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未散的冷雾在低空中压着整片牧场，久未放晴的空气浸满潮气，混着发酸的草腥和泥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土路被前日的雨水泡得松软湿滑，踩上去便陷下浅浅一道印子。3XzJlc
年逾五十的藤田正藏身着半正式的工作装，略带磕绊地走在牧场中。他那张常年周旋于公务的脸上，此刻凝着一层沉郁。3XzJlc
寒冷多雨的反常夏季打乱了物候，让牧草收割时节的牧场多了几分嘈杂。不远处的田埂边，几名员工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今年的收成折损。3XzJlc
作物的营生尚有缓冲余地，但自己脚下这条通往马娘队舍的土路，一眼望到头，无半分岔路可绕行。3XzJlc
路过一片混杂着黑麦草、鸭茅和白三叶草的地块，藤田驻足观望，眼底沉下一层阴霾。3XzJlc
田埂一侧，成宫明光正站在人群间分派工作。他身兼明成牧场的牧场主与训练家之职，牧场中的大半马娘，包括藤田麾下的大部分成员，都由他统筹训练与赛事规划。3XzJlc
明光身着藏青色工装夹克，头顶的宽檐牛仔帽。年近半百的他面颊微凸，眉眼利落。3XzJlc
“牧草刈割后，记得做好防霉措施。”明光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地分派工作，“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会放晴，干草能晒就晒，否则就根据情况做成青贮。开收割机时要注意别伤了作物根部……”3XzJlc
藤田无心去留意明光的话语，他收回投向田间的目光，继续朝自家队舍的方向走去。3XzJlc
从七十年代末以来，自己名下马娘的战绩一直不出彩，早年零星的荣光尽数褪去。他今年打算亲自召集名下新一届的马娘们训话，磨去少女们懵懂散漫的稚气，让她们认清竞技的残酷。3XzJlc
常年端坐办公室、行走于平整柏油路面的藤田，此刻一步一碾地走在湿软的土路上。鞋底的泥泞黏滞沉重，拖拽着他本就滞重难解的心绪。3XzJlc
藤田身后传来动静，交代完工作的明光转头瞧见了他：“老兄，等我一下！”明光拍了拍手上的尘屑，快步追了上去。3XzJlc
“你这是要去给马娘们训话吗？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么，等我把活儿忙完后一起去。”明光边走边掸了掸下身沾着的些许草籽和碎屑。3XzJlc
“嗯，我想提前一点时间，不过是例行训话而已，”藤田点了点头，权当问好，脚步却丝毫未缓，“我一个人足够，你忙你的吧。”3XzJlc
“那帮毛头小子，遇到一阵子阴冷天气就沉不住气，急着把收割日期往前提，对作物的长势都不留心，还得我一条条嘱咐……”明光嘴里轻声嘟囔着，把衣服理好后，脚下快赶了几步，与藤田并行。3XzJlc
藤田侧头盯着明光鞋帮上沾染的泥尘看了几秒，隐隐感到对方话里有话。3XzJlc
“我只是在想，今夏气温反常，有人在乎收成会不会受到影响，也有人在乎马娘能否趁着天气不热时好好训练。”藤田这句话让明光眉梢微颤，但后者并未立刻出言回应，只是望向一大片待收的牧草。3XzJlc
自己是半路入行的业余者，作为马主的胜负荣辱全系在麾下马娘的表现，可对方却……3XzJlc
打照面走来一位拎着铲子和耙犁的马娘，朝两人招呼了一声。3XzJlc
见来者并非自己名下的马娘，藤田停下脚步，挤出一点笑容，简短地回了一句“你好”。3XzJlc
明光微笑着上前半步，问候着对方什么时候回牧场的、近期在做什么。3XzJlc
那位马娘神色舒展，眼神透亮。她把手头的农具一杵：“托明光先生的福，上一场比赛算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3XzJlc
“之后的重赏出赛资格已经确保了，阵营就让我先回这边休养一阵。我看大家这几天挺忙的，就顺便来搭把手。”她的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轻快。3XzJlc
藤田指尖悄然攥了一下有些发潮的衣摆，视线轻轻从对方身上偏移。他被对方鲜活亮眼的顺遂刺了一下，脸上却仍勉强维持浅淡平和的笑意。3XzJlc
“那孩子挺有精神的，是吧？”明光率先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怀念。“让我想起了以前咱们培养马娘的光景。你当初还说，赞助马娘只是结个善缘，权当做慈善了。”3XzJlc
麾下马娘连年困顿的平庸被无声地反衬，又被轻描淡写地翻篇。这份落差重重压上心尖，一阵细微麻意从后颈窜至额角。3XzJlc
是啊，当初刚踏足这片牧场时，天气似乎比现在要明媚干爽些。3XzJlc
他对赛马行业也还抱着一知半解的纯粹与松弛，以为马主不过是给合眼缘的马娘赞助一段前程，如行善结缘一般。当年，最早受他资助的那个孩子，用一个耀眼的公开赛（OP）级别的胜利，让他尝到了水到渠成的甜头。那份惊艳，不知不觉成了他心底丈量其他马娘的一把标尺。他曾以为那是常态，直到这几年，当他看着一届届后辈马娘在泥尘中挣扎、连及格线都摸不到时，他才逐渐醒悟——当年那份不需要鞭策也能绽放的才能，或许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3XzJlc
