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萨感到自己就像一只瞎眼的苍蝇，嗡嗡嗡地到处乱转，整天都活在一惊一乍的惶恐之中。3XzJmh
作为整个安格里诺城乃至整个福塔雷萨王国北境中，最大最奢华的风月场所“绯红迷醉”的一名店主助理，在店主埃斯特勋爵于城市沦陷之前匆忙撤离之后，雅尔萨被赋予了留下看店的责任——好吧，委婉点说是这样的，但直接来讲就是作为弃子被抛弃了。3XzJmh
虽然店主助理这个职位看起来地位不低，但还是给人做工的人，对于一路从小市民的身份上爬上来的自己来说——终究是合不到贵族的“上流圈子”里去的。3XzJmh
得不到贵族的认同，自然也就别对逃亡抱有幻想——毕竟就在几周前的大逃亡过程之中，去北寒港的船票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被炒到了五十个金币一张。3XzJmh
雅尔萨还记得那是一个下小雪的一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埃斯特送到了安格里诺南城角那个小小的码头处，然后……看到了一场活脱脱的闹剧。3XzJmh
一开始在港口码头里还有两三条带有正式的桅杆和风帆的小型内河帆船，但很快它们就被大贵族们全副武装的家丁武力强占，在卫兵钢剑明晃晃的剑锋之下，纵是逃亡心切，拳头没有人家大的小贵族和富商们也只能怯怯地退下——不是每个小贵族和富商都需要跑，但是对于那些牵涉过灰色生意和直接为公爵家族服务过的人来说，不跑是绝对不行的。3XzJmh
紧接着轮到了几条至少还可以划桨而且带个挡雪棚子的小船——这下子就是独身逃亡的骑士们的主场了:佩剑一抽，长矛一拔，当场就把几条船给分了。3XzJmh
人家大老爷人多势众我确实打不过，但打不过老爷还治不了你们吗？3XzJmh
等到拿拳头或者刀剑吃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几张孤零零的凭借撑槁航行的舢板的时候，富商们才终于到了比拼财力的时候——一大把又一大把的金币争着往空中撒，雅尔萨从小到大加起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3XzJmh
等到人能怀抱起来，在河里顺流下漂的木桶都分光之后，岸边剩下的便是一群恐惧于宣传中赤.匪的恶名，抱着试试运气的念头赶来，如今只能呆呆地暗自神伤的小市民了。3XzJmh
如果不是埃斯特事先用一个头牌姑娘和城中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加拉瓦伯爵打通了关系，勉强挤上了伯爵控制的一条小帆船，恐怕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抱个木桶了。3XzJmh
但到这时雅尔萨还没有绝望，因为回来之后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居然发现领主城堡上空还是高高地飘扬着图里克家族的四棱角盾旗——一支死忠于公爵的亲卫队决心死守领主城堡，绝不向来自地狱的赤色恶魔妥协，誓与城市共存亡！3XzJmh
这一度让雅尔萨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也许这座城市还是能够守住的？北境公爵已经统治了那么长时间，再不济也……3XzJmh
随着城内赤.匪组织渗透控制的“工联会”仗着武装工人发动事变，第二天雅尔萨再从妓院二楼卧室中的大床上起来的时候——从他的卧室那扇窗户向斜北面看去所能望到的领主城堡的塔楼之上，已经升起了一面赤.匪的邪恶红旗。3XzJmh
接着雅尔萨就听到了赤.匪军队马上就要进城的消息，赶忙命令偌大一间妓院里仅剩的几个还没有逃走的手下把大门紧闭，连带着还没有自己趁乱跑掉的姑娘们一起缩在屋子里惶恐地瑟瑟发抖。3XzJmh
毕竟军队破城，哪怕就是传言中军纪很好的王国军，也是免不了要多多少少劫掠一番的——从古到今不管是教会的、大公的或者是国王的军队，都逃不了这个定则，或许程度不同，但烧杀抢掠反正是肯定要有的。3XzJmh
尤其是像“绯红迷醉”这样的奢侈场所，必然是前来劫掠的赤.匪兵丁眼中的一块肥肉。3XzJmh
雅尔萨当时已经做好了大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一帮兵丁乱杀乱砍抢女人的准备了。3XzJmh
但说来也好生奇怪，传言中赤.匪军队入城的日子后过了好几天，那雅尔萨一直等待着的踹在大门上的一脚也从未到来——不单是如此，透过妓院二楼的窗户向外观察，雅尔萨也没有发现任何放火烧杀的迹象——就连半夜里的惨叫都没听到过一句。3XzJmh
难不成赤.匪的军队真的军纪好到了这种地步，一点劫掠都没有做？3XzJmh
这已经不是符不符合大贵族们宣传口径中“赤.匪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青面獠牙恶鬼”形象的问题了，而是符不符合雅尔萨观念中根深蒂固的对于“军队”和“士兵”这一群体的认知的问题了。3XzJmh
