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格奥尔格的言语,梵恩一时发愣,女性继承爵位……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但实在过少,尤其是当下索莉丝依旧有弟弟这个直系男性血亲的情况下,按照传统,爵位应当传给男丁才对。3XzJpB
眼下格奥尔格知道了洛林家族的背叛自然不可能把爵位拱手让人,而索莉丝这些天的行为虽激进,可也无疑证明了其具备应有的素质与手腕,由此,他才有了将爵位传给索莉丝的决定。3XzJpB
他自觉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至于爵位本身,在当下的弗林特这种各领主割据一方的情况下也只是一个名号,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挫败洛林的计划。3XzJpB
作为父亲格奥尔格也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背上这样的重担,可他有别的人选吗?要怪,就怪他生来是贵族,而索莉丝生来是他的女儿吧,作为弗林特仅存的直系王族血脉,他们有属于他们的责任。3XzJpB
“……我明白了。”这势必会让索莉丝的压力更大,可梵恩也只能闭上眼睛,用以掩饰眼底的不忍,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房间。3XzJpB2
眼下这样的情况或许某种程度上也多亏了各个领主割据一方的局势,若是统一时期,像这样有悖于传统的举动,定然是阻力重重、会被各方声讨。3XzJpB
“……父亲,您——”索莉丝面色一怔,她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被格奥尔格制止。3XzJpB
“我已经做下决定,不会更改。”格奥尔格挺直腰板,与索莉丝对视着,“而眼下,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以伯爵的身份。”3XzJpB1
索莉丝嘴唇开合几下,而后站起身来向格奥尔格行礼:“我明白了,伯爵大人,您请问吧。”3XzJpB
原本属于亲人之间的氛围在格奥尔格引导下变得严肃,在索莉丝做出回答后,格奥尔格示意索莉丝坐下,而后抛出了一系列的问题。3XzJpB
他先是问了索莉丝的魔法是怎么来的,面对这个问题索莉丝并未保留,称自己当下是一名魔契师,这令格奥尔格神色大变,他一时间以为在眼下这样的重担下索莉丝和魔鬼签订了契约,痛心疾首于自己的失职。3XzJpB
他并没有怪罪索莉丝,仔细想来,在这样的关头提出交易,反而正是魔鬼的风格。3XzJpB
索莉丝为此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解释,才令格奥尔格相信索莉丝的契约对象并非魔鬼,而是别的什么高位存在,只是在这位宗主的目的上格奥尔格将信将疑,他始终不太能相信有人会做这样的买卖,哪怕这点力量之于对方不值一提,也很少有近似于白送的啊?3XzJpB
这期间索莉丝将自己的那些知识称作是阿尔卡纳赠送的,倒也是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风险,而格奥尔格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花费时间,他沉默了片刻后就跳转到了别的问题。3XzJpB
他提出了很多假设,管理上的、用兵上的,甚至是战斗上的,在假设的情况下让索莉丝给出她的答案,索莉丝也对这些问题做出了回应,她的答案在格奥尔格看来并不尽善尽美,但也十分优秀。3XzJpB
“以挑选继承人的眼光来看,你十分优秀,索莉丝。”格奥尔格那一向严肃的脸上都浮现了微弱的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而后到来的是些许质问:“可既然如此,你这几天的举措为什么如此激进?”3XzJpB
格奥尔格眼中带着审视,他并不是怪罪索莉丝,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坦白地讲他觉得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他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若是能给他更多的时间他倒是有不小的自信。3XzJpB
“因为与这群虫豸在一起,是不可能实现弗林特的目标的。”索莉丝眼神坚定,言语铿锵有力,而这些话语也让格奥尔格为之一怔。3XzJpB
“弗林特的目标”——多么久远的词汇,格奥尔格恍惚中都有些想不起来上次是在什么时候听到它的了。3XzJpB
仔细想想,应该是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从爷爷及父亲的口中。3XzJpB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弗林特,而他们的姓氏也是弗林特,他们是仅存的一支弗林特王族血脉,那么所谓弗林特的目标自然也呼之欲出——光复弗林特之国。3XzJpB
弗林特,在古语中意为“燧石”,是唤来火种之物,而在那蛮荒时代,正是利用着火与铁,他们的先祖才征服了这片土地,并最终建立了弗林特这个国家,它在近千年内一度衰落而又中兴,直至眼下这般四分五裂,而在这个乱局的最初,有着弗林特姓氏之人就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再度令其复兴。3XzJpB1
只是他们大多终究没能逃过其余大领主的迫害,时至今日也只剩下格奥尔格这一支——格奥尔格很清楚,他们没有消弭在历史之中的原因也并非是他们更顽强、更优秀,而纯粹是其余领主并不想贸然夺取塔林这块地。3XzJpB
