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中，她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那片饱受蹂躏的苦难之地。每个人都很饥饿，不断地迁徙、逃离，或是躲避迷雾森林的蔓延，或是躲避强盗和帝国士兵——往往后者更难对付，也更加贪婪。3XzJpE
在她七岁前，克里斯蒂娜记得自己有一个父亲，印象已然不太清晰，连轮廓都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中。那个男人总是在找酒，当寻找到某个还残留着几滴酒液的瓶子，就会开心地大笑起来。3XzJpE
那时候，年幼的克里斯蒂娜听着笑声，总会暗自松一口气，至少，今天自己不会再挨打了。3XzJpE
和所有生活痛苦的流民一样，父亲总是混迹在那些边陲的聚居地，寻找着工作的机会。有时是在总督的工厂临时加急工作二十四个小时，有时是殴打勒索他人，更多的时候，是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着偷窃的机会。3XzJpE
每次偷窃，克里斯蒂娜都在场。因为有孩子在身边的人，总是不会被怀疑。父亲能够更加轻松地得手。3XzJpE
偶尔，他还会夸奖克里斯蒂娜：“你比以前有用多了，以前我只能把你抱在怀里，你一哭，就会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什么都偷不到。”3XzJpE
至于父亲是不是真的父亲，他也没有说过，食物也只分给克里斯蒂娜很少。半个少年时代，克里斯蒂娜都感觉很饿，那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哪怕后来在帝国军队里能吃饱，却依然无法平息的饥饿。3XzJpE1
有一天，父亲的偷窃行为被抓到了，这次他偷了一个二等公民的吊坠，被赶来的帝国宪兵用斧头剁掉了双手。年仅七岁的克里斯蒂娜自此再也记不住父亲的外貌，却依旧能记得，那喷泉般涌出的血液，与周围宪兵们的大笑声。3XzJpE
那笑声，和之前父亲拾荒拿到没喝完酒瓶时的笑声，一模一样。3XzJpE
父亲死了。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了那段岁月。克里斯蒂娜披着父亲的旧衣服，在荒原中跟随着其他流民游荡。有时候，会找到些许食物，比如植物根茎、野菜、新鲜的动物尸体、发霉的饼干，但很快就会被人抢走大部分。3XzJpE
克里斯蒂娜直到十二岁才离开游民，因为她知道，相较于会抢夺食物的同伴，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她。3XzJpE
而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进入青春期的骑士，越来越无法隐藏胸前的膨胀，那婀娜的身姿总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克里斯蒂娜走进了军营，沉默地跪在军官们的门外一整天，才最终被留下。3XzJpE3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真正的食物——一份标准的光辉领军队的步兵口粮，煮熟的大份玉米面糊。里面还参杂了不少糠皮与木薯碎。3XzJpE
克里斯蒂娜吃到了人生第一顿真正的饭，从那以后，她再不能接受口感丰富的菜肴，无法食用精细的米面。缺乏饱腹感的味道，会让克里斯蒂娜本能地作呕。3XzJpE1
她害怕，那如影随形的饥饿，与其后的死亡会再次追上自己。3XzJpE2
“味道很好吧？”克里斯蒂娜感觉到嘴里被人喂了些许流食，淀粉的充盈感让她很舒服，只是身边说话者的口吻很奇怪，像是在牙牙学语的婴儿，含糊不清的咬字让她很困惑，“你喜欢吃的，对吧？”3XzJpE
骑士小姐睁开了双眼。干净到一尘不染的ICU病房内，她重新探知到了浑身插满医疗管的自己，也听见了仪器发出定时的心跳提示音。3XzJpE
克里斯蒂娜艰难地侧头看向身边，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红色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让她羡艳的健康活力，干练地系成了马尾辫。3XzJpE
“那就多吃点吧。”那漂亮的女郎微笑着端着碗靠近了骑士，“克里斯蒂娜。”3XzJpE
电光火石之间，克里斯蒂娜想起来，自己究竟何时何地曾见过这个人——在过去的镜子里。3XzJpE
干练扎起的漂亮红发、严肃又可人的面颊、沉甸甸的胸怀、挺直的腰背、不威自怒的眼眸，那是过去的克里斯蒂娜，她存在于无数次没能杀死她的战争中，活在军营内堪称奢侈品的镜面中。3XzJpE
骑士盯着‘克里斯蒂娜’，瞳孔像白天的猫咪一样紧缩。3XzJpE
“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问题。”‘克里斯蒂娜’微笑着踮起脚尖，凑近了虚弱的骑士，仿佛塌下来的镜子扣在骑士的面前，“我可以一一回答你。我就是克里斯蒂娜，过去是，未来也会是。”3XzJpE
听着连篇的鬼话，手上的针管已经回血的骑士握住了旁边的落地点滴架，却被‘克里斯蒂娜’用一根指头压制住了。3XzJpE
“护士一会儿可能过来换药，现在还不着急伤害自己。”‘克里斯蒂娜’不慌不忙地坐在床边，“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里，有很多我们的物质……我很喜欢，但我猜它会杀死你？”3XzJpE
骑士虽然躺在病榻上，随时都会死去，但久经沙场的经验告诉她，面前的生物是来自迷雾的大敌。那千奇百怪的身影，每时每刻都会从迷雾森林中涌出，吞噬感染到每一寸它们触及的土地。3XzJpE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克里斯蒂娜’温柔地抚摸过骑士的额头，仿佛母亲关心着孩子，“你经历过的痛苦像是沧海般浩瀚。即便做过术手……手，手术，你也未必能活很久。那位叫做罗飒兰的男人，会很心痛吧？”3XzJpE
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被一点点剥开，骑士的呼吸急促起来，旁边的监护器也响起心跳警报声。3XzJpE
“不如……就此死去如何？”‘克里斯蒂娜’轻轻取下骑士一根雪白的长发，生命机能在枯萎，那过去火焰般闪耀的红丝，此刻也干枯如冬草。3XzJpE
“我会替你，照顾好那位你喜爱的男爵。”‘克里斯蒂娜’的表情像是新婚般喜悦，“那么勇敢，那么帅气，那么自由不羁，那么惹人喜爱的贵族，应该有个健康的新娘。哪怕是谎言，重复一生，不也足够了？”3XzJpE1
心底被彻底窥探到的骑士挣扎了一下，却连抬起手臂都无法做到。她实在太虚弱了，光是维持着呼吸与心跳，都快耗光了力气。3XzJpE
“我们会融为一体，在大地与天空之间。”‘克里斯蒂娜’的手指变得柔软，仿佛失去了骨骼，退化为章鱼这种软体动物，攀附在骑士的手腕上，“放空你的大脑，放弃你的希望，忘却你的磨难……”3XzJpE
子弹干脆地穿过了玻璃，命中了‘克里斯蒂娜’的肩膀。而这位迷雾仿生也只是晃动了一下身躯，脸上依然带着纯真的微笑，缓缓从床边站起。3XzJpE
骑士吃力地侧过脸去，在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了那浑身脏兮兮的身影，仿佛从地狱熊熊燃烧的锅炉中爬出。3XzJpE
“我问候你妈！”罗飒兰背着沉重的包裹，手里拿着一把转轮手枪，独自一人站在ICU病房外，发出野蛮的咆哮，“离我的骑士远点！”3XzJpE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