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个星期前，丰川祥子的舰长余虔找到当地黑市的某个熟人，以九十七星币每单位集装箱的价格订购了一百箱速子科技军用的标准星舰补给——其中包含应急食物、船员服、医疗用品、替换用微芯片、部分舰炮的特殊弹药以及剩下日常维护需要的一切通用必需品。这笔交易省下了百分之二十四的旧本州当地关税，还能抵掉购买部分成品备用弹药的花销。3XzJmB1
这批补给首先会因为当地公司的一次“疏忽大意”而被非常不幸地搬运至旧本州某处黑市，而本次搬运又很不巧没有电子留档；考虑到买方是一位部门总经理长崎女士的老朋友，公司的搬运督工对此次搬运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补给的售价也打了个小折扣。随后此位老朋友会安排自己的人接受补给，公司的负责到此为止。3XzJmB
“这批补给就是整个舰队在明天原定的勘探任务中的全部了。”祥子的头发完全自然披散着，一直盯着房间正中心上正在加热锅内容物的聚变炉，“我本来是害怕一乱起来这些东西会有人来小偷小摸，结果……”3XzJmB
“结果全城的宗教疯子和假装信教的海盗都闹腾起来了。”爱音抓起汤勺柄，搅了搅锅里的东西，灯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然后灯来找你，我们来找灯。啊，应该煮好了。”3XzJmB
先前乐奈提议要做点饭吃的时候，为了维护大家的食欲，她决定在附近的房屋中挑一间进去，离外面的七具各有各的烂法的尸体起码要隔一道气闸门。本封闭街道联通的第一个房屋是个被黑市接头人改装成违禁品小黑店的废弃输水站，原主人被不知道谁用霰弹枪糊得满墙都是，以至于先进去的爱音直接捂住了灯的眼睛，让她只来得及看到柜子上放了好几排的，装着奇怪粉色液体的注射器；第二个房屋的气闸门被炸开了，一对夫妻被切开了气管后绑住双手吊在了吊灯旁边，以至于走进第三个屋子里前，立希把灯挡在了外面。直到里面的人确认了这间屋子比较干净后才把灯带进去。3XzJmB
只是气闸门挡得住光线的传播，却没法帮忙洗掉所有人身上沾满的已经开始干涸发粘的血液。这间陈旧的廉租房的原主人很显然已经有几十年没回来过了，好在房间内的物联网小屏幕还没有坏得透彻，爱音用这玩意交了三毛钱水费，于是厕所的洗手台又能用了。单靠过期的洗手液和一点清水当然洗不掉那黏糊糊的，浸满了所有人头发衣服还在皮肤上留下大片大片粉红色痕迹的血液，也消不掉房间中充塞四虚的血腥味——3XzJmB
灯的注意力回到现实世界，看到乐奈的手捧着一个小碗递到自己面前。3XzJmB
碗里煮的东西是从压缩速食袋中拆出来的压缩肉类、蔬菜和主食：只有手指头大小的压缩面砖被煮开成了一整锅的细面条，纽扣袋大小的压缩蔬菜袋煮出了整颗整颗的大白菜和大条的海带，玉米粒大小的压缩肉块膨胀成了比羽丘食堂午餐的炖牛肉还要大块的牛腩，而且嚼起来的口感还差不太多，甚至还更软烂入味一点。调味能吃出来高汤味，好像是拿牛骨熬的，放了不少盐和味精，应该还有一点胡椒和蒜味。口感按理来说很好，味道也应该很合适，灯告诉自己，应该是这样的。3XzJmB
灯咽下了第一口，一小口牛腩，然后她再没有多吃任何一口的兴趣了。现在的灯很饿，她在先前一天半的过度睡眠之后基本没怎么吃东西，又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运动，浑身上下还有一堆正在修复她身体的微米机器人需要能量与物质——但灯真的吃不下，或者说，甚至连进食这一行为都很难做到。灯把注意力投向在坐的其他人。3XzJmB
爱音用筷子夹起了面条，又放下，又夹起来，似乎陷入了某种无尽的循环；立希的左手托着腮，不停用筷子搅动着自己的碗，但没有往嘴里送任何东西；祥子很显然是在逼自己吃饭，但是她在咬断第一口面条后很显然没咽下去，而是找了张大卫生纸吐在上面。只有乐奈看起来吃得很开心，以至于袖口上多了不少橙黄色的汤汁染出来的小斑点。3XzJmB
