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海潮带来的风裹着一丝海水特有的咸味，顺着浪的奔涌而起，扑打在楼房之上，被坚固的砖石分开，灌入了一个个隐蔽的暗巷。3XzJlF
“走吧，走，不要再偷东西了。”圣骑士拍着惊魂未定的两个孩子的背，柔声说，“有困难的话，就来大教堂吧。我们会尽所有可能帮助你们的。”3XzJlF
老鼠摇了摇头。他清楚那些孩子是什么——小孩帮，索尔镇给外来者的保留节目之一。3XzJlF
他们是那些被药品和酒精把大脑灌昏的穷人在混乱、冲动与疯狂后的结果，因为父母的贫穷而无法被养育，只能随意扔在街巷里。运气差的就死在了垃圾堆中，运气好的被孩子帮里的大孩子捡去。3XzJlF
偷窃和奉承就是他们刻进骨头里的生活方式，只要这城市的黑暗和混乱无法解决，那帮助一个两个孩子绝无任何意义。3XzJlF
目送着孩子们踏入了不可见的阴影之中，骑士回过头，与老鼠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依旧被重力陷阱禁锢住，浑身被圣光凝结的锁链捆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3XzJlF
似乎是意识到了继续反抗也没有结果，少女解除了身上的武装，安静地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老鼠和骑士。那双眼像是某种空洞，从其中透出一阵阵虚无的风，无论何种惊雷或滚石在洞的外边炸响，依旧只是坠入那永恒不变的深坑之底，连一丝回响也传不出来。3XzJlF
“……你就没有一丝愧疚吗？”莉娜蹙起了眉头，她说，“你差点杀死了一个孩子。哪怕他做了错事，你可以骂他、教育他，可为什么……？”3XzJlF
少女没有回应。她用无神的眼睛凝视着莉娜，一旁的老鼠毫不怀疑，这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正在考虑如何杀死他们。3XzJlF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的莉娜看着那张根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深深吸了口气，她从皮甲的内兜中掏出了那六张失踪案的文件：“这六个人，你杀了他们吗？”3XzJlF
少女认真地看着那六张文件，然后她点了一下头，也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好像在回应“你今天中午是不是杀了只鸡”一样。3XzJlF
莉娜嘴角向下撇，她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圣骑士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少女的眼睛，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杀了他们？真的是出于正义吗，还是你的私心？”3XzJlF
少女终于答话了。她很冷漠地歪了一下头，白色的发丝因为重力向一侧倾斜。她轻声开口，那声音空灵而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像是在诉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是。”3XzJlF
“杀人未遂。盗窃。协助犯罪。杀人从犯。偷渡客。斗殴霸凌。”少女一个个地念出了那些人的罪状，语气平静得可怕，“判断结果，拔除。一切为了绝对正义。”3XzJlF
圣骑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抛下了剑与盾，无视了重力场那强大的控制猛地上前，两只手抓住了少女的肩膀。紫色的短发遮住了骑士的眼睛，她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忽明忽暗的圣光表示，她的心情也如同颤抖的身躯那般并不平静。3XzJlF
“神给了我们智慧，给了我们感情，是为了教我们学会包容和宽恕。”3XzJlF
骑士的十指指尖颤动着，仅仅扣住少女肩膀的指头显得有些发白。她不断发出短促的喘息声，声音也越来越大，3XzJlF
“面对可以回头看向正道的人…要指引他……前往正道……”圣骑士感觉有种巨大的愤怒充斥着她的胸膛，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没有给人任何回头的机会，没有给予宽恕与同情……这样残酷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3XzJlF
少女维持着那张冰冷的面孔，她也回答着，那张冰冷的脸让骑士怒火中烧，她狠狠地压住少女的肩膀，大声说：“但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人的生死为什么由你的一己之见决定？！”3XzJlF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一直没有说话的老鼠轻轻拍着骑士的肩膀。骑士回过头，那黑与白交错的影子站在她的身后，紧紧裹着的斗篷掩盖住鼠群的模样，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枯瘦而诡异。3XzJlF
