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教授收起了书本,低着头就往外面冲,在气动钟的欢送下结束了她现在的课程,留下了新鲜,也留下了野望。这么样个能言善辩的人在讲台之上竟然如此木讷,倒也是件非同凡响的事情。只能说工作把人变成鬼,让鬼继续做鬼。3XzJoy
这段茶歇时间就罕少有人喝酒了,毕竟一节课又跟着一节课,伊蕾娜抓着半杯茶就灌进了肚子,淡红色的茶水从嘴角肆意向下,就像牙龈出血那样奇怪。3XzJoy
“您对安洁莉娜教授有点兴趣?”威廉明娜修女的翅膀有些支撑不住,在和引力的斗争之中突然处于下风,这会显得她肩膀格外的宽广,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您不是认识她吗?”3XzJoy
评价茶叶的好坏是超出伊蕾娜认知的评价标准,这些喧闹的茶叶从喉咙划过,就像撕开了一层皮肉,转而被滚烫的水压的麻木,没有奶、没有糖、只有水。随即而来的被世人描述成甘甜的回味并没有出现,照例的苦涩依旧考验着她最后的耐心,所以她选择胡乱抓块茶点,装作自己并不讨厌这件东西。3XzJoy
威廉明娜修女把自己洁白的羽毛梳理了两下,按着重力的要求拨弄了清楚,这会收在背后总算给拥挤而狭长的路人一点喘息的余地。3XzJoy
威廉明娜修女也喝茶,牙齿缝里总是漏出绿茶树叶的味道。3XzJoy
“您不知道吗?总有人说她疯了,说她每天要吃两个脑子,用颅骨磨牙齿,用脑干泡酒喝。”3XzJoy
“当然不可能,脑干有股异味,和鱼的腥味有一比。”3XzJoy
这背后的可能令人不得不在意,只是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实在太过奇怪了。3XzJoy
她话当然没问完,因为有谁潜伏到了她身后,用湿润的手指捂住了眼睛,在光明骤然消失的瞬间,无言的恐惧突如其来,一条鲶鱼从伊蕾娜的颈椎游向了尾椎,最后带着战栗跳入了空气。3XzJoy
她开始不坚定的摇晃,向前蛄蛹,却被不那么熟识的玩笑所阻碍,这会她真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熟悉。3XzJoy
她该怎么猜呢?那种被剥夺视野后的紧张感带来了肾上腺素的分泌,在垂体的工作下,使得固结的血液陡然间开始流动,温度热量与勇气冲上了脸颊,绘成了绯红与充血的耳垂。进而在脖颈后交错的呼吸之下变成了背德后的愉悦感。3XzJoy
那双手的主人只是轻抚伊蕾娜的眼睑,似乎是怕伤害了她,意图也太明显,教她尽管去想。3XzJoy
威廉明娜修女开始笑了,只不过笑得很小声,怕惊扰了这种旖旎中带着恐惧的氛围。3XzJoy
“这是您发起的挑战,”她装作气鼓鼓的样子,以此面对愤怒以及其他一切,“那么您得承担后果。”3XzJoy
现在,好几个人跟着笑了,虽然伊蕾娜脸皮极厚,现在也不由得变得更加发烫。3XzJoy
其实通过简单的推理就能得出这个结论,您想想,参赞小姐现在离她太远,她名义上的姐姐也不在这边,莉迪亚搜查和埃莉诺神官做不出这么有孩子气的事情,自称是朋友的聂纽小姐会做的比这更奇怪,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3XzJoy
这双健康又带着小麦色泽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门罗医生有些生气,大概是假的生气。3XzJoy
“那个孩子吗?”她退后了两步,让伊蕾娜有机会转过身子,“她也在这。”3XzJoy
伊蕾娜点了点头,她们的确很久不见了,这会看见门罗医生的确是丰腴了些,只能说,冷冽的天气真有机会让人养精蓄锐。3XzJoy
她松松肩膀,显现出满脸的无所谓,看样子似乎真有那么急却又不那么急的事情。只是挑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自己藏进了阴影的角落。3XzJoy
这问题藏了太久,但是出于最基本的礼仪没人敢发问,这会终于有了契机实现她过剩的好奇心,那么威廉明娜修女就应当抓住这个机会。3XzJoy
怀着某种莫名的疑虑,威廉明娜修女仔细地打量过了琥珀般的眸子,最后在啧啧赞叹声中表达了遗憾、不解和惋惜。这种奇妙的情绪让奥菲利亚教授在门口踟躇了片刻,没能找到合适发话的时机。她今天准备了好几份材料,似乎是打算和训诂学这门生僻的打个交道,只是生疏的语调和难掩的心虚似乎显得她并非个中高手。3XzJoy
“通用语和高等通用语的演变...”她收拾好了心情,才鼓足了自信,“是长期发展的结果...”3XzJoy
至少依照时间顺序,是先有的高等通用语再有的通用语,但是事实上是否如此,并未被广泛认同。相较于佶屈聱牙的高等通用语,通用语无论是在书面还是口头上都更符合一般人对语言的期待,所以有人提出,是事实上有的通用语,再从通用语之间萌发的高等通用语——具体而言就是在高等通用语中有许多并不符合语言习惯的东西。3XzJoy
然而,这种观点其实和另外一种观点等量齐观,因为高等通用语的晦涩也能证成通用语其实是高等通用语的退化,而考古证据也支持这个观点,至少到黄金时代终结的时候,任何和出版相关的东西,都是以纯正的高等通用语这种设计感非常严重的语言写作。况且,高等通用语和通用语本身在历史发展之中的改变几乎不大,也就让训诂学这门学科的意义收到了挑战。3XzJoy
