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个答案的征兆，正踩着急切而大意的步伐，穿梭在圣三一的大街小巷之中。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样有多么危险——尽管阿里乌斯的部队并不多，需要集中使用，使得偌大的圣三一校园，尤其是它的边缘区域，实际上已经因为混乱的蔓延，变成了街道上空无一人的无人区。3XzJpB
但无人区不代表没有敌人，没有被纳入阿里乌斯操控的圣徒会复制，被违背伊甸条约的行为召唤出来，在击倒了圣三一或格黑娜的学生之后却并没有消失，而是游荡在街道中，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鬼魅。慑于鬼魅的威胁，不要说没有自保之力的普通市民，就算是尚有武力的学生，都只能躲在建筑之中不安的抱紧自己并不常用的枪。只有少数更加训练有素，更加团结的学生仍然在试图战斗，或保护自己与亲近的人，或延续着被燃烧的古圣堂重新点燃的仇恨。3XzJpB
日富美知道自己不应该投身于那样火热的战场，她更知道自己本不应该踏入午时三刻群魔乱舞的街道。它距离普通的女高中生实在太过遥远，仿佛天幕另一端若隐若现的星星，又仿佛海平线上如有若无的海市蜃楼。但，胸前的口袋里，早已仿佛身体一部分的手机正在跳动着，仿佛呼应着少女的步伐，或是心跳。3XzJpB1
——又或者，是她坚定又茫然，勇敢又懦弱的步伐，才让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蹦蹦跳跳？3XzJpB
日富美不知道答案，也已经无法去思考答案。她只知道，在曾经也许熟悉，但现在已经陌生的分岔路口，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试图确认自己的位置，以及去向。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四通八达的路口是个危机四伏的杀戮区，明明街边破碎的橱窗和焦黑的圆桌足以提醒任何有经验的人，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以一方彻底被打倒为结果的大战……3XzJpB
尖锐到不像普通人能发出的啸叫声突然响起，吓得日富美赶紧抱头蹲下。但是，随后一切都恢复平静，圣徒会的尖叫消散在焦糊味的空气中，日富美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打开导航软件，重新选取坐标，然后，普通的少女在不再普通的街道上再度迈开脚步，继续向着目标前进。3XzJpB1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已经距离那个位置如此之近，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遇上任何圣徒会的幽灵。这或许是某种幸运，但日富美现在连这么想的空闲都没有。她继续向前，穿过一个个街口却目不旁视，因为她的视线之中现在容得下的，只有……3XzJpB
不安的捧着手机，日富美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正在一座普通的桥头，面前是一条在圣三一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小运河。这一切太过普通，普通到让日富美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是不是误解了那一看就知道是谁发来的坐标。但是，打开导航软件，确认再确认，那个坐标就是这里，那个人……就在这里吗？3XzJpB
但是放眼望去，桥上，桥下，空无一人，就连天空都被乌云覆盖，遮蔽了闪烁的星星。日富美周身的世界中空无一人，散发着孤独到绝对不会有人出现的气氛。为此感到害怕，日富美下意识的捧起了自己的手机，仿佛那一点点的光亮，是唯一能让她鼓起勇气，驱散不祥孤独感的事物。3XzJpB
“小梓……”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她轻声呼唤着好友的名字：“小梓……！是我……！你，你在这里吗？”3XzJpB
没有回话。在那孤单的气氛之中，街道中的安静仿佛理所当然。这令人不安的寂静沉甸甸的压在日富美虚弱的勇气之上，仿佛只要再加上那么一点，就足够将它压垮。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呼唤梓的名字：“小梓……回答我啊，小梓……拜托……！”3XzJpB
但是，仍然没有任何迹象，回应日富美的呼唤。反倒是更遥远一些的地方传来隐约的枪声，圣徒会复制消亡时的尖啸，还有噼剥的火声。日富美不禁猜想，梓是不是已经到了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而自己在这里单纯的苦等，是不是也许一辈子，都等不来梓……3XzJpB
不，并不是这样的，梓出现了，从大概是岗亭的后方，首先是她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身影。仅仅只是这么简单的出现在那里，日富美就感觉无比的欣喜，欣喜到仿佛那将她牢牢包裹的孤独气氛，也仅仅只因为梓的出现就被一扫而空。她赶忙跑向梓，脚步跌跌撞撞，仿佛哪怕只要迟疑一秒，面前的好友就会化作泡沫消散——即使她紧紧抱住了梓的肩膀，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面前的女孩倾诉着她的担心：3XzJpB
“小梓，你刚刚到哪里去了……学校里现在，一片混乱，沙洲校舍也被围攻……大家都在拼命战斗，拼命开枪，我，我好害怕……花子和小春去中央广场和大圣堂了，宫子同学她们，还有星野同学，白子同学她们也一直都在打阿里乌斯，整个世界好像都乱套了……”3XzJpB
与日富美慌乱而痛苦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梓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平淡。那应该是熟悉的梓，熟悉的语气，但日富美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僵住了，在所有都应该是熟悉的感觉之中，日富美却好无赖有的感到一阵陌生感，一阵恶寒，就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触碰到了作为普通女高中生，绝对无法抵挡的东西一般……3XzJpB
和我回去吧，离开这里吧，躲起来吧，回家，回沙洲校舍吧——这些都是日富美本来想对梓说的话，但是现在，看着她那平静的表情，日富美却突然发现，不管自己想说什么，都被堵在了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这种未知却又隐约预感的心情，让日富美的嘴角不由得颤抖了起来。3XzJpB
“哨站沦陷，同学陷入危险，无数无辜的人深陷痛苦……”3XzJpB
但梓的声音却仍然如此冷静，甚至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她的视线终究没有落在日富美的身上，而是落在了更遥远，更宏大，更令人感到悲伤，感到孤独的事物之上：“嗯，我知道这一切……必须有人阻止这一切。”3XzJpB
