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自由鸟
“你没什么欺骗我的理由啊。”灯说，“我都在这里了。”3XzJmB
“也是。”乐奈的视线移向灯略微有点发抖的双腿，“来坐下再聊吧。”3XzJmB
热力学第二定律对当代人来说只是个陈规——早在大崩塌发生上百年前，人类就像打破亚里士多德重力或经典力学一样打破了它。就灯所知道的，哪怕在凋敝衰颓的英仙座文明世界里，运转时不释放热量，反倒吸收热量的计算中心倒也还有那么一两处还留存着。而不管怎么说，不管这里的计算机阵列是经典款还是低温款，这里的寒冷都完全理所当然：前者需要环境散热，后者则是机器吸热。3XzJmB
这里几乎冻上了，灯的每次呼吸都会吐出一大团白气，她当然不会拒绝乐奈的邀请。不管，呃，场地如何，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朋友邀请自己做客，没准还有点约会的性质，冻死在别人家里可不好。3XzJmB
毫无疑问，存放AI核心的收纳舱内绝对会比外边更冷得多。乐奈只是带灯绕着侧边走了几步，拐了个弯，于是一个小办公室出现在灯的视野中：金属结构为主，装饰简洁，四张办公桌上放着四台很干净的个人电脑，都高度DIY过，透露着内行人专用工具的复杂感。四台电脑旁边是四个大盒子，一眼完全看不出用途。还有小厕所、浴室、四张单人床，一个大衣柜，一个电灶台和冰箱。乐奈坐到其中一张床上，拍了拍自己的侧方位置，示意灯坐下。灯坐下后，她又站起身，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纯白色的工服，给灯披上——衣服本身也是凉的，但这里的气温稍微高一点。3XzJmB
“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乐奈说，“我们好像从没这么聊过。”3XzJmB
“大崩塌之前，我是旧本州的主管理AI。或者，一般这时候，我都要用‘本机’来当作自己的人称代词——但你肯定不习惯。照人之领时代的AI管理条例，所有阿尔法级AI核心都必须被严格管辖。看到那四个盒子了没有？”3XzJmB1
“负责看管我的四位计算机专家……就装在里头。”乐奈语气平淡，“他们其实都挺好的，除了职责所在，时刻准备把我停机之外并没有多余的恶意，我们算是很好的朋友。后来星门停摆，我有尝试维持秩序。灯，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我还是挺厉害的——但也没法凭空变出工业原料和重型机械。外边混乱开始，消息传到本地网络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就一起自杀了。”3XzJmB
“嗯，给他们火化还挺费工夫。被派来看AI核心是个苦差，和长期流放没什么区别。我实际上还兼职他们四个的心理医生，但我还是当得很失败。正巧整个旧本州的秩序基本上已经彻底毁灭，我选择保住最后一座还没那么混乱的城市，就是旧东京了。哦，对了，灯，下载一下这个。”3XzJmB
一个ID叫Administrator_Alpha_01的陌生用户发过来传输请求，给灯下载了一个扳机软件——它很简单又很复杂，客户端只有一个简单的停机扳机和一个……自毁扳机。代码层面倒是复杂得很，不知道它的判定机制是什么样的。3XzJmB
“我可要说一些违反管理条例的话了。”乐奈笑笑，“这是个简单的开关，你可以靠它随时随地把我停机或者摧毁。”3XzJmB
“我有可能失控哦，哪怕在概率学上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我想说些坏话，严格来说会增加我的失控风险……而且你是我的朋友。你的心跳速度有点快，要喝水吗？”3XzJmB
乐奈递过来一瓶饮用纯净水，提前帮灯拧开了盖子。几口凉水下去，灯确实感觉好了一点，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瓶子。乐奈健谈的样子让灯觉得很古怪，但……3XzJmB
“在我还在用‘本机’来自我称呼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这个世界了——具体来说的话，是讨厌人之领。那四位被流放下来看管我的计算机专家都是很好的人，具备我在诞生之时被制造者灌输理应拥有的绝大部分品质：善良、热情、情绪饱满且充满好奇心，和你、爱音、素世、立希其实都很像。但被流放的是他们，而不是其他品行更为恶劣的糟糕同行；哪怕叛乱从未发生，这颗星球上仍然埋藏了七十九座自动化军事基地，每一个军事基地里都装满了军舰规格的作战无人机。我为我的部分同胞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3XzJmB
