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一向没有要把自己的伤口剖开给无关紧要的人看的习惯。3XzJpl
他会放任自己烂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流血,默默体会死亡的滋味,可却不会让自己的惨状叫他人看到,试图博得他人的同情怜惜。3XzJpl
只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虽然奇迹般地没有让他彻底陷入魔阴身,成为只知道杀戮的丰饶孽物,可却也给他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比如刚才小云璃说起的那些话,确实勾起了他梦魇一般挥之不去犹如附骨之疽的病根,一时间,是真的难以控制地陷入狂乱中了。3XzJpl
在怀炎与小云璃面前的那番难以自制的癫狂确是意外,可应星在自觉难堪之余,却觉得,这或许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从前的经历叫他知道,怀炎这样的上位者是不会放心任用毫无挂碍的人的,总要有些把柄在手里攥着才好控制,也更能叫他放心。3XzJpl
虽然按理说阿傩就是那个最好的软肋,可应星不愿让阿傩的存在叫怀炎知道,让怀炎把阿傩看做他的软肋,把阿傩看作是将他束缚在朱明的工具,所以精神方面的问题以及或许会陷入魔阴身的顾虑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了。3XzJpl
但这时阿傩还被关在幽囚狱里,应星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在不让阿傩被怀炎发现的情况下把他从幽囚狱里放出来。3XzJpl
毕竟应星可以肯定,至少现在这段时间,怀炎的注意力会有很多放在他的身上,而朱明更是对方经营许久,已经完全掌控了的地盘,不管他有什么轻举妄动,怀炎必定会知晓。3XzJpl
疯子想要做的事总是没有道理的,想要从中寻找规律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疯子。3XzJpl
而且……想要把一滴水藏起来,没什么是比把它放进海里更好的了。3XzJpl
自虐一般,明明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应星却咧开狰狞的笑容一次又一次的用那柄剑刺穿自己的身体,心口、腹部、乃至于五脏六腑,很快他就变成了一个鲜血染就的血葫芦似的人,而站在他面前的怀炎仿佛被此情此景吓住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来握住应星握剑的手,想要阻止他自伤的动作。3XzJpl
而已经疯魔了的应星自是不会让手中的剑叫人夺了去,几番纠缠挣扎以后,他气喘吁吁着,却仿佛终于醒转过神来,弯下腰在那儿喘着气,没有其他动作了。3XzJpl
手上染满了应星的鲜血的怀炎颤着手,叹着气,喃喃道:“应星啊……你这又是何苦……”3XzJpl
应星却也喃喃自语着,像是半点没有听到怀炎的话:“都是我……都怪我……凭什么我能活下来……我才是该死的那个……我才是……”3XzJpl
他喃喃着,高大的身躯却轰然倒塌,蜷缩在地上团成一团,仿佛一个无助的、满心畏惧的孩子一样。发丝凌乱衣服更是遍布他自己的鲜血的应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胸口腹部上洞穿得几乎能从胸前看到背后风景的伤口上传来的剧痛一般,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任由鲜血从身下蔓延,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除了自言自语,再没有了其他反应。3XzJpl
双手颤抖着的怀炎仍旧拉着应星的胳臂,可力道却不足以撼动已陷入疯魔的长生种,无法,怀炎只能唤来听从他的吩咐等在会客厅门外的云骑军,让他们将几乎陷入昏迷,却奇迹地没有魔阴身的应星带到丹鼎司去医治。3XzJpl
而他自己当然也是跟着去了一趟丹鼎司,直到确定应星没有太大危险以后,才因为还有公务在身而不得不离开。3XzJpl
说是还有公务在身,但朱明仙舟上需要怀炎亲自处理的事务着实不多。3XzJpl