但这几年，自己名下的不少马娘，连出道的首胜都难以触及。3XzJlc
每逢业界沙龙，周遭马主谈笑论绩，唯有他独自端杯静坐，承受旁人欲言又止、暗含分寸的打量。3XzJlc
到这时他才明白，脱离实绩的随性淡然，也会让自己感到“不体面”。3XzJlc
藤田从回忆的酸涩中抽离，语气冷硬：“人不能只怀念过去。以前我确实只求心安，但现在，我更需要亮眼的比赛成绩。”3XzJlc
“我理解你的心情，求胜对于你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了，但欲速则不达啊。”望着藤田一如既往雷厉风行的身影，明光语气放得更柔：“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在还为时尚早，那批孩子大多才对应上小学的年纪，距离正式入厩注册还有一段时间，不用这么早就搞规训。”3XzJlc
藤田暗自盘算着，明成牧场的根基不会因为一位马主的成绩而动摇，明光自然不必体会自己这般寻求背水一战的焦虑。3XzJlc
藤田的视线掠过道路前方的一处两三米宽的积水浅坑。片刻后，他开口道：“对马娘来说，年幼转瞬即逝，童年落幕便是少年，特雷森的抉择与考验近在眼前。”3XzJlc
“如今正是扎根立性、打磨本心的关键期，何来为时过早一说？”这位马主干脆的言辞里裹着不容商榷的执拗。3XzJlc
“如果你执意如此，”明光朝藤田靠近小半步，“不妨说说，未来两个季度，你有何具体打算？”3XzJlc
藤田沉吟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路旁的田地。他的左手边是一小块杂交试验田，被木栅栏包围着，还挂着一块提示牌「秋光×北陆76号」。3XzJlc
藤田和明光各自从左右两侧绕行，无形间拉开大半条路的距离。3XzJlc
“我在考虑掐尖培养的事，这次训话也是为了对新一届的小马娘进行考察——”藤田指了指那块试验田，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好的苗子才能配得上最好的土地、肥料和管护。”3XzJlc
明光侧身弯腰，指尖轻拂过田间待收稻穗：“再好的田地、种苗与管护，都拗不过自然物候。”3XzJlc
“提前育种插秧，未必能提前出穗收割。”他的视线从稻穗移到藤田脸上，“况且，全盘的养料集中在一处，这并不明智。”3XzJlc
听到明光再一次强调“欲速不达”，藤田没做什么思考便回应道：“培育马娘也是要讲品牌效应的，只要有一位出头了……”3XzJlc
他的话语淹没在一台宽轮胎式收割机启动时的噪音里。那台收割机正是按照明光之前的指示，从稻田的另一边驶过，去收割两人身后方向的牧草。3XzJlc
待到机器的轰鸣远去后，藤田也有点没心情再争论了，直言道：“明光，你的提议我知道了，我就在可行的范围内重点培养几位马娘吧。你要是没什么异议，可以跟我一起去见见那些小马娘。”3XzJlc
“既然你决意已定，我现在阻拦也不像话，也罢……”沉思一阵，明光轻轻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在那些小马娘面前说话时讲究策略。”3XzJlc
“咱俩都是老交情了，有什么建议直说就好。”藤田虽有些不耐烦，却也克制着分寸，语气上不曾对挚友失了礼数。3XzJlc
“她们年纪尚小，听不懂太过严苛的规矩和深奥的道理，”明光神色认真，字字恳切，“以我的经验来看，一味施压只会磨灭热忱，不如给她们一份明亮的念想，让她们心怀热爱奔赴赛道。”3XzJlc
“我试过，明光，我以前确实是这样做的。”藤田的视线朝远处晃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怅然。3XzJlc
他曾以为马主的职责是信任并耐心等待马娘孕育对赛跑的热情，是守护每一份纯粹的热爱，而“飞驰的身影”和“胜利的荣光”不过是这份信任和耐心的附赠奖励。3XzJlc
藤田微微耸起肩膀，步伐变得更加决绝：“这两年的比赛成绩，证明我之前的观念已经不合适了，所以我才要有所改变。”3XzJlc
明光面露担忧：“我希望你抱有合适的期待——竞技体育这行的残酷性，咱们不是早就认识到了么。况且对于马主来说，除了赛场上的成绩，还有同好之间的交情和名下马娘的爱戴，不是吗？”3XzJlc
“明光，事在人为。我自己的主业已经干得顺风顺水了，当马主最初对我来说确实只是副业和兴趣使然……”藤田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大步流星的姿态，“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要做的事就必须要尽力做成！”3XzJlc
话音未落，藤田大步向前，像是要把周遭湿冷滞重的空气尽数甩在身后。3XzJlc
他清楚自己并非没有退路。自己已把中国地区的交通部门管得有模有样，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赛马圈，靠着积累的资源安稳度日。3XzJlc
但在其他马主们对赛事成就和培养理念高谈阔论时自己如同局外人般的失落与尴尬……自己这几年品尝够了。3XzJl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