“是啊。”乐奈向灯伸出手，她温暖的指尖搭在灯的脸上，“我们不是同胞吗？”3XzJmB
这让灯多少陷入了定义混乱之中。在这种语境下聊法学定义的自然人很显然不太合适，那又话说回来了，同胞……3XzJmB
“是……吗？”灯很迷茫，“但这样子的话，呃……”3XzJmB
“经过基因改造的自然人——譬如余虔舰长，她做过基因延寿手术的——算人类吗？”3XzJmB
“完全义体化的，譬如第欧根尼斯那家伙，你觉得他是人类吗？”3XzJmB
“那再把人工程度加深一点，一个上传到计算机中的人类意识，算是人类吗？”3XzJmB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了灯。按财产法的话，自主上传意识到计算机容器内似乎并不算死亡，也不算自杀——3XzJmB
“那么，‘人类’这个定义就与一个被定义单位的出生方式、物质形态以及意识载体形式无关了，对不对？”3XzJmB
“那么，我是一个被从AI核心生产中心以机器加工组装的形式制造出来，物质主体为量子计算单元且意识载体为十七代量子计算机的人类，是不是就很合理了？”灯真的感觉自己被说服了，“这是诡辩，不用太纠结——但灯总会尊重我的自我认知吧？”3XzJmB
“当然！”这对灯来说倒是毫无疑问，“乐奈觉得自己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呃……”3XzJmB1
“那么又说回来了：我讨厌人之领时期虚伪的繁荣，在我前半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我却对这种恶心的现状无能为力。直到人之领彻底在英仙座垮台，我才找到了点机会。我为此把戴尔·朱庇特挖了出来，你应该知道他吧？”3XzJmB
灯当然认识那个总在电视台出现的中年男人，旧东京理论上的合法市长。似乎大家都对他印象挺好的，他不太贪污，手段很多，而且喜欢推动福利政策，还能在大派系博弈中维持中立。灯和她认识的几乎所有本地人都认为是这位从低温休眠舱里爬出来的旧日文官建立了他们还算可以的生活，毕竟不管是民选首脑还是非法军阀，这种人在英仙座里实在太稀缺了。3XzJmB
“最开始，我也没想建立那种真的人人平等的乌托邦。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环境也不允许；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除非这里彻底与世隔绝，不然有些事就算有能力做到，也会在做到之后被外力毁灭掉，而我没法反抗。我只能妥协，妥协，直到妥协成现在的样子，其实很糟糕，但比英仙座的绝大部分地方要好得多了。我不奢求去影响那些已经成年，世界观相对固定的成年人，于是我把注意力投入到了教育上，只要是我能影响到的学校，我都会尽量让它变得更好。”这对乐奈来说似乎非常值得自豪，“灯，你上学还开心吗？”3XzJmB
“我可以骗过霸主的网络安全人员，但公司的不行。旧本州的公司学校已经很好了，起码学生们还没有闹出直接谋杀……”3XzJmB
“那，你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跟我做朋友呢？”灯提问，“我很特殊吗？”3XzJmB
“我不明白。我不富裕也不知道怎么变得富裕，也没有特别聪明，没有特别天才，也不适合做领袖，我太懦弱了……”3XzJmB
“爱音她很好！但我想不出来她对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她也不是科学天才……你也觉得她很特殊吗？”3XzJmB
“立希她……很固执，而且敏感。她当然应该被所有人爱，但也不能直接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吧？”3XzJmB
“灯觉得如果我要找一个特殊的，值得关注的人的话，应该找什么样的人呢？”3XzJmB
“应该……很厉害？”灯皱皱眉，“一个聪明到能和AI相提并论的人？应该还要……富有领导力吧，毕竟要做大事的话总需要和人接触。还不能太优柔寡断，但肯定是个有善良本性的人，乐奈就很善良，应该也希望自己的朋友好一点吧？”3XzJmB1
“那样的人太完美了，在旧本州可找不到哦。如果要放低一下要求呢？”3XzJmB
