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评判一个故事精彩与否的时候,人们通常会率先着目于它最出众的点睛之处。3XzJpG
但若是换作争论这个故事是否合乎情理……那么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在乎它的成因。3XzJpG
因为世间绝大多数的看客们——哦当然,也包括我在内——都是不关心故事到底有没有道理的。】3XzJpG3
当远在上千光年外的第三次丰饶民战争正进行到如火如荼的中段时,某个无名星系,玉阙仙舟停泊处。3XzJpG
仙舟联盟使用【星历】作为其历法,一年中有十二个标准月,以【启航之日】视作行李的起始,故启航前的历史尽皆被称为【古国时代】。3XzJpG
这个记录在黄钟系统内的历法演算标准既是对仙舟未来的统一度量,从某种层面出发,也是对仙舟联盟历史的一种考校。3XzJpG
尽管是与仙舟原住民相比都显得太过漫长的历史,但联盟内部精挑细选出的学者与工匠依旧尽职尽责地记录了一切从故土起航至今、所有能记录和需要记录的过去。3XzJpG
相传统一了古国星球的帝王召集天下工匠,打造出最初的九艘仙舟,又派遣忠臣良将跟随仙舟舰队启航,扬帆天海以寻访仙药。3XzJpG
时过境迁,随着久远到让人模糊不清、又恨不能剖心剜肉也要忘却的苦痛遭遇在仙舟的历史上一幕幕重演,如今的仙舟联盟早已与始皇帝时期的寻药舰队不可同日而语,但某些印刻在习惯和现实中的传统却不会就此消弭。3XzJpG
包括已经在沉重灾难中陨落的岱舆、圆峤、苍城三艘仙舟在内,仙舟联盟的每支成员自建立起便有各不相同的使命与职责在身。3XzJpG
比方说曜青自古尚武便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始皇帝为寻药舰队派驻的武官仙舟。3XzJpG
而玉阙,这艘既不善武、也不精商的巨舟地位稍显特殊……3XzJpG
“老师!您还在犹豫什么?卦象已经改变,现在正是指引联盟反攻的最佳时机!”3XzJpG
玉阙太卜司内,昔日里人满为患的大殿如今显得空空荡荡,除了一个高瘦老者立于大殿正中,便只有一道娇小少女的投影飘忽不定地落于空中。3XzJpG
说她是少女都有些勉强,若是单纯以外貌相论,此女在其他寿限正常的人类文明中甚至还不过豆蔻之年,尽管容貌精致、娇俏可爱,也正是端坐家中,静候学业的大家闺秀。3XzJpG
而现在女孩却立于老者背后,带着与她的外貌完全不符的严肃断断续续地质问。3XzJpG
之所以断断续续,是因为少女此时正置身于千里之外,位于炮火连绵、轮番轰炸的战场中心——罗浮上顶着丰饶联军的强攻向外发出通信。3XzJpG
那么说到这里,她的身份也已经不言而喻——罗浮太卜司太卜:3XzJpG
至于能让闻名寰宇的符氏一族这一千年来最精于卜算的独女称之为老师的人物,整艘玉阙之上也就只剩下一人——玉阙太卜司太卜:3XzJpG
仙舟民曾得寿瘟祸祖赐赠,获如诅咒瘟疫般的丰饶赐福——无尽形寿加身,理论上在成年之后到堕入魔阴之前,每个人都会始终保持着一生中最为健硕强盛的时期。3XzJpG
很难说对于仙舟而言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然而竟天明明贵为六御之一,却与其他太卜司的同僚、下属尽不相同。3XzJpG
身形枯瘦、满发雪白的他本让人以为会是个鹤发童颜的美男子,但转过身来,面上却是沟沟道道,如刀割斧斫般深邃的皱纹。3XzJpG
符玄幼时曾学艺于竟天,见老师身形憔悴、面容耷拉,彼时年轻幼稚的她还害怕自己将来成为太卜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3XzJpG
“不想是好事,因为只有不想,才不会变成这副模样。”3XzJpG
但现在师生之间昔日的嬉笑打闹早已故去多年,余下的不过是一司之首对另一司的无情质疑。3XzJpG
符玄冷着脸,投影在太卜司内忽明忽灭——她时间不多:3XzJpG
“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再卜算了一次,卦象确实已经改变,其阵眼涨落于乾、震之间,明灭在天、雷之内。正是乾坤一掷的最后机会。3XzJpG
而丰饶联军如今大败于三艘仙舟阵前,景元将军和伏波将军正马不停蹄赶赴曜青解围,如今是吉象,您又为何一反常态,迟迟不肯为联军指明卜算的结果?”3XzJpG
自战争开启以后便终日呆在太卜司投身卜算的符玄早已濒临极限,纵使平日里再如何尊敬师长,但心中那股燥郁随着战事情态的一再扩大愈演愈烈,她早已秉持不住冲动呛声道:3XzJpG
