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光是在睡眠中睁开眼，漫游在某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中，就已能让她感到本能的恐惧了。这种恐惧的原因很简单：3年以来，睡梦中萦绕她的总不是什么美梦。3XzJly
这些噩梦不是她自己的噩梦，因为3年前，德瓦尔帝国的军队攻占特尔兰的时候，她和一个月前一样，都被关在密斯庄园中，没日没夜的侍弄着烟草、可可和密特绒。3XzJly
对另一个人的噩梦，梅原本是不怎么关心的。但那些将她卷入的幻境并不寻常。它们不仅呈现给她光影和声音，还携带着混杂的感情与情绪。3XzJly
不过，自从逃出密斯庄园之后，这些恼人的感情和幻影渐渐淡化、消失了。3XzJly
梅先是能梦到别的东西了。随后，她又开始尝试冥想，终于，在几天前，她重新进入了那个她丧失已久的心境。3XzJly
她感到身边的精灵重新活过来了。那些无处不在的银色精灵，她的族人叫它们“拉瓦耐”，意思是“灵魂之母”。灵魂之母生育众多，它们哺育新生和未生的亚人婴儿，为它们唱摇篮曲，培养它们的神智。3XzJly
拉瓦耐是仁慈的神灵，它们不是最强大的神明，但却是最古老的神明。其他诸神和亚人们一样，都是拉瓦耐孕生的。由拉瓦耐孕生的，总是有死的，而死，意味着重新回归拉瓦耐。3XzJly
这是梅的族人们的信仰，也一直是梅的信仰。拉瓦耐是永恒的，它们眷顾亚人，也眷顾其他许多生物。受拉瓦耐眷顾的众生都是有灵性的，都是可沟通的。但沟通的前提，是找到合适的方法，寻到正确的语言。3XzJly
梅盘腿坐在帐篷内。她无须睁开眼，就能看到缕缕银线以让人感到眼花缭乱的轨迹环绕周身。她无法看到那些丝线的全貌，只知道自己要尽力驱使它们那样绕着。她也看不清什么远景，离她稍远些的“拉瓦耐”，对她而言就只是些模糊的银光了。3XzJly
河的南岸也有营地。事实上，第瓦河两岸的亚人营地，从东到西，密密麻麻。足有21个庄园的起义奴隶汇集此处，准备讨论他们今后的去处。3XzJly
人类的总督和军队确实无能。面对蜂拥而起的亚人们，司令吓破了胆。他不敢将驻军调离特尔兰，害怕城防空虚会使城内外的亚人找到攻城的机会。3XzJly
德瓦尔帝国的其他军队，不是聚集在紧邻蒙特联邦的北方边境，就是在忙着平定狸猫海峡北岸，更加富庶繁荣的殖民省份中的叛乱。3XzJly
特兰省的总督和司令不断催促全省各个小城邦的驻军行动起来，但小城驻军的兵力过于薄弱，又远不如亚人起义军那样熟悉特兰省的地形和环境。结果，几个月以来的围剿毫无效果，只是贡献了百来把枪，几十具尸体，还有不计其数的子弹。3XzJly
亚人义军的规模，从最初的百余人，一路增长到如今的三千多人。人类官员的无能为此做了最大的贡献。3XzJly
第瓦河上，一小群彩羽鹈鹕在水面游弋着。它们不时将那长长的，长着肥大喉囊的喙扎进水中，衔起一两条挣扎着的鱼，再将它们抛到空中，一口吞下。3XzJly
太阳还未升起，但天已被照亮了。营地开始苏醒了。陆续有人从帐篷里出来，提着桶或皮袋，到河里去灌水。梅望向河的对岸，只看见那里已飘起了几缕炊烟。3XzJly
她想向那些鹈鹕们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吐出来。3XzJly
她瞪视着这些悠闲的水鸟，走的更近了，甚至已踏入了水中。河岸边的水很浅，梅的脚掌没入淤泥中，清凉的波浪拍打着她的脚踝。她又张开嘴，这回发出声音了。3XzJly
“如果你能听得见，要等名字来找你，而不是由你去找名字。”3XzJly
身边渐有人围过来了，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就在刚才，梅竟不由自主的学起了鹈鹕的叫声。她的叫声是这样的像，以至于不似人的喉咙能够发出来的。3XzJly
学徒期结束以来，她从未忘记过这句话，但不知怎么地，她刚才竟忘了。3XzJly
听到她的叫声，一只鹈鹕咽下一条鱼，转过头来，朝梅的方向叫唤了几声。但这次，它没有收到回音。那水鸟感到无趣，别过头，继续捉起鱼来。3XzJly