“一个人的生死并不由一个人的意见武断地决定，”老鼠歪了歪头，说，“可我们都不是人。”3XzJlF
莉娜的肩膀颤抖着。显然，刚才的对话对她的冲击很大——她始终不敢相信，这位一同走在“正义”这条道路上的伙伴竟然如此的极端，她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3XzJlF
若少女只是个丧心病狂的罪犯，或许骑士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她扔进大牢。3XzJlF
但她本质上，只是个偏执的肃清者而已。她坚定地信仰着正义，正因如此，才让骑士难以接受。3XzJlF
“我不理解……老鼠，我不理解……”她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缓缓放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连一点愧疚、一点犹豫我都看不见，我没办法教育她，因为我根本不理解她的所谓正义，我永远不可能理解……”3XzJlF
“如果你理解了，那就不是我认识的莉娜·丹了。”老鼠瞥了莉娜一眼，再次用他那平等地恨着每个人的语气说，“笨蛋就不要学着人去辩论了，你只会把自己气死。乖乖在后面坐着，没事别在地上捡东西，脏。”3XzJlF
莉娜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注意力被老鼠的话语转移了瞬间，但就是这瞬间的放松，让骑士悻悻地放下手，低垂着眼眸，独自走到老鼠身后，蹲在角落生着闷气。3XzJlF
而老鼠——我们的主角搬来了两根小板凳，优哉游哉地坐下，然后一打响指，将面前白发少女放下，啪一声摔在另一个椅子上。3XzJlF
少女刚刚被放下来的时候还想动弹，但她发现自己的手脚上重力仍然存在，强大的重力死死将她摁在椅子上，就好像是铐上了手铐。3XzJlF
“…在说话之前，我习惯平视对方，”老鼠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礼貌地点头，“虽然我知道你应该没有所谓心理学这种东西——但没有问题。因为我们是一路人，我一向觉得，人才有资格受审判，但触升不配。”3XzJlF
少女安静地看着老鼠，面前这个戴着没有纹路的银面具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话语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对没有焦距的瞳孔逐渐凝聚在老鼠身上，盯着那张面具。很快，她开口了：“你是魔物。”3XzJlF
老鼠摊开了手，他翘起了二郎腿，身子向后仰去，用同样平静的话说：“有人规定过魔物不能行使正义吗？没有。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行？你自己同样不是人，小姐。”3XzJlF
老鼠拍拍手：“不错。现在看来，你应该愿意听我说话，而不是杀了我了。”3XzJlF
“在你的视角看，我们是妨碍了你执行正义。可在我们的视角看，你是去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正义吗？这不正义，小姐。你毫无理由地将我们认定为帮凶，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执行自己的想法。”3XzJlF
少女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睛略微收缩，以至于当老鼠解除了陷阱，她也没有任何动作。3XzJlF
当她安静下来时，老鼠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她没有发起攻击的意思，老鼠想，在机器人的底层逻辑里，已经认同了自己的话。3XzJlF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个小小的误会，”老鼠点点头，顺着说了下去，“作为对我们的补偿——天外小姐，你有名字吗？我需要知道你的名字。”3XzJlF
“本机代号，肃正星A-0001。”少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机械地报出了一连串字符。老鼠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那我就叫您肃正星好了。”3XzJlF
“肃正星小姐，我是老鼠。没有名字，你可以直接叫我老鼠，当然，老鼠侠、布鲁斯……呃，还有那个什么‘告死的黑色黎明’，都是我。您就随意称呼吧。”3XzJlF
老鼠稍微坐正了身体。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机器人，低声说：“那么，现在开始我们的主题吧。肃正星小姐。”3XzJlF
