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格利亚德这颗天堂般类地行星的卢德信徒们有个普遍习惯，就是吃完晚饭喝完晚茶之后出去散散步：不是旧本州最宽也不过二十米的狭窄封闭街道，而是真正敞亮、美丽的开放式空间，环境比爱音的出生地还要更温和美好。嘛，毕竟那地方算是“主恩施给罪恶人类的现世天堂”，如果有机会的话，灯还挺想去看看。3XzJmB
乐奈所谓的“出去逛逛”完全没有字面本身那么轻松——新长野城市群的位置处在北回归线的更北边，一百多年的大低温在这里形成了十几米厚的冰盖，当然还有无时无刻的高速狂风。想在这样有一半都封冻在冰层下的城市里“逛逛”，单纯做好防护完全不够。3XzJmB
大概过去了伸一次懒腰的功夫，乐奈把一大件连着沉重背包的背心套在灯的躯干上，合上肩部和腰部的卡扣，让灯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份量。3XzJmB
乐奈走到灯身后，往灯的后颈贴了几片凉飕飕的什么东西。3XzJmB
有什么肢体长出来了。灯难以形容这种感受，那一点点从脊椎扩散开的电流似乎将她和一些全新的肢体相链接起来了：这肢体有着两个主喷射口和四个自动调节的姿态喷口，是喷气背包。灯只花了几秒钟就习惯了这感觉像是长在自己背上的背包，甚至还能感觉到稍微有点痒。3XzJmB
室外的环境愈发寒冷，连那件素世给的防护服都没法完全维持恒温了。灯感觉身子凉凉的，气温测试显示这里已经来到了-71.6℃，完全不像普通人类能生存的样子。好在四周的巨大冰墙让风不至于把人吹跑。灯做了个冻得牙碜的深呼吸，尝试活动自己的，呃，喷气背包。似乎自己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练习，也不用考虑诸如“把喷口联想成手指头”之类的东西，她只是动了下念头，背包的计算机就接收到了自己的脑波，带来完整的肢体活动会带来的一切五感。3XzJmB
重力仿佛在离自己而去，灯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一种难以置信的轻盈感充斥着自己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欣快，愉悦，以及可以在空中自由控制行动的自己。灯飞了起来，像她从未在现实生活里见到过的，只存在于互联网和教科书上的鸟类一样飞了起来，源自基因深处的渴望飞翔的原始驱动力让她无比兴奋。3XzJmB1
飞起来了！这和坐穿梭机或悬浮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在天上舞动着手臂，尽管背包本身并不支持太过复杂的飞行姿态，但这对灯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以至于让她欲罢不能。同样背着背包的乐奈在她的视野中稳稳当当地开始爬升——等重新接触陆地，站到先前的冰面上之后，灯反而有点不太适应被大地与自己的骨骼支撑起身体的感觉了。3XzJmB
旧本州是一颗被很怀旧的人们所殖民的行星。按曾经地球的民族分布来看，最初的殖民者们有约96%的亚洲人口。在人类的家园被太空发展的资源消耗彻底榨干，变成一颗星球状的，再无人生活的旧时代纪念碑之后，很多人就热衷于用自己故乡的地方、人物或神话传说来给太空中的诸多天体命名：一颗叫“孙悟空”的橙矮星，一颗叫“弗雷德里希·尼采”的蓝巨星，还有一颗叫旧本州的苔原行星，诸如此类。3XzJmB
新长野大概也算是顺着这份惯性来命名的，尽管灯压根不知道什么是“长野”，这个晦涩的古日语单词似乎只在某位同学的姓氏里出现过，人已经走了。至于所谓的城市风貌，考虑到大部分城市都冻在冰盖底下，灯只能一路上看着路边在冰层上拔地而起的无数高楼，尝试从品味建筑设计的角度去欣赏它们。还有那些修得高高的，像煮挂面一样密布在城市的每层高度其间的交通线——电车轨道在楼群中划出混杂着金属色与黯淡的指示灯镜片色的长长扁线，其间穿插着看上去更纤细，圆润一点的电磁加速投射轨道，似乎是以前的人拿来送快递的；上百年未再启动的无人机已经被冰雪盖得只剩下了轮廓，或者在城市里甚至为数不少的，自动清洁系统奇迹般仍在运作的区域里，能看到那些外形美观、大气，仿佛仍蕴含着无限动力的完整无人机。3XzJmB
跟随着乐奈的脚步，顺着女孩的手时刻指向的那些方向，乐奈会向灯逐一介绍那些建筑的功能与曾经的样貌，似乎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譬如冰雪掩盖下的弦卷游乐园，仍然直通同步轨道的，高耸到让人敬畏的太空电梯，还有一些光是学名就足够拗口的科研设施，甚至比其它的实用性建筑更富有设计美感。今天的乐奈健谈到有点奇怪，像是在单纯享受向灯分享自己的过去、家乡，但这样的“单纯”本身就显得特别反常。3XzJmB
“这是老港口。”乐奈最后指向又一处在冰盖前方突兀的深坑，“城区的主要港口，还有几艘已经停机的货船停在那。再往前是防御无人机库。我们在这逛逛再回去。”3XzJmB