但在日富美的心底里，这个问题早有答案，不是么？尽管日富美的理智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那冲动而又执着的感性与直觉却已经触碰到了答案的一角。而同样的，感性和直觉告诉日富美，如果现在，她不能拉住梓的手，将她留在她所熟悉，所习惯了的“普通的世界”里的话，她或许会永远的失去面前的这个女孩。3XzJpB
所以她伸出手去，却也没意识到自己伸出手去；她呼唤着好友的名字，却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唤好友的名字——直到一声痛苦的，但也是决绝的呵斥，将她从仿佛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唤醒，唤醒到这个被火焰与灰烬浸染的世界之中：3XzJpB
她在桥上，她在桥下；她踩着红砖，她踩着青石。她在路灯的照耀下，她在岗亭的阴影里；她的枪在身后，她的枪在手中，手腕上的橙色灯环明明灭灭，映照着白象牙色的手枪握把，以及棉白色的，某件柔软，奇怪，但又不失可爱的“玩意”。那个“玩意”最终吸引了日富美被呵斥之后无处安放的视线，又或者，其实是那个日富美早已经熟悉，纳入她的普通日常中的灯环呢？3XzJpB
但那灯环，只有一个唯一的问题：日富美习惯于它出现在某位大人的手腕，但现在，它正在梓的手腕上明明灭灭，在那个闭上眼睛，面色决绝的，日富美的好朋友的，手腕上。她轻声呼唤着日富美的名字，表情与言语坦承着她此时此刻的心意：3XzJpB
“……谢谢你，日富美。”她抬起头来，直视着日富美的面孔，直视着她的恐惧，她的彷徨，她的不知所措：“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再往前了。再多走一步……就是我所在的地方了。像日富美这样善良的人，不能来到这一边的。”3XzJpB
这一边？这一边是哪一边？桥上也好，桥下也好，尽管被灰烬浸染，这里不都是已经熟悉，已经被彼此的脚步丈量与体验的，圣三一的普通一角吗？回过头去，佩洛洛吉拉大电影的海报，还在破碎的橱窗里倔强的悬挂着，与诱人的限定芭菲菜单，泳装大减价的广告并列。是的，尽管它早已破碎，弹痕累累，但是日富美却仍然看不出，她所在的地方和梓所在的地方到底有什么不同。她不明白，不明白梓为什么说“不能再往前”，更不明白，为什么在梓这么说的时候，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好像，她快要哭出来一样。3XzJpB
而日富美也快要哭出来了，她的声音也和她的嘴角一样颤抖起来：“小，小梓……？你在，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不可以，什么的……”3XzJpB
看吧，果然是这样，她停下脚步了，伸向阴影的手，也毫不意外的仿佛冻结在时空之中。梓看着面前僵住的日富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被简简单单的一个名词吓倒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因为梓一生的好朋友就是这么平凡而善良，属于光彩照人的舞台，却不属于她所在的这片黑暗。3XzJpB
“接下来，我要去杀人。”而这样就好。梓在心中对自己说到，这样就好：“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过错， 我的懦弱，那么多的人受到了伤害，那么多的人陷入痛苦，两个学园的学生们，走向无可挽回的破灭……就连老师也中了枪，生死不明。”3XzJpB
梓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某位金发学生的面孔，她睿智的目光却总是带着一股看透一切之后的无所谓。而现在，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梓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正从某处注视着她，和她肩头所承担的罪孽……3XzJpB1
“可，可是，那为什么是小梓的错……不，不是这样的，对吧？老师……老师她也，那个，他会好起来的……吧？芹娜同学和濑名同学都很努力，一定能……”3XzJpB
“——那样的Happy end，是不存在的，日富美。”3XzJpB
梓决然的戳破了日富美的“幻想”，看着她瞪大眼睛，浑身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要拼命地否定梓的断言一样，但是什么才是世界的真相，梓觉得，至少在这个时刻，她比所有人都更加清楚。3XzJpB
所以，以最温柔的语调，她开口了，吐出了最残酷的话语：“Extremis Malis，Extrema Remedia，绝望的时刻，绝望的手段。这好像是老师过去信奉的格言……他杀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很多人，我明白的。”3XzJpB
“而我现在，也要去破坏光环——‘破坏’锭前纱织的光环。”3XzJpB
因为阻止圣三一走向崩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尽管面前的好朋友，在阳光之下拼命地主张着，还有别的办法，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老师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花子一定能想出别的办法，但是，她那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话语，岂不是反而反证出绝望的真相？一切都是虚无，只有归于虚无，才是像梓这样的人，最终的宿命。3XzJpB
而梓，现在，就将面对她的宿命：“我被授予了‘破坏光环的炸弹’，为了使用它，受到了各种杀人的训练……这才是真正的我。”3XzJpB
“而这样的我……是没办法和日富美，在同一个世界的。”3XzJpB1
到这里为止就够了吧，转过身去，戴上面具，将自己无法再维持的冷酷表情藏在厚厚的橡胶之后，将仅存的那一点集中力全都集中到声音和语气上，免得自己的声音染上哭腔，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日富美她，一定也会哭出来吧？梓不想看到那样，即使是宣告着永别……她也衷心的祈祷着，日富美能永远留在那个，普通而善良的世界里。3XzJpB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可爱的东西，漂亮的东西，我不知道的东西……”3XzJpB
“在补课部度过的每一天，经历了那么美好的时光，学到了那么多东西……真的太好了。”3XzJpB
“能够遇到你，能够遇到大家……能够和你一起，遇到老师，真的太好了。”3XzJpB
梓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灯环，她想起自己得到这块国土战略局终端时，从那些千禧学生口中听到的格言：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