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雨丝虽然细小却极为密集。它们从天空之上不断地向下坠去,敲打着屋脊和窗棱,聚成小小的水洼。3XzJp1
嗡!一声轻微的闷响后,一只靴子猛地踏破了地面上的水渍,还没有等飞溅的雨水落下, 那影子再一次消失在原地。3XzJp1
马歇尔瞪着双眼,他的双目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法师大口喘着粗气,已经快要脱臼的下巴无法合上,一丝晶莹的口涎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和血与雨混合在一起,显得凄惨而又滑稽。3XzJp1
他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一瘸一拐地绕过小巷。老玛莉的花店就在墙的那边,马歇尔死死抓着墙壁,瞪视着那个方向。3XzJp1
刚才的交锋让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没办法对那个穿着黑袍的怪人产生任何威胁,双方的差距很大,更不要说那束几乎跨越了三分之一个城镇远射而来的蓝色光束。那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危险。3XzJp1
“去找……不能找其他黑帮,他们未必能够打得过这俩怪胎……”3XzJp1
马歇尔谨慎地再次瞬移,他撑着墙壁,看着自己的断腿——法师被一个刺客打了个措手不及就会这样,他想。3XzJp1
“对,去找人质……”随着身体逐渐适应了疼痛,马歇尔的思路慢慢清晰了起来,他冷静地用黑帮思维思考着,“玛莉,那个玛莉——这两个混账都和她有关系,绑了她,让这两个家伙投鼠忌器!”3XzJp1
“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只要他们还有良心……哈哈……就能被威胁……”3XzJp1
脑后传来的电子合成声让马歇尔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他猛地一翻身,紧跟着,一只漆黑的拳头打在他原来站的位置,深深陷入了砖石制成的墙壁之中——索尔镇那任由风吹雨打依旧如往常一般坚硬的石砖,就仿佛被热刀切割的奶油,被那只闪耀着金属寒芒的拳头硬生生扯碎!3XzJp1
雨从天上坠下,马歇尔看着面前的金属盔甲,思考瞬间陷入了空白。3XzJp1
流线型的盔甲浑身呈现出极深的黑色磨砂质感,它不显得臃肿,却完全凸显出了肌肉和骨骼的力量感。3XzJp1
雨靴样式的钢铁护靴踩在雨水之中,马歇尔毫不怀疑靴子和护膝上尖锐的刺能瞬间刺穿自己;同样是深黑色的臂甲暴露在斗篷之外,三根尖锐的锋刃顺着盔甲弹射而出;再往上,斗篷的阴影遮盖住了极富钢铁美感的头盔,只露出了眼睛的缺口,而在缺口之下,冷色的白面具就宛若会发光的瞳孔,死死凝视着马歇尔。3XzJp1
路灯的光被冷硬的金属分割,那钢铁铠甲就宛若某种站立在黑暗中的神像,半面覆盖着光,而另外半面则完全地沉入了索尔镇的黑暗。3XzJp1
那盔甲上覆盖着的某种神性几乎将他彻底镇住,以至于老鼠从墙中拔出了手臂,慢慢朝他走来时,他都没有发觉。3XzJp1
老鼠举起了马歇尔,他猛地一用力,马歇尔发出了剧烈的惨叫声,他的整条手臂被机械的怪力扭成麻花、下巴被打得几乎粉碎,浑身的魔法道具随着黑色钢铁骑士的搜身叮叮当当坠落在雨水中,被踩得粉碎。3XzJp1
随后,黑暗的神祇直起了身子。他冷声说,“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3XzJp1
他将脸靠近,黑色的臂甲死死抓住了马歇尔的身体,蓝色的电光在他的手臂上忽明忽暗,发出了滋滋炸响的爆鸣,“说!!”3XzJp1
马歇尔抬起了脸。他现在四肢完全被废,只剩半根手指还能勉强动弹。他哈哈笑着,从几乎已经被扯碎的肺里挤出两个字:“……混账。”3XzJp1
噗!猩红的血液飞溅出来,老鼠瞳孔一缩,他猛地向后看去——在他的手上,马歇尔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半截手臂。3XzJp1
那手臂迅速地干瘪下去,老鼠瞬间明白了过来。马歇尔在最后关头,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施法材料,使出了最后一次瞬移、3XzJp1
他小看了那个黑帮的觉悟,小看了对方活下去的觉悟。3XzJp1
他死死地握住那只残缺的断臂,无边的怒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就像是火山爆发之前的宁静。3XzJp1
花店的宁静被打破,从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马歇尔撞碎了店面之中的花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扯住旁边白玫瑰的花茎,挪动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向着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爬去。3XzJp1
没有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只剩下马歇尔自己喘息声和心跳声。3XzJp1
他低声笑着——他赢了,他最后还是赢了,终究是他的传送、他的觉悟技高一筹……被剧烈的疼痛刺激得混乱无比的思绪让马歇尔无法冷静地思考,他也不管为什么自己闹出那么大动静周围还是一片寂静,只是扭动着身躯,砰一声撞开了通向里屋的门。3XzJp1
那个老人就躺在床上。马歇尔瞪大了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靠近,再靠近一些……3XzJp1
轰!巨响声冲破了房顶,木屑和瓦片哗啦啦地掉下,马歇尔口中发出不成样子的嚎叫,他的脊椎被一只钢铁重靴狠狠踏住,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3XzJp1
