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悠长嘹亮的号角声中,整座聚落的战士们相继登上陡峭的石阶,聚集在了位于悬崖之上的长屋大厅之中,以庆祝黄昏时分的胜利。3XzJrx
年迈苍老,却依旧身形健硕的酋长倚靠在王座上用梦幻般的语调讲述着过往的故事。3XzJrx
受邀而来的战士们围坐在温暖的炉火旁,高举手中的酒杯向酋长和身处远方的国王致敬。3XzJrx
部落中最负盛名的勇士与国王的亲卫在大厅的中央角力,发出振奋人心的战吼以彰显自己的勇武。3XzJrx
拨弄着琴弦的吟游诗人来往于宴会的四周,用精湛的技艺演奏着那些古老的乐章……人们高唱着,吼叫着,痛饮杯中的麦酒以庆祝仇敌的死亡,享受着胜利的时光。3XzJrx
那热闹的声响穿过大厅的窗户,飞过高陡峭的悬崖,在聚落的上空不断回荡,继而又消散于寂静的海滩。3XzJrx
独自坐在沙滩上的托伽利小姐抬头眺望了一眼远处的悬崖与坐落在悬崖之上的长屋,继而缓缓站起身来,随手拍打去附着在斗篷上的沙粒,接着转身看向她脚边的一具冰冷尸体,低头打量了一样亡者身上那巴托尼亚风格的服饰,随后再度俯下身来,伸手拖拽起亡者的一条腿,继续向着不远处的那座明亮且高耸的火堆走去。在那里,异乡人的尸体正于烈火中燃烧。3XzJrx
比约林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但萨琪并没有出席……尽管她受到了邀请。3XzJrx
在与盖尔林入侵者的战斗结束之后,比约林的酋长亲自邀请了萨琪参加用于庆祝胜利的晚宴,并许诺在宴会上为她准备一张宽大且摆满了食物与美酒的圆桌——在收复港口的时候,哈那林的女猎手告诉了比约林的酋长,萨琪是如何在混乱找到那名奸诈的巫师,并破除了迷雾的事迹——这使得来自南方的旅行者得到了北境人的一份感激。3XzJrx
她并没有和同样受到邀请的塔奇一同前往领主大厅参加比约林人的宴会,反而在整座部落为胜利而庆祝的时候,独自在海滩上用废弃的木板和布料搭建了一座高大的火堆,继而将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拖行至沙滩上,将他们逐一抛入火中焚烧——其中大多是死在入侵当中的帝国人和巴托尼亚人,至于剩下的人则应该来自于更加南方的国度——尽管温和比约林人愿意和南方人进行公平的交易,甚至是建立私人的友谊。但当真正的危险来临之后,这片被混沌诸神所统治的土地仍旧会向文明国度的人们露出沾染着鲜血的獠牙。3XzJrx
踏过柔软的沙地,萨琪拖拽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来到升腾着浓烟的火堆前,俯身将它推入其中,继而静静地看着亡者苍白的面容在火焰中渐渐扭曲。3XzJrx
萨琪猜他生前可能是某位老者的儿子,某位妇人的丈夫亦或是某个孩子的父亲,然而无论他曾经有着怎样的身份,如今都已沦为了一具在烈火中燃烧的无主尸首。他的亲人和朋友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最后的结局,而作为见证者的萨琪则无从知晓他过往的故事。3XzJrx
弯腰将几块从货箱上拆下的木板丢入火中充当柴薪,有着金色眼睛的女孩转身看向远处的海面,平静地注视着在月光下悠扬起伏的海浪,倾听着海潮的声音以安抚心中的惆怅。3XzJrx
在最后一个入侵者被年轻的女猎手击败之后,这片曾今隐藏着庞大舰队的海域再度恢复了太阳落山之前的平静。按照萨琪的预想,当亡者的尸首在篝火中尽数化为灰烬之后,涌起的潮水便会恰时地冲上沙滩带走余下的一切。3XzJrx
但至于之后那些余烬究竟是沉入深邃幽暗的海底,还是前往更加遥远的地方,亦或是奇迹般地乘着洋流回到故乡的海岸,此刻正眺望着大海的女孩便就无从知晓了——就像萨琪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要做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琐事。3XzJrx
一个来自千年之前,将要踏上黑暗旅途亦或是死于冲突之中的“魔女”,在北境的土地上为一群死于部族内战的南方人感到忧伤,并以火焰净化被混沌邪力污浊的残躯,好让他们的灵魂得以返回故乡,回到她曾起誓要毁灭的众神的身侧。3XzJrx
