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啷——,那是茶杯轻触瓷盘的声音,又或者是脚镣的链环相互碰撞的声音。桐藤渚已经分辨不出了。不,不是分辨不出,而是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分辨了。面前的那张面孔摆出完美无瑕的社交微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完美……比过去,任何时候。3XzJpB
她的声音仍然像百灵鸟一样好听,她的衣着仍然光鲜亮丽,符合一位公主大人应有的模样,她那三重层叠的光环依旧闪闪发光,如同宝冠——这一切的一切,都与过去的任何时候毫无二致。而如果再加上她那完美的微笑,她本应该是成为了一个比过去更好的淑女,更好的公主。但事实却残酷的与之完全相反。3XzJpB
“阿里乌斯什么的已经不用再在意了。失去了我作为后台,她们的装备和补给都会被断绝。很快,她们就将不再成为威胁,渚酱心爱的伊甸条约也回顺顺利利的结成,美好的新时代即将到来……呐,小渚,笑笑嘛,为什么不笑呢?你是胜利者呀。还是说,要我把手绑起来?因为太害怕我了?”3XzJpB
圣园未花,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抬起手来,展示着自己的印花方巾:“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啦……渚酱应该也没什么所谓吧?毕竟我呀……”3XzJpB
渚喝止了未花的自白,她的声音中流露出的悲伤和痛苦,甚至让被留在门外的正义委警卫都为之动容。两位正义委的杂鱼酱悄悄的从栏杆之间探出头来,窥视着茶会主办人的侧脸,低垂着的,苍白的,哀伤的侧脸。那绝不是一张胜利者的脸……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今夜的圣三一没有胜利者,一个都没有。3XzJpB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狗屁‘胜利’……成为这种狗屁‘胜利者’一点都不好……现在这个样子,未花同学成了叛徒,茶会的威严沦陷,无数不该受到伤害的人……变成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样子……”3XzJpB
渚遮掩着自己的面孔,一字一句之间的憔悴仿佛凝结成一把有一把的尖刀锐锋,伴随着每一道声波的震颤,割裂着她的心:“这种事一定很奇怪吧?呐,未花?这种事很奇怪吧?我明明在知道真相之前的最后一刻,都想着如果我坚持不下去的话,就把圣三一托付给你,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3XzJpB
“别哭啦,别哭啦小渚……要我做点什么吗?唱个歌给你听?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呀,你摔破了膝盖,我一唱歌,你就会破涕为笑,什么的……”3XzJpB
未花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到此为止,看着面前眼泪止不住的涌出,却仍然透过已经被泪水濡染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未花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重新举起了茶杯:“那个答案……小渚应该已经看过了。不是吗?我已经完完整整的交代了所有事了唷——欺骗老师,暗中联络阿里乌斯,煽动派系内部的好战派。这些都是我的授意。是我编织出了阴谋的网,将不论是孱弱的小鸟或者凶猛的苍鹫全部拢括其中,一网打尽……”3XzJpB1
“原因什么的我也已经坦白交代了呢?因为讨厌格黑娜,所以不喜欢伊甸条约,因为不喜欢伊甸条约碍事,所以自顾自的寻找了破坏伊甸条约的力量。虽然如果按照程序定罪是需要物证,不能光凭我的口供,但是有老师的小队在,再加上小梓,一切都很容易查的明白的。”3XzJpB
“啊,小圣娅的事情也是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做坏事了,勾连危险又不知底细的外校,暗中转移校产,甚至谋划触碰最危险的禁忌……”3XzJpB
未花说到这里,仍然保持着如同八卦闲聊一般的语气,甚至让人感觉,她所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一般:“我为什么这么做,小渚不是应该,已经从审讯报告里,看的一清二楚了吗?”3XzJpB
“——因为我呀,是个擅长伪装自己,擅长欺骗他人,心肠又恶毒,连尊敬的尼克尔老师都能毫不犹豫的欺骗,利用,再向他挥出拳头的,魔女呀。”3XzJpB
“就是这样的,小渚。”未花露出了最温暖的微笑,说出了最冷酷无情的话:“没有什么复杂的,我是个刁蛮的魔女,只因为自己不开心,就对青梅竹马和一校的领祷动了杀念,并且还付诸实施。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任何背后的真相了唷……就算圣娅还活着,但我试图杀死她,杀死你,以及……杀死那些受到老师宠爱的,SRT的一年生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我是个杀人的魔女——就是这样。”3XzJpB
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反复地主张,反复地强调,与此同时,面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露出的却是如同往常一样无忧无虑的面孔。但是那是无忧无虑吗?还是说,那是已经放下了忧虑,选择了一种坦然?渚比谁都清楚这个二择的答案,它绝非前者……但,她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3XzJpB
看着苦恼的渚,未花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她抬起手来,试图触碰好友的头。但是,哗啦啦,链环与链环之间发出嘈杂的碰撞响声,未花的手,最终停留在了距离渚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茫然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粗重镣铐,然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啊哈哈,果然,就是这样呢……就是这样。一切都,只是这样而已了。”3XzJpB