“仙舟聚首,天将腾游,若是等到丰饶民后援赶至,联盟就将再度失去战场的控制权……既然已经不必像卦象描述的那样使用瞰云镜,您还在犹豫什么?”3XzJpG
似乎是被某个字眼刺中了心扉,竟天原本挺拔如松的背影摇晃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恢复成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3XzJpG
“瞰云镜……自始至终都不是用作武器的东西,我们的对手也没有蠢到会站在那里白白挨打。3XzJpG
符玄,你虽天赋异禀,但除了卜算一途,你欠缺的还太多了。3XzJpG
若是一次便能击溃敌军,神策将军又何必摆下大阵与丰饶民血战一场?武器只是工具,而人却是使用工具的中心。”3XzJpG
符玄自知失言,但眼下情况万分火急,战局多变,容不得她再仔细琢磨。3XzJpG
罗浮与方壶之围虽然已经解除,可远在天边的曜青还吸引了大批步离联军的攻势。3XzJpG
正如开战前景元预计的那样,丰饶联军就算再拖大,再自以为是,他们自己也不会把宝全都压在一个篮子里。3XzJpG
总有心思缜密、不择手段之徒会尝试着从各个角度击破仙舟。3XzJpG
“那就请告诉弟子您的卦象,我们的同袍,已经不知还能撑到何时何地了!”3XzJpG
然而竟天对昔日弟子,今时同僚,亦是明日杀手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句:3XzJpG
“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联盟……有联盟自己的路要走。”3XzJpG
竟天最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不由分说便在符玄反应过来之前主动切断了联络。3XzJpG
也正是在这时,刚刚站得笔直的竟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3XzJpG
这个年逾数百的老人猛地捂住鼻下,咳得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抑制不住地蜷缩身形。3XzJpG
他就这么咳着,没有人来帮他,甚至整座大殿中都只能听到空荡荡的回响。3XzJpG
仙舟六御未必都是善战之辈,但竟天虽精于占卜,却也绝不像现在这般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一样孱弱无力。3XzJpG
这个平日里挥手便能制造因果、改写轨迹的卜者并非受伤了,而是要死了。3XzJpG
在几近虚脱之后,竟天缓缓将手掌移开,在眼前摊开一看,一滩黑红色触目惊心。3XzJpG
“哈,见了那种东西还能活到现在,真不愧是我。”3XzJpG3
倘若刚刚被送走的符玄看到竟天如今的样子,恐怕会惊讶,乃至惊慌失措地发现老师已经完全变了模样。3XzJpG
以前的玉阙太卜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掉他干瘦的胳膊、耷拉的皮肤、雪白的须发和沧桑的面孔。3XzJpG
他还是那个他,但却极度虚弱,每次呼吸仿佛都在吐出生命力。3XzJpG
他的面庞也变得晦暗,只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澈与些许光亮。3XzJpG
“真是让人放不下心的丫头,卦算得挺准,人却老是看走眼……也难怪景元将军迟迟不肯退位让贤了。”3XzJpG
竟天面色淡然,仿佛刚才咳得七窍将要出血的人不是他一样:3XzJpG
这正是我们要的答案,未来,的确可以被改变,至少这一次就被那位步离狐人扭转了。”3XzJpG
“……我知道了,会是好结局,但月御那边快要撑不住了,她死后,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记忆中的手脚……”3XzJpG
“我明白,责任我来负——是我修改了天击将军的记忆,让她半路改道与阙叶·阿拉里克·吕尘交手,但元帅那边……”3XzJpG2
“其实我刚刚还给自己也卜了一卦,卦语同样只有八个字。”3XzJpG
“看来这逃不掉的死劫,最后还得我自己来求才行。”3XzJpG
爻光简单地对老友说,她结束了通信。3XzJpG1
竟天保持着笑意,缓缓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呆了一辈子的厅堂:3XzJpG
半个系统时后,玉阙太卜独自一人搭乘星槎离开属地前往不知何方,没有惊动一人。3XzJpG