浑身上下都被血液黏得发痒，头发全部糊成一束一束暗红色的条带状确实很倒胃口，但肯定还有什么其它原因，比如，呃。3XzJmB
灯没什么感觉，似乎所有人的情绪都很平淡。但当她又一次看向自己手里的碗时，她再次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把它摔在地上的冲动，以至于灯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两臂都开始不住地发抖。灯还没有亲手结束过他人的性命，但她自己确实参与了这一过程，而那些负责射击与切开颈动脉的人都是自己的亲密好友。灯知道所有人这么做都是出于完全合理的正当防卫，没有任何一个殖民地法官会因为在恐怖活动中杀死卢德左径武装人员而给人定罪。3XzJmB
也许灯只是难以接受这些事本身。她不仅成为了杀戮的一部分，还见证了数不清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死亡：在追踪祥子的一路上，灯看到来不及逃跑的人——学生、教师、劳工、巡警甚至是教会牧师——被持枪的狂信徒赶到某个死角，他们开枪的时候一边还在谈笑，似乎正在毁灭的东西和自己并不处在同一个物种里；又或者几个已经完全陷入精神不正常状态的恐怖分子将某个人吊到街道顶上，用手里的刀具在受害者的身体上划来划去，像屠夫切肉一样砍下皮肤和肌肉，再把挖出来的人体器官装到专门的容器里。灯丝毫不怀疑这些人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很乐意对自己做同样的事，而他们也确实就这么做了。3XzJmB
灯很羡慕乐奈，一直都是。她羡慕乐奈非凡的吉他技术，羡慕她的活泼、乐观以及波澜不惊，但今天的她感觉乐奈同样很……很割裂。她无法理解乐奈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毫无反应，这能用人之间的差异来解释吗？……算了。灯把碗放在地上，虽然她真的不想浪费食物。3XzJmB
灯站起身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里。除了出汗有点多之外，心跳有点快之外，好像自己的皮肤也变白了，但自己理论上被防护服还保护着，应该不会冻伤来着。3XzJmB
“打这个。”乐奈也放下碗，不知道从哪找出一个连着针头的葡萄糖袋，“不愿意吃饭的话。我帮忙吗？”3XzJmB
灯坐回了自己刚才的位置，她下定决心了，最起码为了更好的活下去。灯端起碗，抿了一口汤，咸咸的，鲜味很浓，带着火候足的老汤特有的浓香，大概算是自己这辈子喝过的调味最棒的汤。3XzJmB
一袋葡萄糖让灯确实感觉好了不少，虽然袋子是被乐奈用胶布缠在自己脑袋边上的，看起来有点滑稽。房屋外已经在金属地板扩散开的血泊踩上去有很明显的黏着感，而当灯再次从天窗向高空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火球。3XzJmB
或者说，一个急速扩大着的，正在缓缓减速的火球。而透过烧灼着的外部，灯看到一艘纺锤型的星舰，大概是护卫舰规格，也能看清楚它上面安装的复数炮台以及暗绿色带猩红条纹的涂装，正在向着不远处三号港口的方向降落。高空上的其它地方仍然在闪烁着火光，大概这意味着……3XzJmB2
“这次入侵有一整支舰队支持。”灯听到祥子的嘟囔，“不是恐怖活动了，这是战争。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3XzJmB
“我们去哪儿？”灯有点糊涂，整条封闭街道只有两个出口，一条通往连接着三号星港的街道，这地方肯定已经被信教的或不信教的杀人狂魔塞得满满当当；另一条在十分钟前被乐奈锁住，对面也充斥着活跃的狂信徒，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不像是会乐意放大家过去的样子。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