梅盯着已泛起粼粼波光的河水，盯着在河上游荡的鸟。她就这样盯着，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围观的人群开始感到无趣了，他们渐渐散开，回去做自己的事了。3XzJly
营地彻底醒来了，四周传来亚人们交谈的声音，又传来了笑声、歌声、打磨武器的声音。3XzJly
梅想大叫安静，但最终她没有这么做。起义奴隶中，她为数不多的几个族人想来招呼她。但一看到她的神情和姿态，他们便露出了期待又不安的表情。3XzJly
梅的族人们聚集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紧张的观望着她的动向。3XzJly
一只彩羽鹈鹕飞了起来，似要活动一下筋骨，它拍着颜色艳丽的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倏地扎入水中。它很快浮起来，嘴里叼着一条鱼。鹈鹕群咕咕的叫了起来，仿佛在指责那只鹈鹕溅起的水花太大，搅乱了它们的心情。3XzJly
梅的嘴唇颤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名字不自主的脱口而出。3XzJly
她撕下衣服的一角，伸出手臂，把撕下的破布缠在手上。3XzJly
水面上的鹈鹕群却对梅的叫声无动于衷。几只鹈鹕又咕咕叫了几声，往嘴里甩了几条小鱼，吞了下去。3XzJly
难以抑制的失望感袭来。梅刚想放弃，但突然，鹈鹕群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它们一边惊恐地叫着，一边胡乱拍着翅膀、蹬着腿，争先恐后地飞离了河面。3XzJly
梅感到伸出的手臂一沉，她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它，以支撑突然增加的重量。3XzJly
族人们的欢呼声惊动了波摩利，它张开翅膀想飞走，但很快又将之合上了。梅一边抚着雄鹰的羽毛，一边轻唤着它的名字。波摩利平静了下来，安然的立在梅的手臂上。3XzJly
于是波摩利便飞走了。它在河面上空盘旋着，然后飞快下降，掠过水面，用利爪攥住一条大鱼，丢在梅面前。3XzJly
其他亚人看到这一幕，也吃了一惊，他们又围了过来。3XzJly
“这是秋鹰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秋鹰。这到底是什么品种？”3XzJly
梅笑了起来，对其他亚人说道：“先把鱼处理了吧，不要让波摩利白忙活了。”3XzJly
其他亚人友善地回应了几声，然后便捡起地上的鱼，开始处理起来。3XzJly
经过一天的磨合，梅指挥起波摩利来，已越来越熟练了。3XzJly
此外，更多名字找上了她。她能对话和命令的水鸟和鹰，已有了6只。密斯庄园的前奴隶们，竟能靠着梅，一人享用一斤鱼。3XzJly
这样的捕猎频率，对梅和她能命令的鸟儿们而言，还算可以接受。不过，虽然养活一个营地的亚人们尚可，但第瓦河两岸20余个营地，数千起义奴隶的粮食，绝不是梅能提供的了的。3XzJly
梅和她的族人们要求密斯庄园的起义奴隶们对这个消息保密。营地的几个备受尊重的头面人物，从沉稳的杰德，到性情难测的疯诗人，都同意暂时不要外传这个消息。3XzJly
其他营地的亚人陆续来到梅所在的营地，但没能领到几条鱼。3XzJly
梅驱散了波摩利和其他几只大鸟，装出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的样子。3XzJly
不能依靠梅神奇的力量解决粮食问题虽然可惜，但眼下最紧迫的，是随时会袭击的人类追兵。3XzJly
按之前抓到的人类俘虏的说法，德瓦尔帝国的皇帝对亚人们的起义非常愤怒。他为此派来了一个新司令，还有几天就将上任。新司令是个硬派的军人，无论他能否解决问题，他总会有所行动。3XzJ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