仙舟人披精炼战甲,步离人也批生物薄膜盔甲,很难说这两者间谁更胜一筹。3XzJpG
但已经可以发现的结果是,当披甲的仙舟人遇上披甲的步离人之后,杀死彼此就变成了异常困难的一件事。3XzJpG
一艘勇敢的星槎不闪不避直直撞向保护歼星炮的兽舰,前者当场殉爆在太空之中,然而庞大的兽舰也因此被炸开一道口子,于是之后的星槎一窝蜂地涌了进去。3XzJpG
战锤命中头盔,钢板被砸的凹陷下去,头盔里的人却没有气绝,鲜血倒灌进气管,战士咳着血扑倒对方,抓起关刀捅进对方嘴里一插到底。3XzJpG
两个云骑军背靠背陷入十数个赤河战士的重重包围,不等对方动手便引燃身上的炸弹拼死跳进人群中,将自己和敌人一起炸得粉碎的同时,手指还本能地颤抖着抓握武器。3XzJpG
几乎没有人能在丰饶的赐福下得到干脆利落的死亡,战斗逐渐演变成一场酷刑,阵亡者几乎都是死于多次反复的枭首、剜心与内脏粉碎乱搅。3XzJpG
不分敌我,有的士兵四肢尽断,人却还活着,铁打的汉子都哀求给个痛快。3XzJpG
在月御之下统领这支突击队的千夫长兰忆——兰心的女儿看见这些正在逼近的兽舰,突然意识到此刻就是夺取歼星炮的最后机会。3XzJpG
她踩着步离人的盔甲从尸山中爬出来,怒吼着朝最中央的兽舰掷出云骑军旗:3XzJpG
军旗带尖的顶头刺穿兽舰厚实的角质装甲,捅进一个步离人战士胸口,连带着他一起钉死在了歼星炮的炮管上。3XzJpG
在这个时代,军人荣誉感并非每个文明、每个势力特有的品德。3XzJpG
对于云骑军而言,丢失军旗不只等于军法,还意味着莫大的耻辱。3XzJpG
投掷军旗,是指挥官在一场战役中最后不是办法的办法,意味着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所有人都要抱着必死之心将军旗夺回。3Xz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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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忆不顾生死杀向重重包围的歼星炮,其他云骑军也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冲向她的背影,最后竟真地硬生生将步离战士的阵型顶破。3XzJpG
一门、两门……三门重炮被早已准备好的熔剂熔毁钉死。3XzJpG
而后他们便尽数淹没在兽舰之中,如同一颗石子消失在大海里。3XzJpG
兰忆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先她一步离去,但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庆幸妈妈没有看到这一幕。3XzJpG
远在本阵的仙舟将领中有不少人眼睁睁看着这一整支万夫队消逝在步离人的浪潮里,一个与兰心一家两母女交好的将领甚至眼前一黑,身躯重重从瞭望台上栽落。3XzJpG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就在整片战场的正上方,远比厮杀一词囊括的程度更剧烈的画面正在蔓延。3XzJpG
陨石崩裂、兽舰残杀、甚至连恒星的光芒都一度被熄灭……制造这一切的,是两道闪烁速度不可思议的流光。3XzJpG
一青一红,青前红后,青飞红赶。3XzJpG1
早在今日之前,曜青仙舟上都不会有人敢相信步离人当中会有一个能和月御将军旗鼓相当、不分上下的敌手。3XzJpG
曜青手中仅有的武力都已经在战场上尽己所能,剩下的除了文员便是劳工,而步离人兴师动众来此,还有五门重炮尚未解决。3XzJpG
今日来此围攻曜青的步离人乃是赤河与玄爪两猎群的联军。3XzJpG
前者年轻势弱,后者庞大凶猛,一开始仙舟人以为他们的指挥官必定是玄爪的巢父昂沁。3XzJpG
然而战局进展到现在,业辛都已经和月御将军打出真火来,昂沁却眼睁睁看着云骑军冲进阵线钉死了三门虚数歼星炮却无动于衷。3XzJpG
这东西不可能是步离人自己造出来的,是他财大气粗受得了这般损失?3XzJpG
不,只可能是他已经被缠住了,这样的损失,再不能接受,也要接受。3XzJpG
在步离联军背后,成千上万的星槎正在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冲锋。3XzJp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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