托伽利小姐找不到任何为此停留的理由,她本该参加那场盛大的晚宴以寻求混沌之民的助力,为即将到来的试炼积蓄力量,而非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浪费时间。然而到了最后,她却仍然遵循了心中的念想,拒绝了领主的邀请,一个人来到寂静的沙滩上,独自守候在焚烧着尸体的火堆旁。3XzJrx
她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并不喜欢那种吵闹的气氛,无法忍受北境人的吼叫……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依然认为自己是人类帝国的子嗣,对这些客死他乡的亡者报以同族情谊……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某个角落里仍然留存着未曾彻底割舍的软弱……亦或许,是因为她在那艘商船上的意外收获。3XzJrx
想到此时,心情复杂的女孩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金色的圣徽,将它放在手心当中,沉默地端详着。3XzJrx
这枚略有些份量的圣徽有着略显磨损的金色外壳和古朴的纹路,其战锤样式的外形毋庸置疑地指向了一件神圣之物——盖尔·玛拉兹——一柄拥有着强大力量的战锤,人类帝国的象征,神王西格玛所遗留给人们的圣物。3XzJrx
当那位帝国之神尚在凡间之时,他曾挥舞着这把锤子统一了人类诸部,战胜绿皮兽人的大军,斩杀北方而来的入侵者,击败操控着尸潮的亡灵大法师,以英勇的姿态建立了人类帝国,成为了它的第一位皇帝与守护者。3XzJrx
而在统治了帝国五十年后,年迈的西格玛离开了他的王座,将盖尔·玛拉兹留与年轻的后继者,独自一人前往了世界边缘山脉的尽头,自此再无音讯。也正是因此,帝国的子民相信他们的第一位皇帝并没有故去,而是在遥远的地方飞升超凡,以神明的姿态继续守护着他所缔造的国度——当这其中并不包括萨琪和她的家人。3XzJrx
作为古代条顿人的后裔,托伽利家族和生活在米登海姆的诸多尤里克信徒一样秉持着旧有的观点,对于远古狼神信仰的坚持和血统使得他们对于人皇升格为神的传说骚之以鼻,即便是在对于西格玛的信仰已经被大部分的帝国人所接受之后。3XzJrx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尤里克的信徒对于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抱有敌意。他们同样尊奉西格玛为帝国的共主,并在战场上以疯狂的姿态与混沌诸邪的造物搏杀,以守护人皇所留给人们的一切。只不过在尤里克信徒的眼中,西格玛自始至终也只是一名功绩堪比神明的凡人,而非一位真正的神。3XzJrx
而作为托伽利家族的一员,萨琪也始终保持着如此的心态去看待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敬仰他的功绩与无畏,遵守他留下的信条与秩序,但并不承认那所谓的神格——直到今日为止。3XzJrx
守候在火堆旁的女孩低声念叨着神王的名讳,用拇指捋过那金色圣徽的纹路。在萨琪十六年的人生中,出于对家族传统的尊重加之三大教派相互竞争的影响,她从未主动触碰过象征西格玛的圣物与神龛,更不曾走进过帝国之神的教堂中祈祷倾诉。然而今天,当她于偶然之间发现这枚金色的战锤圣徽时,萨琪却忽然发现一切似乎与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3XzJrx
当她将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圣徽握在手中时,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所触碰了一般。伤感,惆怅,忧虑……种种被女孩所压制的情绪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里渐渐泛起,令其浮想联翩,郁郁寡欢,难以维持往日里的平静。3XzJrx
而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虽然让人匪夷所思,却又并不会令萨琪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就仿佛有什么人正在远方呼唤着萨琪的名字,但她却无法听清似的。3XzJrx