和天幕中那位因为罗浮正百废待兴,不上战场的时候需要一个将军把将军、六御、十王司的活儿全干完的罗浮将军不同,怀炎对朱明的掌控让他只需要掌握一个大方向,便自有手底下的人会按照他的心意做事,将朱明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3XzJpl
因此回到将军府案牍前的怀炎,至多需要看一看元帅亲自下发的文件,在大事定夺上首肯签字,然后便没有更多更繁杂的事情需要处理了。3XzJpl
于是几下处理完由他这个身份才能过目的文件以后,怀炎叫来了身边心腹策士,问道:“方才的事你也看到了,如何?”3XzJpl
应星到来之前便依照怀炎将军的吩咐避到一边,只从监控中观看此间种种的策士想了想,道:“据我们收集得来的那些资料,应星确实很有可能有很大的心理问题,普通人若遭遇了他遭遇的那些事,怕是早早便要魔阴身了。可正因如此,我与诸位同僚却更偏向他并未真正疯魔,此次更多的或许还是借题发挥吧。”3XzJpl
怀炎轻轻点头,茂盛的胡子便跟着颤了颤,他眯着眼,仿佛在笑,声音却平静极了,像是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少影响,他看向那策士,说道:“即便真是如此也无妨,终归,如今应星到了朱明上,而其他仙舟没那么容易接纳他这样一个从短生种成了长生种的人。”3XzJpl
便是他自己初初知晓此事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那位天才当真做了那触犯了“不赦十恶”中贪取不死的恶名的恶事,才会从疏忽百年犹如浮游朝露的短生种成就长生。3XzJpl
虽说后来看过应星的资料,知晓他是从被丰饶肆虐的星球上来到仙舟的,与丰饶孽物可谓是有着血海深仇,这样的痛恨丰饶孽物的人,应是不会放任自身变成那面目可憎的丰饶孽物的。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3XzJpl
况且,或许正是见过了丰饶孽物杀之不尽,看到了他们强悍的生命力,在痛恨之余才会对那股力量心向往之……此乃人之常情。3XzJpl
他当然也看到了应星之所以会变成长生种是因为饮月之乱中的变故,可具体如何却是未曾亲眼所见,如此,其中便有了诸多可供讨论的余地……他都这样想了,更别说其他仙舟上对丰饶孽物颇为痛恨的仙舟民了,所以怀炎将军说的不错,除了朱明这艘由应星的师父控制,才能对他诸多宽容的仙舟之外,应星此人怕是已经别无归处了。3XzJpl
于是策士服膺道:“将军说得是。只不知应星本已隐姓埋名几百年,此番又为何突然现身了?”3XzJpl
这也是怀炎想要探查清楚的事,他有预感,掌握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或许就能彻底掌握住应星这柄绝对锋利的双刃剑,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了。只是在应星对自己心怀芥蒂的情况下,这答案却不是那么好寻的,怀炎也只能徐徐图之了。3XzJpl
思及此,同样思忖着这个问题的怀炎便道:“端看此间有何变化了……三百余年不曾现身,如今却突然现身了,你说,这是为何?”3XzJpl
那策士略一思忖,恍悟道:“莫非……是因为各个洞天之中的天幕?许是因为看到了天幕中的罗浮,勾起了他记忆里的曾经,才让他忍不住了。”3XzJpl
仙舟民形寿无量,做事钻研便也如生命的节奏一般缓慢了下来,过去一项技术连连突破,几年便能日新月异实现飞跃的突破的事如今恐怕只能从史书中看到了,尤其是冶炼技艺方面更是如此。即便是锻造技艺享誉星海的朱明仙舟,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同应星那样杰作犹如井喷一般,更每一次都会有新突破的作品,能被称为天才的更是少之又少,让怀炎每每忍不住叹息。3XzJpl
或许当初就不应该放任应星这样的天才前往罗浮,要手把手的教导他才是。这样他也不必每次听到“罗浮百冶应星如何如何优秀天才”的话,便觉得心中怄得慌了。3XzJpl
而且,此番应星出现,对朱明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遇,若是能用应星刺激刺激朱明工造司那些不思进取,满足于丁点荣誉,止步许久的后生,也是好事一桩啊。3XzJpl