“……等等……你这……混账——给老子看仔细……”3XzJp1
马歇尔奋力地扭过头,他发出了低声的嘲笑,在他的手指上,淡淡的蓝色闪光正在闪耀着。3XzJp1
那是最低等级的魔法,不需要任何施法媒介和材料的魔法——念动力。效果是用一股相当于健康的正常人的力量移动死物。3XzJp1
一把餐刀稳稳地悬在老人的额头上,只消马歇尔让它落下,就能结果老人的性命。3XzJp1
马歇尔深呼吸着,他低声嘲笑着,“怎么……正义英雄……你……”3XzJp1
面甲将他的话语变成了机械的电子音,雨水落在金属盔甲之上,让他的声音显得更加冰冷,3XzJp1
“人才值得被逮捕。我原本以为,你还可以作为一个人类。是我太过于仁慈,太过于宽容了。”3XzJp1
男声和女声混合在一起,那股被压抑的情感逐渐从钢铁巨人身上爆发出来——那是对残害生命、漠视生命之人的……3XzJp1
看着那高高举起的电光之刃,马歇尔歇斯底里地咆哮出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自称正义的英雄……哈哈,老子要看看……你是怎么看待……一个普通人因你而死……!!”3XzJp1
动不了。马歇尔大口呼吸着,他使劲挪动着手指,但巨大的重压让他感觉有千钧的重量压在那根释放魔法的手指上。3XzJp1
他张着嘴,仰起头,艰难地把视线投向了魔力连接的终点。马歇尔的眼睛逐渐睁大,一团漆黑的影子跃入他的视线,从最初的模糊、到最后的清晰,马歇尔终于看清了那漆黑之物的整体。3XzJp1
是鼠群,那把餐刀被一群集团的老鼠死死地抱住,无法压下。3XzJp1
玛莉的脸因为老鼠的动作侧了过来。马歇尔·盖特这才看清楚了。3XzJp1
老人依旧没有醒,一张安静的睡颜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缺乏血色的灰,她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走到时间尽头的淡黄纸片,仿佛只消风一吹,就会层层碎裂,彻底失去踪影。3XzJp1
雷霆的光芒彻底撕碎了雨幕,灌入马歇尔的喉舌,剧烈的疼痛让他想要嘶吼,但是被烧毁的声带无法支持声音传出。这个黑帮小头目从眼睛开始焚毁,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汹涌的雷霆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3XzJp1
他的身体逐渐碳化,而暴烈的雷电让他的身子逐渐化作漆黑的粉末——3XzJp1
面甲抬起,老鼠从肃正星变身的战衣中走出。那身钢铁战甲逐渐变形,在数不尽的机械碰撞声中,从钢铁的神像逐渐变回了那个女孩。3XzJp1
从发梢开始,女孩一头秀发慢慢恢复原本的银白。她缓缓睁开眼,失魂落魄地看向了玛莉。3XzJp1
刀刃没有落在老人的遗体上,她安详地躺在狭小的床上,周围繁花簇拥,散发着阵阵幽香。3XzJp1
肃正星跌跌撞撞地走向老人,碰歪了花卉,扑倒了花盆。一双赤足踩在瓦块碎片之上,少女却浑然不在意,她扑在老人的床边,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中,数据开始涌动了起来:3XzJp1
肃正星口中呢喃,冰冷的机械声在黑暗中无奈地回荡着,就像肃正星曾经所置身的那片星空,寂静而荒芜,没有生命的气息。3XzJp1
少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机械的电子音平稳无波,然而她死死抓住了被单的一角的手指却暴露了一切。她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陷入了单薄被单之中,染上了死亡的腐朽气味。3XzJp1
逻辑核心告诉她,一切已然无力回天。衰老是生命的必然,死亡是生命的结果。3XzJp1
但是混乱的字符越来越多,超越逻辑的分析,突破了肃正星的底层命令。她不愿接受逻辑核心的分析,执拗地一次又一次扫描着,3XzJp1
一只手按在肃正星的肩膀上,女孩默默地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画面的银色面具。3XzJp1
她的双眼还是那般空洞而没有焦距,深深的蓝色就像是极暗的海底,就连那细微的悲伤也被吞没。3XzJp1
这双眼睛甚至无法流露出哀伤。对于一个拥有着逻辑和感性思维的知性生命,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老鼠想。3XzJp1
“这种时候,”老鼠低下头,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劝慰在此时此刻,在生与死的界限之上都会显得苍白而无力。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思绪凝结在一句话里,3XzJp1
肃正星呆滞地望着老鼠,没有焦距的瞳孔又像是穿过了他,穿过了雨幕,直达苍穹,凝视着云端的那头,作为她故乡的星空,作为神话的天堂。3XzJp1
无机质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音调。3XzJp1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撞击厚厚的数据障壁,在数据之上的东西不断地苏醒,超越了理性的思考,超越了冰冷的计算,3XzJp1
这混乱的数据就好像是某种新生命的胎动,无数错乱的数据不断地以一种方式堆砌,潮涌着向少女的眼中汇聚。3XzJp1
最后,一切的苦楚,一切的无奈,一切的悲伤,全部都化为一声——新生婴儿的啼哭。3XzJp1
雨声逐渐扩大。水和光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一切,少女的声音逐渐嘶哑,最后只剩下了低声的啜泣。3XzJp1
月光艰难透过了雨的珠帘,轻柔地斜斜洒在了窄小的房间中。3XzJp1
月华凝滞,星空停转。那淡淡的皎洁光芒映出了空气中漂浮凝结的水珠,团花簇拥之下,一朵娇艳而冰冷的玻璃花,在生和死的长廊之间、在索尔镇冰冷的雨夜……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