金色的战锤圣徽让她感到深深的不解,然而就在萨琪满心困惑的时候,一抹青翠的绿色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3XzJrx
是睦,头戴橄榄枝桂冠的邪神之女。不过有些令人奇怪的是,此刻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走到萨琪的身边,反而只是独自站在远处,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萨琪,就仿佛两人之间正隔着一道厚实的围墙一样。3XzJrx
邪神之女的声音直接在萨琪的耳边响起,那平淡的语调让人听不出任何除了字面意思以外的含义。3XzJrx
“无法靠近我?为什么?”,托伽利小姐眨了眨眼,继而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战锤圣徽,“难道是因为这个吗?”3XzJrx
“不,帝国之神的力量尚不足以与毁灭大能的意志相抗衡,而一枚出自寻常工匠之时的圣徽也无法阻拦我的脚步……”,有着青色长发的女孩摇了摇头,随后继续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但它被握在你的手中。”3XzJrx
然而就在她想要继续追问时,“精灵少女”那宛如人偶般漠然的神情又让萨琪想到了什么——一些关于见证者的话题。3XzJrx
“……让我猜猜,你是不会告诉我具体的答案的,对吗?”3XzJrx
于是在与之对视了一会儿,托伽利小姐最终只能放弃了从睦的神情中探寻些什么的打算,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再度看向一旁那正焚烧着尸体的火堆。3XzJrx
断裂的柴薪在火堆中发出轻微的爆鸣声,明亮的火光照拂在女孩的脸上,让她的脸颊在寒风中稍稍涨红。3XzJrx
萨琪凝视着跃动的火舌,金色的眼眸渐渐陷入恍惚之中。3XzJrx
她看见那些残破的尸首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看见沾染着污浊的衣物迅速消散于浓烟之中,看见流动的血液在火焰的炙烤中渐渐干涸,柔软的肉体慢慢焦黑萎缩,露出一具又一具可怖的白骨,比肩继踵,成千上万,继而齐齐扭过头来,用它们那空无一物的眼眶凝视着被囚禁于烈火中的女孩,随后张开两排牙齿,发出刺耳的尖啸——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刺痛。3XzJrx
也许是尸体焚烧的焦臭气味飘入鼻尖触及神经,也许是因为火堆旁边的温度太过炽热的缘故,萨琪忽然感到了一阵转瞬即逝却又深入骨髓的刺痛,令她从火焰的幻觉中恢复神智。3XzJrx
而尽管女孩的思绪仍有些恍惚,但她却依然能够清楚地分辨那股痛楚究竟来源于何处——它来源于女孩身上那些虽被衣物所掩盖,却久久未曾愈合的伤口。来源于她在黑暗中渡过的那漫长的千年时光。来源于山巅之城的那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审判——这让萨琪想明白了一些问题。3XzJrx
托伽利家族的末裔再度看向手中那枚战锤形状的圣徽,凝视着那古朴的纹路,但其金色的眼眸之中已然看不见此前的迷茫与惆怅。3XzJrx
虽然萨琪仍旧未曾知晓圣徽对她的吸引力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现在却已然对此不甚在意。她不在乎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是否真的升格为神,也不在乎那究竟与她的命运存在着什么联系。萨琪此刻唯一在乎,也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枚金色的圣徽会令她的意志动摇,软弱不堪——而这绝不是她所希望的。3XzJrx
于是萨琪·冯·托伽利,来自千年之前的旅行者握紧了那枚象征着帝国之神的圣徽,将其用力抛入了焚烧着异乡人尸骨的火堆之中。3XzJrx
等到肆意摇曳的火舌将其吞没了之后,女孩便果断地转过身去,径直来到了始终在远处静静等候的邪神之女身边,继而挽起她的左手,带着自己的“见证者”向着那座依旧喧闹的悬崖走去,头也不回离开了这片被火光所照耀的海滩……3XzJr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