确切地说,是不想将有限的力量耗费在应对北境兽人部落上,这将让他们失去征伐其余领主的力量。3XzJpB
格奥尔格已经很久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了,只是确保塞恩的安全,他就已经竭尽全力,甚至几近陷落,可这个他一度放弃的东西,却再次被索莉丝说出。3XzJpB
“眼下弗林特境内各个大领主所采用的,仍是采邑制——即将手下土地分封给封臣,而封臣也向领主宣誓效忠,承担一定的义务,这种环境下各个领主主要靠着手中封地来养活自己,连大领主——不,连弗林特仍统一之时,弗林特国王也依旧如此。”3XzJpB
“这种制度在我看来满是隐患,很容易就会形成割据一方不听从王命的情况,国王手中没有完整的权利,且这一体制也很是臃肿。”3XzJpB
“臃肿……倒也没错。”格奥尔格发出疑问,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可仔细想想,这样可不就是臃肿么?3XzJpB
就像是集结部队,国王将命令下达给各个大领主,而大领主们又把命令下达给手下的领主,那些领主再把命令下达给手下的小领主,之后则是层层下传,然后部队从基层慢慢往上集结,直至集结完毕,只是这个过程就要花费非常多的时间。3XzJpB
同时国王的一些政策也十分难以通过——就像先前索莉丝所说的,领主手中有地有兵,他为什么又非要看国王的脸色?而哪怕这些大领主愿意听从命令,其手下的领主和国王可没有义务关系,理论上讲国王也没有权利对其进行指派。3XzJpB
——所谓“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就是这个道理。3XzJpB
“而我想要做的,是将塔林牢牢握在手心,不听从我命令的手下我不需要!”索莉丝眼神冷了些许,她伸出手掌缓缓握紧,“我要打造一个一切权力全部被我握在手中的塔林,只有这样它才能高效起来,有余力参与进各领主间的争夺中。”3XzJpB2
“而再往后,我便要率领军队扫清一切敌人,直至光复弗林特之国,为了这个目标,首先要做的便是将塔林内一切旧的贵族、不服从于我的领主以绝对力量镇压!”3XzJpB
“……”格奥尔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比起梵恩在这方面认知要深许多,像现在理解了前因后果后他并不像梵恩那样觉得不需要造就如此之多的杀戮——凡变革必要流血、必要牺牲,而这种事要做的话,那就最好做的彻底,让该死的东西挫骨扬灰再无复生的可能。3XzJpB
可在另一个方面他和梵恩又是差不多的,像是眼下,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要是这么做,你打算如何管理好塔林?只凭你自己吗?你该如何及时应对每一次灾难?谁又能为你及时镇压反叛、确保每一次征税能顺利执行呢?还有……”3XzJpB
格奥尔格一口其提出了很多疑问,索莉丝对此并没有急于回答,她只是微笑,显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3XzJpB
格奥尔格与梵恩在这方面的思维仍旧是一样的,依旧受限于旧的统治体系,受限于早期封建王朝的框架之中,这并不能怪他们。3XzJpB
“我,索莉丝·莱茵·弗林特,要打造的并非是一个与贵族共治的弗林特,而是与民众共治的弗林特。”索莉丝双手交叠,神色凛然,她坚定地与格奥尔格对视。3XzJpB
“民众……?他们怎能承担治理一方的责任?他们是愚昧的羊群,必须有牧羊人、也就是贵族与‘英雄’们的带领才能安然存活下去。”格奥尔格眉头紧皱,他本能地不相信索莉丝口中已然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3XzJpB
“他们确实是愚昧的,甚至是极为善变、逐利的,此为庸庸大众的本质。”3XzJpB
“——可历史也是由他们创造的,并非是什么英雄、贵族,确切地说,那些贵族、领主、乡绅,若是脱离了手下伺候他们的仆人,脱离了帮他们种地的奴工,他们还能过得如此光鲜、如此滋润?”3XzJpB
“哪怕是雄伟如弗林特大帝,要是没有手下士兵的效忠,没有给他的军队提供食粮的农民,他能够一手开创弗林特之国吗?”3XzJpB
索莉丝停顿片刻,而后震声说道:“——不,他绝对不能,尽管这些士兵、这些农民注定不会被历史记下,也注定不会被注意到,但他们才是根本上的历史缔造者!”3XzJpB
实在是叛逆,实在是太过非同寻常,格奥尔格一时间只觉得索莉丝的话语震耳发聩,这种观点有别于他此前所接触到的观点,是对后者从根本上的否定。3XzJpB
可仔细想想,他又无法将其否决,说到底这又何尝不是真相?脱离了地基,万丈高楼又何从建起?3XzJpB
——只是人终究习惯于仰视金字塔的顶层,而忽视了其最为广阔的部分。3XzJpB
“纵观历史,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避免被推翻,高位者做出了很多举动:有的君主解除民众武装,有的君主将自己的领土分裂、行党派之争,有的君主争取他认为不牢靠的人,有的君主全力稳固他认为可信的人。”3XzJpB
“也有的君主修建堡垒,而又有君主拆除堡垒,甚至有些君主树立敌人来反对他们自己——无论形式如何,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避免招致民众憎恨。”3XzJpB
“可当一个君主开始以各种手段防备自己的人民的时候,他便已经败了,注定步入灭亡,看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堡垒,哪个不是号称不可攻破?可当它被从内部打开之时,又能如何抵御敌人的脚步呢?”3XzJpB
“眼下民众自然是愚昧的,但他们也并非难以争取的,他们所求的,只有‘牛奶’与‘面包’而已。”索莉丝站起身,在房间内踱起步来,“我会给他们想要的,令他们发自内心的敬仰我、爱戴我、跟随我、服从我!”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