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天寺若麦其实不想打这仗。这和她的乡土情结无关，只是她觉得一艘缺乏维护的护卫舰也没法在轨道上打出什么名堂来。但余虔那个死鬼（真的死了，笑死人）在星港那儿到处呼吁，组织力量的时候，若麦还是脑子一热，把直播打开后就带着船员钻进了船里，一副誓要守卫家乡安宁的样子。3XzJmB
她是个舰长，自由舰长，只不过是最底层的那一批，旧本州当地的很多小企业主都比她更有钱。相比于她的舰长身份，反而是网络主播的身份更值钱一点。3XzJmB
英仙座总有句调侃的话，叫“旧本州来的人最会搞传播学”。若麦自己不清楚大崩塌前有没有过自由舰长当主播或视频博主的，但起码她应该是近些年来的英仙座第一人。在主要的流量网站上，她的订阅人数比旧本州——开战之前的——的总人口还多那么点儿。3XzJmB
她几乎是把自己的舰船被击沉以及钻进逃生舱的全过程直播给全英仙座的网民看了。这不算是亏本买卖，起码订阅涨了不少，拿的打赏也够多。但船沉了就是沉了，船员死了也就是死了，剩下的还活着的船员她也没工作给，旧本州当地的开放市场甚至没有非民用的船卖。3XzJmB
哪怕她是个舰长，若麦也只能乖乖失业，而且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损失流量的压力。当那个扎蓝色双马尾的小女孩找她时，她才发现自己别无选择。3XzJmB
“没修。”倒还实诚，“合同和详情都发送给您了。”3XzJmB
暴雨级护卫舰，还是半自动化改造过的——自己的职责是军需官，兼职宣传员和……鼓手。这让若麦想起自己先前那艘走廊灯都坏了两排的野狼，盖着市政府电子章的检修报告骗不了人，在一艘保养完备的高科技舰船上当军官的待遇当然赛过在破船上当舰长，况且工资给得确实很高：月薪七百星币，若不满可再议……3XzJmB1
此人的目的倒也不难猜，不算白手起家，稍微有点家底的自由舰长总喜欢在自己第一艘船的军官团里培养以后的亲信，从冷兵器时代到现在，人类也总摆脱不了任人唯亲的好习惯。不过只带四个人似乎就有点少见了。3XzJmB
“就像以前没有舰长想过要用手机直播一样。”对方的自信似乎无懈可击，“超空间航行动辄耗时数月，总要有点集体活动。音乐是温柔的传播学手段，能用到它的机会不会少。”3XzJmB
“船上设备齐全，除开需要陆战队员或专业勘探设备执行的任务之外，大部分业务我们都会做——不介意的话，正好时间充足，我带你去看一看吧。”3XzJmB
节奏有点快，倒也正常。若麦皱皱眉，她对这感觉很熟悉，对方是那种典型的上位者姿态，不是那种从底层劳苦困倦爬上去之后从曾经的自卑转化为的傲慢，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蠢狗自认高贵的愚蠢，单纯只是气质。发号施令与统领他人的习惯早就刻进了对方的基因里，她才能这么自然而然地下达命令，而且自己……没什么拒绝的想法。3XzJmB
而且这家伙姓丰川。英仙座的人口凋敝，总归也有十几亿人，其间亚裔很多，日裔还凑合，姓丰川的也不是不多，但能爬上权利的金字塔尖，还把自己的孩子养成这么一副浑然天成的贵族样的好像就这么一个了。3XzJmB
“请带路吧。”她说，“我还没见过五个人就开得动的暴雨呢。”3XzJmB
城市里没几家安静的门店还存着，星环酒吧不安静，观景台不是门店，教会茶馆不复存在，这家和战前看上去没什么差别的茶店，若麦作为本地人竟然从未听说过，也是稀奇。如果不是门口烧着一堆不很健康的火，她几乎真的要以为这地方是完美的。3XzJmB
进来的时候还没有的。火堆前站着个女人——近中年的青年人，比自己大，略有点佝偻，穿着霸主制式的法警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大抵是动漫周边、集换式卡牌、印象衬衣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型号从二十年前递进到八年前，一看就开不了机的Tri-Pad，看上去很新的便携游戏机，一副跳瘙市场的派头。3XzJmB
那个女人蹲在火堆边上，她是用纸质漫画和小说书本引的火，那小火堆上盖着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照相框、在火焰中纹丝不动的几片警徽和同样完全烧不坏的新Pad，不知道在想些什么。3XzJmB
若麦转过头看看祥子，对方很显然被这副景象吸引住了。注意到若麦的视线后，她转过头给了自己一个眼神，脸上表情回归了先前自信的微笑。祥子没再管这奇怪的生火人和火堆，尽管若麦自己很好奇，但——好吧，工作要紧。3XzJmB
“旧地球时代的迷信者会焚烧逝者的遗物，以此尝试进行仪式性祭奠。”祥子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说着，“我只在课堂上听过。”3XzJmB
若麦接了话茬：“你父母都是舰长——我没猜错吧？——你应该也知道那些老海狗的脱裤子放屁吧？”3XzJmB