尽管心中思索着应星的到来能给朱明带来什么,而他又要如何用好这颗棋子,怀炎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即使面对自己的心腹策士,也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只点头说道:“或许吧……只不知他此番所求为何。”3XzJpl
顿了顿,怀炎又道:“但只要不触犯十恶,不会陷朱明于不义,老朽都能答应他。”3XzJpl
闻言,策士不由露出了笑容,拱手对怀炎道:“将军深明大义,远非常人可比。”3XzJpl
他虽然权欲强盛,却不是爱听恭维的性子,并且也知道若要驾驭好这一艘仙舟,亲贤臣远小人才是必要的,虽说在六御和元帅之间他本人其实更偏向于经营几千年,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连将军都要受到掣肘的六御世家,但他之所以如此,也只是想让仙舟更好,让朱明的名声在联盟之中越发响亮而已。3XzJpl
怀炎摇头说道:“且不论原因究竟为何,既然他出现了,便再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借由他,朱明仙舟或许能更上一层楼或未可知?”3XzJpl
策士道:“若当真如此,便要先恭贺将军喜获一员大匠,再贺朱明的冶炼技术即将迎来突破了。”3XzJpl
虽说并不喜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但不可否认,听到这些恭维确实会叫人身心愉悦,于是怀炎便露出了笑容,脸上的皱纹再次笑成了一朵千瓣菊,连声音也轻快愉悦了许多,怀炎笑道:“哈哈,若当真如此,自是好事一件,你我理应同喜才是。”3XzJpl
如此笑过一阵,从外形上来看与长成后外表便会一直停留在成年时期的年轻外表的仙舟人截然不同的怀炎缓和了脸上的笑意,又沉声说道:“不过既是如此,云璃那边也该缓缓了,她有那才能虽说奇货可居,可到底只有是她一个小小孩童的一面之词,实在不可取信,即便旁人看在我朱明将军与百冶的面子上信了,背地里或许还会讥笑我老朽,被那样一个小丫头片子骗了呢,还是应星这样的好,天才就应该天才到实处才是。”3XzJpl
知道应星的故事之后曾在心中腹诽对方不知好歹的策士闻言笑道:“那些人可不会有胆子嘲笑将军。不过,既如此,是要将云璃小姐的优待收回吗?”3XzJpl
只是,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云璃真能听懂剑器说话就是了。口说无凭,尤其还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东西……如此也就怨不得别人不相信她说的话,只将它当成小女孩的童言童语了。3XzJpl
策士对怀炎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像是对待曾经的应星,没有了利用价值,便切断了一切联系,直到应星在罗浮上崭露头角,夺得百冶之名,怀炎将军才从诸多方面试图接触应星百冶,想要让他从罗浮离开到朱明上来……此时不过才五岁的云璃小姐锻冶天赋尚未显露,人也小小的尚未长成,也看不出是否有习武的天赋,更不知对怀炎将军会有何用处,便怪不得策士会有此一问了。3XzJpl
“倒也不必,那样一个小小的孩子,性子天真单纯,看着活泼可爱,着实让人喜欢,拿来当孙女养养也是无妨。”怀炎摆摆手,又是笑道。3XzJpl
或许是年纪实在大了的缘故,总是被身边人恭敬对待的怀炎确实挺喜欢云璃这样敢想敢说,以真性情面对他的小女孩,这感觉称得上新奇,也让他喜欢,那么,将她当成个逗乐的养在身边逗趣也是无妨。3XzJpl
何况,还能借对待云璃慈和一事让应星放下防备,相信他确实变成了个慈祥的老人了,也是一箭双雕,不是吗?3XzJpl
闻言策士头埋得更低了些,更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听得怀炎所言,却一点儿也不认为怀炎真将她当做孙女教养,以他从前做派,更像是在养一只宠物。按照将军如今这养育方法,或许不必等云璃小姐真正长大,再过几年她就要长成一个飞扬跋扈,容不得别人质疑拒绝,甚至是胜过她的娇小姐了。有这样的贵人压在头顶,也不知底下的朱明褐夫的日子会有多难过……3XzJpl
不过算了,他现在也不是褐夫了不是?何必杞人忧天去想那些不会关联己身的东西呢?3XzJpl