虽然人们没有办法思考超出语言范围的东西——就像你不能知道五彩斑斓的黑到底是什么,但是你通过语言本身知道它代表什么。然而,我们的思维也形塑了语言,这就是河道和河水的故事,在这对辩证关系之中,思维语言本身都被挑战。3XzJoy
所以奥菲利亚教授在探讨关于训诂学本身的时候就带着三分小心和两分谨慎,生怕某些微言大义和奇怪的论断给学生的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因为字音和字义在某些意义上是分开的,又在某些意义上拼在了一起。3XzJoy
当伊蕾娜问出某些正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从词源上来看人和神是同源的时候,她还能招架一二,但是当威廉明娜修女继续追问,为什么通用语和高等通用语都欠缺鼻音的时候,奥菲利亚教授就支支吾吾了,如果再追问类似于为什么非得有三性四格这种奇怪的东西,那么她就该汗流浃背了。3XzJoy
她们开始假装交流,结果发现这种基于好奇本身的假装太过繁琐也毫无必要,不如安静的闭上嘴,保持缄默。正如训诂学的真正含义——学会说话。这和学会保持沉默等量齐观。3XzJoy
伊蕾娜有时候觉得,稽古过了头似乎真有点滑稽。那是故纸堆里找故事,是把嚼烂的东西嚼了又嚼,大家都装作在讨论前人留下的东西,却发现实际上都是在谈自己的东西,只不过不好意思说这事正是他想说的,所以就借着别人的口说了出来。不然,大家都在寻章摘句,在研究微言大义的三种说法,哪还有知识上的进步。3XzJoy
所以奥菲利亚教授汗流浃背。伊蕾娜看出了她的窘迫,所以干脆地问出了让她更窘迫的问题:“您是不是觉得这门课很没必要。”3XzJoy
这句话几乎是反问的语气,因而没人知道她是不满还是太过满意。所以奥菲利亚教授并没有直接的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生怕牵扯了什么东西。要是被断章取义,那就是被搞了大新闻。3XzJoy
沉默到了临近放课,伊蕾娜才发现自己身上有那么多隐疾要担忧。她突然想到了个好点子,就是一劳永逸,把自己送给什么东西做研究,然后让,一群专家和学者待在房间外面,等待她身上那些隐秘密爆发。至少要和老头那样有主见和知识站在她身边,一旦有需要,就立刻上来把她脱出泥潭,比如说,在世沉沦。若非如此,如果又发生了什么,又有谁能第一时间救下她呢?她知道的和知不道的太多了,不如让这些秘密变价,做个好价钱。3XzJoy
伊蕾娜觉得在医院里比在医院外安全多了。尽管她有生以来最厌恶的就是言不由衷和失去自由。但是想想看吧,她可以在医院里尖声喊叫,人们至少会跑过来想办法帮他;在医院外,如果她竟然对所有他感到每个人都应该尖声喊叫的事情尖声喊叫,那么她就会进医院。3XzJoy
她想大喊大叫的东西之一就是她遇上的和知道的那些隐秘,那些秘密平等的对待每一个遇上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活得够长,或者已经该死了。3XzJoy
这时候,门罗小姐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奥菲利亚教授见了,也就识趣地越讲越快,她越想早点结束,却越发现之前讲的有所欠缺,到最后竟也变得汗涔涔和泪潸潸了。3XzJoy
奥菲利亚教授也从教室里逃了出去,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门罗医生今天太过活跃,就不像平常的她。每次看都医生,伊蕾娜常常想知道到底该怎样辨认不同的病症,在他看来,初起的寒战、发热、剧痛、隐痛、打嗝、打喷嚏、色斑、倦怠、口误、失去平衡或记忆力下降,几乎在各种症状;里都有体现。它们可能预示着那不可避免的结局之不可避免的开始。3XzJoy
伊蕾娜挑了一间没人的耳房,领着她就进了门,把锁仔细地扣上,然后点起了蜡烛,关上了窗帘,让熏香的味道充盈着鼻腔。3XzJoy
突破性进展?她对这个词好奇,但是没有发言的权利和底气。3XzJoy
“具体而言,我们已经培养出了能促进您眼球进一步发育的药剂,进行下一步之前我们要提前三天左右为您施药,判断您身体的耐受程度和免疫特征值。”3XzJoy
“进一步进行医学观察啊,”她咳嗽两声,然后掏出了个安瓿瓶,里面荡漾着晶莹的液体,“我们已经知会过三一学院了,这段时间我将在医学院进行交换学习,大概到您眼球的事情结束为止。”3XzJoy
“还有,第一份施药现在就要开始,”她用手掰开了安瓿瓶,捏碎了玻璃渣,吹进了垃圾桶,“您先躺好。”3XzJoy
因而,门罗医生也带上了手套,装模作样的往手套上喷了些酒精消毒,然后侧身坐在伊蕾娜的身边,用手扒开了一层眼皮。3XzJoy
这话说得晚了,那些温润的液体刚落进了眼睛就变成了灼烧,恰似一群尖刀划过,让黑暗的视野痛出了光彩,一瞬间,她看见了无比繁复犹如灵界本身的异常颜色,但是在痛觉的退治之下,她马上开始浑身颤抖,用手死死掐住了门罗医生的衣袖,进而找到了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用指甲狠狠插了进去。3Xz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