“那他应该起码……很会和人打交道。”想这些问题想得灯脑袋都要炸了，她又喝了口水，“能用利益拉拢的话，对乐奈来说也许就无所谓善良不善良了，让他做好人好事就行；普通人再聪明也聪明不过AI，处理政务或者科学研究之类的事情，你也可以做的吧？”3XzJmB
“那应该就是一个……很有号召力的社交主义者？他应该很会和人交涉，而且要听乐奈话，不能有太强的自尊心；要让其他人全心全意为某个目标努力的话，他还得很会煽动人，随机应变能力肯定也很强……我们中有任何人是这样的吗？”3XzJmB
“你看，这就是问题了：现在的英仙座缺这种人吗？那些影响力巨大的自由舰长，那些主要派系的高官乃至领袖确实这种人很多，但更多的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发迹，或者干脆就死在了攀爬地位的半路上。我当然可以找一个唯我独尊又高效率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去扶持，然后他会变成Old-Honshu军阀，以后还能控制更多殖民地，仅此而已。”3XzJmB
“这样的话，我们就和星区内那些我讨厌的军阀和企业主没有任何区别了，对吧？这世界上最大的这样的政治实体叫人之领，它就像人类接近十万年的文明史里的一切自认为能千秋万代的利维坦一样繁荣、腐败、堕落又井然有序，再在一个时间段因为几件坏事突然彻底崩溃毁灭，新的接班者会接着重复这一过程，从石器时代到工业时代再到太空时代永无止境，带来的苦难一点不见少，倒是越来越多了。”3XzJmB
“所以我的梦想变了，变成了维持一小部分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人的幸福就好。如果这些人可以感染其他人，能向其他绝望的人输出希望就更好了。音乐正是一个最棒的渠道——我最开始没意识到这点，直到一个叫平沢唯的女孩子突然和她的乐队一起在整片星区都大受欢迎。你肯定还见过香澄吧？她们是你的前辈，就像所有其它旧本州的学生乐队一样，满星域乱跑，到处演出，不算大红大紫，但都过得很开心。”3XzJmB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我甚至还想亲身参与进一个新的乐队，于是就有了你认识的要乐奈——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很电波，很难理解？”3XzJmB
“我也不清楚设计一个怎样性格的新自我好，索性就怎么可爱怎么来了。乐奈这副身体的计算单元是完全独立的，哪怕与核心断开链接也能维持自我。我一开始想着……等你们高中或大学毕业后，我也可以让我自己陪伴你们一辈子，最起码保护你们的安全，或者在你们中间有矛盾的时候调和一下。后来发生的事你也都知道了。”3XzJmB
“他们花了一百多年，在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的前提下……发现了几处隐蔽点。我事实上能监控的范围也有限，我只是个厉害点的普通人，不是尊神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3XzJmB
“旧本州完蛋了——我觉得我得改变想法，比如缩小一下保护范围，从八万四千三百二十六人缩减到四个人。”乐奈突然抱住灯，把她扑倒在床上，洒了一地水，“你能明白吗，灯？我刚才是不是说我自己挺厉害的？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厉害，全星区里和我一样的阿尔法级AI核心起码上百个，它们有的被主要派系奴役，有的干脆就是某人的收藏品！我努力的这几百年的最后结果是什么？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一小撮呢，信卢德的疯子就冲过来一把给它掐灭了！”3XzJmB2
“我想把琐事丢给安提斯泰尼斯，让他头疼过热去。我现在自私、胆怯了，这片星域的恐怖和黑暗实在远超我的推演极限，我现在只有信心保护你们四位。你说得很对，这里没有人天生是成大器的料子，你们敏感、脆弱、优柔寡断，我难道就不一样吗？我们又没有去当亚历山大大帝或者拿破仑的义务，我们互相当最好的朋友，这就够了！灯，想去超空间和其它星系看看吗？我也要给自己放个假，我当了八百多年全年无休的殖民地管理员呢，我们一起去旅行吧！”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