如果好不容易占领了一座城市都一丁点不让士兵抢劫，那士兵们难道不会因为不满而发生营啸么……3XzJmh
然后是半天之后，雅尔萨偷偷地把大门开了一条缝，派了个胆大的手下出去问问情况，才大概得知了事情的概况。3XzJmh
赤.匪的军队确实进城了，但一大队几百个士兵进城后就直接呈纵队穿过了城市街道，来到领主城堡附带的兵营里驻扎了下来，全程秋毫无犯，没有做过任何抢劫的事情！3XzJmh
这下雅尔萨是彻底蒙了……赤.匪，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存在呢……3XzJmh
最后这个下午，一直惶恐地趴在桌子上的雅尔萨终于等到了来人。3XzJmh
没有踹开大门的一脚和紧接着粗暴地冲进来的兵丁，在大门外响起的是一个很有节奏感的轻轻的敲门声，居然还带着一点礼貌的氛围。3XzJmh
雅尔萨自觉大限将至，心提到了嗓子眼，哆哆嗦嗦地来到大门边，慢慢地打开了门。3XzJmh
迎面看到的是一个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里的穿着蓝灰色军装的青年，他手上抓了一张写了文字盖有红章的命令文书，军帽帽徽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3XzJmh
青年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穿着同样颜色军装的士兵，把传言中赤.匪手中那种威力极大的火枪斜挎在身后，笔直站着挺拔得像两棵松树。3XzJmh
“先生，我们奉新组建的市人民政府的命令来查封这里，还请配合一下。”3XzJmh
“我……”雅尔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忽然像是脑子轴了一下，飙了一句傻话。“不，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埃斯特勋爵大人的产业……”3XzJmh
但出乎意料的，面前的青年居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怒意，而只是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士兵走上来给大门贴上了封条。3XzJmh
雅尔萨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地问道。3XzJmh
“这位军爷……你们，要把这座妓院……怎么办呢……”3XzJmh
这毕竟是一个非常非常赚钱的行业，哪怕就是赤.匪也没道理跟黄澄澄的金币过不去吧……如果赤.匪也办妓院，凭自己的管理经验，尝试换一个东家谋一份差事做……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吧……3XzJmh
“这是从“绯红迷醉”里搜查出来的账本、大客户名单、消费记录和“供货人”名单。”伊迪坐在安格里诺临时人民政府大楼自己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正倾听着面前红.军班长的汇报，看着他把一摞文书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从各个地方找到这些东西花了我们很长时间，倒不是因为有人不配合——妓院里剩下的主事人，一个叫雅尔萨的店主助理，为了求从轻发落对我们几乎有求必应，但是这些机密文件很多藏在密室和暗格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最后不得不需要一寸一寸地搜……”3XzJmh
“我们不缺时间，找到了就好。”伊迪点了点头。“不过那些问题……”3XzJmh
对于妓院和赌场等灰色产业场所人员的清理改造是新生的安格里诺人民政府的第一项重大任务，党.中央希望把这些东西背后的弯弯绕绕全部一查到底连根拔起，以展示新社会的新气象，压力便首先传到了目前总管城市事务的市委书记伊迪身上，接着又由他传给了目前的年轻战士——那个跟随他在安格里诺解放历程中战斗了大半年的红.军步兵班的班长维洛，也是马上要成立的城市公安局的预定暂代局长。3XzJmh
随着执行对公爵军队截击作战的红.军方面传来了胜利的消息，之前一直保持赤卫队军管状态以戒备城中旧势力反扑的安格里诺临时人民政府，便准备按照党.中央“正规化”的要求筹备建立一支常备的警察队伍，主要人员就由市委组建的工人赤卫队中挑选合适人手充任，骨干则填入之前那支配合安格里诺市委工作的红.军步兵班——警察队伍建立后，剩余的工人赤卫队队员则原地改编为直接归市委领导的工人民兵。3XzJmh
伊迪自认自己想出来的这套正规化方案十分合理，但最后却在谁当这个警察队伍一把手的问题上犯了难——按照常理来说，在安格里诺解放过程中英勇战斗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原赤卫队长银刀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他毕竟最早是自己出钱雇来的幕僚，加入队伍之前甚至是前帮派长老，由黑帮长老摇身一变当上了公安局长，这影响可太不好了。3XzJmh