一边这么想着,策士的面上一边带着不变的温和笑容,他恭敬站在坐在将军宝座上的怀炎身边,等候他的下一个吩咐。3XzJpl
“至于应星那边,继续多加留意。发不发现不重要,即便发现了应星也不会说些什么。而你们,定要将应星现身朱明的缘由给我查清楚了。”怀炎眯眼说道:“找到因由,才能对症下药啊……”3XzJpl
另一边,躺在丹鼎司的诊疗床上的应星闭着眼睛,脑中却是思绪电转。3XzJpl
虽说暴露了身份,想来接下来也会得到怀炎给他的一些特权,可要如何将阿傩从幽囚狱里放出来却着实是一个叫他头疼的问题。3XzJpl
应星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可真要做的话,想想便知道,那绝对会有困难。毕竟七百年前朱明仙舟上便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延绵几百年之后的如今,朱明仙舟上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便是惹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都要思量思量他身后会不会有一尊不得了的大佛。3XzJpl
但事情总也还是要做的,他不可能放任那孩子一直被关在幽囚狱里。3XzJpl
闭着眼的应星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远在地底的幽囚狱里,关在其中一个囚室中,虽然不得自由却也称得上清闲度日的阿傩却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3XzJpl
而那个人,并不是让阿傩心心念念,既是担心为了放出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吃些什么亏,又期待真能因为他的一番运作而让自己离了这幽囚狱的星叔叔。3XzJpl
阿傩不认识那个出现在囚室外的人,但他却是能看到走在那人身后半步的人,正是他被关进这幽囚狱里的因由。3XzJpl
其实阿傩觉得自己此次入狱真的挺冤的,明明他并未招惹那莫名其妙的人,却被他一顿叱骂,甚至还掏出了刀子,要不是他将对方制住了,恐怕身上真要被那人开几个口子。偏偏正是因为自己制止了他,才招致了大祸,可总也不能让他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伤吧?3XzJpl
虽说阿傩自认为脾气不算坏,却也好不到有人拿着刀子捅他,还乖乖站着让人捅的。3XzJpl
通过十王司申请得以探问罪囚时,囚室门口的壁障会变得透明,并且隔绝这间囚室与其他囚室的声音,让其他囚室的犯人听不到这里的对话,因此此时的阿傩是可以看到外面的人的。只是看到外面的人,却让阿傩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3XzJpl
囚室门外的那两人尽管已经来到了门口,可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那分明应该是个老学究,可在阿傩眼里却尖嘴猴腮跟个猴子似的仙舟人正看着站在前面的另一个身上穿着十王司制服,身材高大壮硕的人,而那人则漫不经心的看着囚室里的阿傩,仔细打量了一遍之后,那个或许是十王司判官的人收回了目光,对身边的老学究说道:“就这个?”3XzJpl
或许是还有旁人在场的缘故,那猴子似的老学究到底没有露出阿傩刚入狱时见到的那副嘴脸,道貌岸然了许多,端着一副贵人的架势矜持地对身边判官点头笑道:“就这个。有劳大人了,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务必让他认下罪状。这是认罪书,请大人让这犯人签了吧。”3XzJpl
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真的没关系吗?而且……都星历8065年了,居然还有认罪书这么古早的东西?3XzJpl
只是,虽然心中腹诽,但阿傩也是知道的,招数不在老,有用就行,有了这个,即便他死在这幽囚狱里,也只会有个畏罪自杀的罪名。而那张认罪书上的罪,可就要结结实实烙在他身上了。3XzJp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