的大家,找接纳了我的这个世界,也一定会找上帮助了我,打败了她们的老师您……Vanitas vanitatum,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她们一定还将这当做人世间的真理。”3XzJnf
“所以,我的挣扎还没有结束,我的挣扎……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3XzJnf
说到这里的少女,抬起头来,再度将视线投向大海,以及比大海更远的地方。月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如同殉道圣徒一般坚定的表情。那表情让看着她侧脸的尼克尔突然一阵恍惚。耳边的海浪声仿佛在那月光下变形成另一种与之相似却毫不相关的声音:戴维营的松涛声。3XzJnf
尼克尔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联想。太像了。她的表情,太像那晚做出决定的菲了。3XzJnf
但梓并不是菲,不是那一晚临行前的菲。此时此刻,她穿着点缀着蝴蝶结,花边和亮闪闪小饰品的泳装,和永不停息的挣扎格格不入——这就是她的心无法平静的真正原因,也是她三度扪心自问的理由:我的挣扎还没有结束,就这样享受普通的生活,真的好吗?3XzJnf
而这就是尼克尔的回答。当梓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向他时,他只是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指了指她胸前的粉色蝴蝶结,提醒她还没回答尼克尔所提出的真正问题:为什么试了这件完全是尼克尔的一时兴起,才请求响为梓制作的泳装呢?3XzJnf
“认真的过好每一天的日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抵抗。”3XzJnf
尼克尔点破了答案:“就算一切都分崩离析,世界在你面前被你无法阻挡的力量撕扯成碎片,但生活仍然继续下去的话——哪怕只有一些残留的痕迹,但不管是好吃的食物,好看的衣服,有趣的娱乐,或者只是在连绵不绝的战斗的间隙中的些许闲暇,这些都是人们并没有被分崩离析,步入虚无的世界所打倒,仍然在寻求着过去美好时光的证明。而且,甚至是比在战斗中消灭敌人更有力的证明。”3XzJnf
说到这里,尼克尔停顿下来,看向梓。他带着鼓励的微笑,提醒梓,实际上她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即使她的理性尚未理解,但是她仍然穿上了泳装,然后与同伴相逢。3XzJnf
“我觉得日富美也是这么想的。”面对着尽管难以置信,但仍然在思考的梓,尼克尔笑着补充道:“所以她才不惜‘借’用坦克也要给梓准备最棒的海边旅行。而梓你呢……现在要做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不是吗?”3XzJnf
点头的梓,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不安。尼克尔终于可以心满意足的长出一口气,但在她这么做之前,却被梓的一声惊呼打断了:“啊,老师!快看!”3XzJnf
顺着梓手指的方向,回过头去,尼克尔才注意到,原本被深黛的夜色一并混同的的海天线,此时已经变换了模样。时间已经不知不觉的来到了这个时刻。不知不觉间,远方的天幕已经被渐起的天光染白——太阳就要出来了,阳光明媚海滩边的新一天,就要开始了。3XzJnf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