“勘探舰队碰到崩溃的星门，只要有空就一定要穿过一次；货舱满了的货舰如果死人了，哪怕资源再紧张，也得把遗体用冷冻舱装起来再丢；碰到回归蛮荒的边缘殖民地幸存者，哪怕对方完全是嗜血的疯子，也得留几箱子食物下去——这些习惯，哪怕很多嗜血的不讲道德的海盗头子都会有。也不一定是迷信嘛，大家都过得够苦了，靠一点仪式性的聊胜于无的小浪费来排解一下情绪，很正常啦。”3XzJmB
对方用略带惊讶的眼神瞥了自己一眼，见鬼，瞧不起人呐？3XzJmB
存放舰船的仓库（妈耶，都不在港的）离这地方很近，稍微拐两个路口就到了。不得不说，对方确实很会挑地方，就连这个仓库也是。要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相信在这个离港恁远的地方会有个舰队规格的大型仓库。3XzJmB
丰川祥子一亮相，靠在补给集装箱旁边的人里就飞出一位留金色中长头发的年轻女孩，一边高兴地欢呼着对方的名字，一边跑了过来，速度极快，一下子扑到丰川小姐身上，把她先前撑起来的那股高冷贵族劲儿给撞了个粉碎，留下一个脸红心跳，神色尴尬的少女。3XzJmB
“喵梦亲？”也是，对方只听过自己的艺名来着，“小祥请你来拍视频的吗？”3XzJmB
“不，别听她的，请不要在这里拍摄视频，起码现在不行……”3XzJmB
没几秒的时间，初华就算是扒在了祥子身上，还逮住了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如果若麦没猜错的话，这位除了当船员之外，也没理由出现在这里，倒是完全没有下属对上司的规矩感。3XzJmB
和她刚才一起靠在集装箱边上的浅绿色头发的，同样高中年纪岁小姑娘若麦也认识：大演员森美奈美的女儿，对园艺的热情比谁都重，现在恒星镜农场的作物用的种子有不少就是她培育出来的——如果不是这儿堆着一堆不怎么雅观的集装箱，若麦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贵族子女沙龙。3XzJmB
三个同龄人，一个的长辈开战列舰，一个的长辈是大演员，一个的长辈也算是大企业家了。远远那位刚从SCV上爬下来的，留黑色短发的女孩若麦倒是不认识，看年龄也至多不过高中生，应该是这几位其中之一的亲友，甚至有可能是同班同学。姓丰川的显然很受欢迎，她甫一到来，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有事没事都要过来迎两下，四个没准先前还是同班同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欢笑打闹，好不热闹。老实说……3XzJmB
这想法一在若麦的心底生长出来，就有点拔不掉了。她知道丰川祥子不会是什么完全没有经验的，纯理论派的新人傻瓜，不然她早就该死在旧本州的轨道上，或者更早点，压根就进不去S＆F舰队里当陆战队军官。那现在，面前这四位在干什么呢？3XzJmB
三角初华和丰川祥子两个人粘着，应该是从小就认识的，要么就是情侣，或者两个都有，不然不可能这么亲密；爱种地的站在边上的位置，也盯着祥子看，不时闪开眼神，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似乎在观察自己，又闪回到祥子上，如此往复循环——好了，暗恋，或者别的什么感情；那个黑发女孩走近之后，似乎没什么参与三人世界的意思，不过她和三角初华显然比别人都熟。3XzJmB
这就是典型的学生时代社交圈，学生性情，学生外表，学生年纪，散发着洋溢的青春感以及富裕人家的酸臭味，完全不知道自己飞到天上后要面对些什么。或许那个姓丰川的有在一群陌生的中老年人中指挥若定的能力，但她面对自己亲近眼熟的同龄人时立刻就会软巴下去。3XzJmB
若麦不自诩成熟，她也觉得大多所谓“成熟”的厚黑学逻辑不过是假功利真愚蠢，但她是真的觉得这四位太危险了——都不用深入交往，锦衣玉食着出生，在高等学校乃至昂贵私教里泡到十五岁的孩子，她们的情绪管理能力不足以及格到不让若麦一眼看不穿的地步。如果自己缺德一点，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找到机会把这四位从气闸里丢出去。3XzJmB
“船在地下，昨天刚配装好，今天装完补给，明天就可以开动了。”倒是祥子率先恢复了镇定，她伸出手指了指，“进电梯吧，我们下去看。”3XzJmB
佑天寺若麦选择先稳住情绪。哪怕她感觉兆头不对，起码工作还是要的。况且自己的出身也比一般人好，也没什么资格谈体恤贫苦；对方又比自己更好，能一出道就有自动化改装后的尖端护卫舰——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改装，这可不是换套检修流程的事儿——自己那套摸爬滚打出来的狗屁人生经验也不一定就适用对方。3XzJmB
况且他妈的，又没犯什么大奸大恶的罪过，几个十五岁的高中生学生样一点不也很正常吗？要说恶心的话，该被人恶心的是以己度人的自己才是：穷人没法选择穷苦出身，富人当然也不能，肯定是这两天杀信卢德的傻逼给自己传染了点原罪论上了头，不好不好。一想到这里，她的那点负面情绪也就不复存在了。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