深思熟虑之后，伊迪最终还是决定任命原红.军班长维洛担任公安局长，银刀则退居副局长辅佐前者——这不是一个公平的任命，以至于直到现在伊迪还没有想好怎么和银刀解释。3XzJmh
好在维洛本身也有积极的工作态度和不错的能力，这让伊迪感到宽慰了不少。3XzJmh
“书记你关心的那些问题，现在基本都有了一些眉目。”维洛把那些文件在书桌上全部摊开，看着它们开始了讲解。“首先是剩下的妓…失足妇女的处理，现在对性病的检查已经做过了，病人也已经隔离治疗。对于剩下健康的成年失足妇女，我的建议是由市委派人组织一个改造学习班，然后教育完后把她们直接分配到从公爵家族手中接受过来的几座公有纺织厂去工作……不建议放其自流或者分去私有工厂。”3XzJmh
“如果失去监管，缺乏维生技能的她们很可能化整为零私下重操旧业，甚至直接在工厂卖淫，那时想要再追究起来可就困难了。”维洛解释道：“想不让她们大面积地重操旧业，至少需要跟踪监管一两年使其适应新的生活方式，而降低监管成本的最佳方式就是干脆把她们集中起来工作。”3XzJmh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到时候会和工业部的同志打打招呼的。”伊迪思衬道：“不过等等，你说成年失足妇女……还有未成年的？”3XzJmh
“不仅有，还不少。”维洛拿起一张名单就看了起来。“全部72名失足妇女中，有47人未满18周岁，24人未满16周岁，最小的只有12岁……”3XzJmh
“真不是东西……”伊迪花了几分钟才理解了这个事实。“好吧，你刚刚是不是说你还搜到了大客户名单和消费记录来着……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3XzJmh
“当然。”维洛挑了挑眉。“有书记你这句话我就敢放手去做了。”3XzJmh
“好，那继续讲讲“供货人”的事情吧……我对这里很感兴趣。”3XzJmh
“您对这里感兴趣，但我觉得您听完之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情绪。”维洛叹了一口气。“我刚刚已经说过这些失足妇女里有一大半都是未成年少女吧……而且我还要说这里面自己卖身到妓院的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被中间商从城市周边的村镇买来再转卖到妓院的，这构成了妓院失足妇女的主要来源，这些中间商就被称为“供货人”。”3XzJmh
“这些“供货人”大多出身于有点小钱的商人或者手工艺者，后来发现了财路和妓院签订了供货契约——每年冬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由他们出面向城市周围村镇生活困难的农户购买有姿色天分的女孩，再高价转卖给妓院，这中间利润十足，有的时候甚至有十倍的差价。”3XzJmh
“……带血的钱。”伊迪皱了皱眉。“但是直到今年北境都没有发生普遍的饥荒，怎么会有这么多愿意把女儿卖成奴隶的家庭？”3XzJmh
“呃，这不是奴隶，至少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奴隶。”维洛挠了挠头。“根据雅尔萨的说法，在向农户购买女孩的时候，这些中间商会向她们的父母许诺一份妓院提供的契约，约定为妓院工作多少年还清买款之后就可以重获自由，并且允许父母定期来探望女孩，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给女孩的家庭寄去一点小钱……”3XzJmh
“那不就是披上了一层资本主义外衣的奴隶制？”伊迪摆了摆手。“赚这带血的钱，这些中间商真是罪大恶极！都该枪毙！”3XzJmh
“嗯……”维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片刻之后，只是点了点头。3XzJmh
“总而言之，既然我们已经建立了人民政府，那就不能让这些社会渣滓继续在光天化日之下存在。”伊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原地踱了两步。“现在红.军已经赢得了和公爵的战争胜利，我们目前也就不再需要因为提防内乱而去安抚那些投降的贵族和富商，而可以大胆地采取行动来彻底洗涤这座城市，该动刀的要动刀，该动枪的要动枪——我给你下命令，一定要把这黑色产业链彻底打掉，把后面的所有人都抓起来绳之以法，有没有决心完成任务？”3XzJmh
“有！”话说到这里，维洛也只能立正敬礼，下了保证。3XzJmh
“放轻松，不要有后顾之忧。”似乎是看出维洛有些心思，伊迪走过来拍了拍这个年轻战士的肩膀。“好好干，只要做出成绩，你头衔前面的那个“暂代”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掉了，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说法……银刀那边的事情我来处理，不会让他干扰你的。”3XzJm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