“……好啦,小渚,不要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啦。”未花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打断了渚的发问:“还是换更适合的人来比较好——小花子就不错喔?她现在应该已经加入修女会了吧?前途无量呢。或者是让宫子同学来?她很厉害,很敏锐,很冷静,又是和我们没瓜葛的外人。客观的视角很重要不是么?再要不然……只要小渚你想,再来一次,强迫老师来审问我……”3XzJpB
未花的列举停在了这里。她打量着垂下头,露出犹豫又难过表情的渚,本来满不在乎的微笑,再一次的,变成了苦涩的无奈:“也是啊,小渚的话,应该不太拉的下脸,再去对老师使坏了呢。毕竟,已经对老师使了那么多坏,搞到最后,还差点让老师在格黑娜遇到危险……所以,小渚,在那以后,就没去见过老师。对吗?”3XzJpB
沉默了许久,渚终于开口。她回忆起那次三方会谈,以及一年级的特工队长那番针针见血的斥责。宫子的斥责正是渚鼓起勇气再见老师与补课部的理由,也是她今天这样坐在牢房里朴素的桌旁,再一次亲眼见,亲耳听,亲身感受那个少女,那个到迄今为止,还将她当做青梅竹马的少女的,理由。3XzJpB
但是,即使听到了出乎意料额消息,未花仍然只是淡然一笑:“嗯,不愧是赢家,这一定就是我输了个彻底的理由吧……毕竟我呀,已经没有什么面目,再去见被我欺骗的老师了呢。”3XzJpB
“我其实和他约好了,要一起分享好听的歌,也要唱歌给他听。”未花单手托着腮,透过已经被铁栅栏和钢板遮挡了大半的高窗,眺望着窗外的夏日夜空。即使没有了如同青春一样灿烂的艳阳,这片夜空仍然澄澈,通透,看着它,就仿佛能一路看到未来一般。3XzJpB3
“但是我已经没有未来了呢。”未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一般,冷静的诉说着:“毕竟在Happy End里,不会有魔女的位置嘛。”3XzJpB
“啊~~这会儿的老师,一定,正在过着开心的暑假吧。”话锋一转,未花的脸上,浮现出了憧憬的微笑:“是在陪着同样饱受苦难的小梓她们,一起在海边游玩吗?还是说,是在为了伊甸条约的顺利结成,进行着夏日才能视线的特殊外交活动呢?又或者是,只是因为别的同学需要帮助,就前往很远的地方,不辞劳苦……又或者是,陪伴在他所钟爱的那些孩子们身旁,为了彻底剿灭魔女的爪牙而战斗不止呢?”3XzJpB
铛啷,茶杯和瓷盘相碰,亦或者是链环与链环相撞——到底哪一个才是缘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苦涩难咽的劣质红茶已经告罄,就像未花难得的茶歇时间一样。渚无言的看着正义实现委员会的警卫警惕的走进这间牢房,四个人分别解开未花身上的戒具与地板上的钩环之间的连接,而其他四个正义委员,则如临大敌一般的警戒着未花。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渚终于忍不住心中的郁结,伸手拦住了正义委员们的小队长:“够了……两个人就行了。”3XzJpB
但即使由于无可置疑的上下级关系而接受了命令,正义委员们仍然簇拥着渚,生怕她受到意外的伤害。但她们没人知道,她们越是这么做,渚心头的伤口就越是流血不止。她几乎是逃出未花的牢房的,踉跄的脚步掩盖在正义委员们之间,但却仍然被一双紫水晶色的眼睛看在眼里。3XzJpB
注意到了这双如同能够看穿一切真相的眼睛,渚停下了脚步。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则在渚努力摆出如常姿态时,露出了歉意的微笑:“我很抱歉,桐藤渚会长,我只是凑巧抵达,并没有……”3XzJpB
“不,不,没事,”渚连忙迎上前去,握住了面前白发少女的手:“是我让外校的客人久等,才是真的该过意不去。千禧科技学园的生盐诺亚书记……欢迎来到圣三一,也欢迎您率领千禧高级代表团,前来观礼。”3XzJpB
诺亚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渚身后正在缓缓阖上的厚重铁门。尽管并非有意窥视,只是在前往驻地的过程中偶然相遇,然而,有着超忆之能而过目不忘的书记小姐,终究还是看到了牢房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3XzJpB
面对着露出礼节性微笑,却不带丝毫笑意,空余警惕和紧张的圣三一学生会长,诺亚不慌不忙地露出了一个平淡的微笑:“我看到了好朋友之间的谈话……也看到了自欺欺人的谎言;我看到了一颗破碎的心,和一颗准备将自己摔得粉碎的心——很遗憾,渚会长,您应该或多或少的听说过我的名声吧?想让我忘掉某些事情并不容易。”3XzJpB
“……但看起来,您并不准备利用这份独特的优势。”3XzJpB
“……我听说格黑娜的万魔殿正在和赤冬事务局拉进关系,”诺亚突兀的话锋一转,但渚的表情并不意外:“她们也在筹划对百鬼夜行进行某种非正式的外交访问。看起来格黑娜的同学们会度过一段忙碌的日子……当然,她们一直都很忙碌,尤其是那位风纪委员长阁下。她甚至需要老师的帮助,才能忙里偷闲。那可真的是偷闲呢……稍微有点羡慕。”3XzJpB
渚对此摆出不置可否的态度,而诺亚也只是像是闲聊一样谈论着于己于彼似乎都毫无关系的话题。而最终,这份话题,落到了老师的身上:“不过老师这两天应该就会回夏莱了吧。哎呀,优香她已经念叨了好久了,关于老师这个暑假的花费有点超标的问题……老师应该会头疼一阵子了呢。”3XzJpB
说到这里,诺亚停下了脚步。她正好停在一架正在悬停的鱼鹰运输机前。它的下方吊挂着庞大的黑色拖车,正小心翼翼的将其降落于地面。而在那台巨大的移动装置之前,工程师部的大师们正在与正义委的一花交代着些什么。渚注意到,那黑色的拖车上绘制着夏莱的徽记,而在那之前,那里显然有过什么别的图样——但那已经不重要了。3XzJpB
“是啊。”整理着被吹乱的鬓角,诺亚回答道:“终于要到那一天了……”3XzJpB
“——《伊甸条约》,正式签署的日子。”3XzJpB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