“正义是邪恶的对立。”肃正星没有哪怕半秒的迟疑，看着老鼠的面具说，“擅自夺走他人财产，他人生命，奴役，阴谋，毁坏设施……都是不正义。正义是要消灭一切不义的存在。”3XzJlF
“是吗？”老鼠不置可否地说，“那面对他人的灾难袖手旁观，是否是一种正义？”3XzJlF
“……底层逻辑判断，不义。”肃正星的眼睛中有光芒闪过，她抬起头，凝视着老鼠的面具，“需要拔除。”3XzJlF
老鼠呵呵笑着，他像是得逞了什么一样，凝视着肃正星。那张银白色的面具没有表情，只有被树枝打得支离破碎的光和影笼罩其上，缓缓移动，3XzJlF
“那么，我们来设立一个场景吧。这里有一个律师，他的工作是在法庭上雄辩，为无罪者发言，为有罪者定罪，把正义坚持到底。他有一个善良而美丽的女友，那是个富家女，却从不恃强凌弱，她温和而端庄，救济平民，用她的金钱支持着打击犯罪的活动。他们彼此恩爱，互相都是对方的精神支柱。他们是好人吗？”3XzJlF
老鼠接着说：“有一天，一个疯狂的罪犯派手下绑架了他们二人。他们被分开关在两个地方，怀中抱着定时炸弹，身边全是油桶。罪犯告诉你：如果你救了一个，另一个手中的炸弹就会爆炸，如果你杀了他，那两颗炸弹都会爆炸。”3XzJlF
肃正星头一次没有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茫然无措地抬着头，凝视着老鼠：“……我会杀死那个罪犯。”3XzJlF
“可那个罪犯死后，两颗炸弹都爆炸了。请问，是谁杀死了他们？”3XzJlF
“不，”老鼠缓缓站了起来，枯瘦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黑暗顺着他的轮廓向下流淌。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言语中带着难言的情感，像是责备，像是嘲笑，像是失望，“杀死他们的，是罪犯和做出决定的你。”3XzJlF
“你本可以救他们中的一个，可你没有。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你只是在袖手旁观，‘顺手’杀死了一个为恶的罪犯。而袖手旁观也是一种恶。”3XzJlF
“好好想，肃正星小姐。好好地用‘绝对正义’的逻辑去思考。”3XzJlF
肃正星低着头，她张着嘴，讷讷了半天，回答：“拯救‘律师’。”3XzJlF
“为什么？”老鼠向前迈出一步，凑近了肃正星的脸，追问道，“因为他更有价值？因为他为城市做的贡献更多？可是小姐，没有无缘无故的正义，他的妻子是他仅剩的精神支柱，当这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他会憎恨，憎恨做出这个决定的正义……憎恨做出这个残酷决定的世界。”3XzJlF
“小姐。你不仅没有杀死罪犯，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最后，你还成功逼疯了一个正义的律师。”3XzJlF
他大声鼓着掌，用恨每个人的语气高声讽刺着、阴阳怪气着：“真有你的！绝对正义小姐！你打出了最坏的结局！”3XzJlF
“面对他人死亡袖手旁观的你、导致好人死亡无动于衷的你、没有办法做出决定的你……”3XzJlF
“而你自称绝对的正义。小姐，我还从未见过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3XzJlF
一道闪亮的电弧从肃正星的脑门上爆出，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语，但很快，爆闪的电火花后，一股黑烟缓缓飘了出来。3XzJlF
是的，这位来自星空之中的正义使者……被老鼠骂死机了。3XzJlF
“真不经骂。”老鼠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发现莉娜正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敢打赌，你的眼神里包含了七成怜悯，两成不解，一成期待和半分的崇拜。”3XzJlF
莉娜张着嘴，这位圣骑士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那个问题……是真实的吗？”3XzJlF
“谁知道呢？”老鼠耸了耸肩，向黑暗的深处走去，“可能是真的，可能只是我编的一个故事。”3XzJlF
老鼠脚步停顿了一下。他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回过头，看着莉娜：“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在一切开始前就会杀了那个罪犯，而不会让他进监狱，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搞事情。”3XzJlF
“而你要问我——这正义吗？我的回答是，若我问心无愧，那就是我自己的正义。”3XzJlF
“问心无愧就是正义……”莉娜在原地回味着这段话，直到老鼠逐渐走远，她才惊觉过来，小跑着跟上，“那那个人呢？你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3XzJ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