灯点点头，和乐奈一起向深坑跳去，一边控制着空气背包给自己减速。两人的鞋跟轻轻与星港的金属地面碰撞，在呼啸的风声里加入了微弱的两下“嗒嗒”声。3XzJmB
几个明显缺乏维护的维护机器人并没有在意两位新来的不速之客，接待用的自动机器人则停机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上面落满了雪——维护机器人则会上去清理掉它上面的雪，直到再次落满，再次清理。3XzJmB
星港的地面相当平整，视线里唯一的障碍物便是停在停泊区正中央的一艘巨型货船。它的集装箱磁力链接已经完全失效，数千个集装箱散落在货船两侧；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很空旷。星港很大，巨大无比，以至于一眼望不到头，甚至只能看到视线尽头高高的冰盖的一点点顶部边缘。3XzJmB
一百多年前的气候突变肯定让这里经历了极大的恐慌，无数的行李箱、公文包与各种生活杂物乱糟糟地洒得满地都是，但似乎有人清理了遗体，只留下了他们被急速降温封冻之后留下来的一些个人物品。几艘零星的其它星舰也处于长期停机状态，外表倒是很完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开起来。3XzJmB
这意味着难以置信的一笔财富。时至今日，旧本州的一切勘探和技术挖掘活动也只集中在旧东京曾经的老城区，大概推进了百分之十几的进度的样子。星球的其它地方还是完全未曾有人开垦过的处女地，无数就像这片星港一样充斥着无主财富的地方等待着后人发掘。3XzJmB
这里的完整也许也得益于朱庇特市长几乎病态的勘探保护主义政策，申请合法勘探的流程麻烦到星区内绝大部分自由舰长都无法忍受。灯和乐奈也因此不得不需要避免一脚踩到那些属于逝者的私人物品上，那些昂贵的真皮皮包、装满了私人用品的静滞盒和行李箱，还有饮料瓶、首饰、个人电脑……3XzJmB
“这是DSS-吕山德号。”乐奈拍了拍面前这艘星舰的船壳，“你认识他吗？”3XzJmB
“不认识。”灯摇摇头，这份名字的发音方式对她来说都有点拗口。3XzJmB
乐奈把手放了下来，似乎失去了向灯继续介绍它的兴趣。接下来是DSS-门捷列夫号，一艘看上去有数百米长，十几层楼高的巨大星舰。灯当然认识门捷列夫，认识这位古地球近工业时代最伟大的化学家。想到这里，她有点肃然起敬，一股很积极的好奇涌上心头。3XzJmB
“能进去看看吗？”灯注意到舰船底的一些舱门还亮着指示灯，“这艘船……还在运转？”3XzJmB
乐奈拉着灯的手，走到其中一扇气闸门边上。她挥挥手，于是闸门边的折叠式阶梯放了下来。很神奇，仿佛全世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很亲近她，亲近这个叫要乐奈的，喜欢吃抹茶味水果冰淇淋的……十五岁小女孩。也许自己和这艘船会很有共同话题，灯突然冒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毕竟大家都很喜欢小乐奈。3XzJmB
“这是艘至高点级勘探巡洋舰。”第二道气闸门打开得很快，一道长长的银白色金属走廊立刻填满了视野，“它的上一任从属者是家叫未来视科技的星际探索公司，公司内部应该没有自然人活到了现在……”3XzJmB2
“嗯，我想想。”乐奈刷开了又一道气密门，“哦，降温的时候，几个船员都在市区里采购东西，应该都冻得很结实。”3XzJmB
几个？灯皱皱眉，乐奈的一些表述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舰船的走廊很狭窄，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灯没有去过太空，但是去过一些民用舰船也参观过，哪怕是驱逐舰规格的走廊也比这要更宽阔。而且走廊似乎只是单纯的走廊，走廊两侧鲜有其它舱室，要么是维护用的小工程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在这样狭长又明亮的走廊里干巴巴地踱步总让人很不安。3XzJmB
宿舍。看上去是由一个侧走廊连接的数个相当精致的单间，每间的装修和家具摆放都类似：一张床品整齐的双人床、放着办公设备的书桌，还有化妆台和独立的小浴室。看起来都整洁得宛如崭新出厂，根本没有放了一百多年的感觉。3XzJmB
于是灯又跟随着乐奈回到走廊，仿佛敞亮的长路通向某处深层的恐怖。有点冷，灯打了个哆嗦，体温显示一切正常，自己没必要害怕的，很安全。她这样鼓励自己，但是这样真的让她感觉很反常。好在这样的糟糕体验并不长久，灯开始能看到走廊尽头的主通道大门了。3XzJmB
同样是比起自己家门也宽敞不了多少的重型气密门，门上并没有什么语言标识，只有一个外置的大门控制台。大门没有打开，因为乐奈没有动——灯看向乐奈，她看到乐奈也看着自己。3XzJmB
要乐奈一黄一蓝的异色眼瞳里透出点不应属于她的年纪的异样神采。3XzJmB
“你信仰卢德吗？”3XzJm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