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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异事

  2009年8月7日,我乘上了那辆外壳掉漆的大巴,踏上了回乡的道路,那个我已15年未归的故乡,它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自我9岁被家人带离那里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而且也确实没有回去的理由。在市区工作的父母且不说,堂亲和表亲的兄弟姐妹、叔舅姑姨也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远离的那里,就连祖辈的坟墓都尽量迁到了市区的公墓之中,而如果没有条件迁墓的话,长辈们甚至会选择不再去没有迁移的坟墓祭拜。3XzJn7

  而如今我却要再次回到那个地方。3XzJn7

  事情的起因是两天前的一封来信,那用褐黄信封装载的信笺告知了我们一个噩耗,我的叔公去世了,他是我唯一一个还留着故乡的亲人,不知为何,他就是固执地不肯离开。这并非经济上的困窘所致,虽说他膝下无子,但本身不算贫穷,拥有在市区居住的能力。而感情上就更不用说,他熟悉的亲朋好友大多都远离了那里,独自空守也不知有何意义。3XzJn7

  而如今,他死了,按故乡的传统,父辈需要安排几人去处理后事,我的父亲作为亲兄弟姐妹中的大哥,自然是要承接此事。可不好巧不巧,父亲最近因为劳累和风寒病倒了,或许还有饮酒过度的原因,总之他是不能再去了,所以我成了代替。当然,换做我去的话,主持事宜的职责便会归到某个叔父的身上,我只是单纯的去打个下手,走走流程罢了。3XzJn7

  过了许久,大巴缓缓地停下,想来是到达了目的地。于是我下了车,望向在记忆中早已淡化的故乡景色,试图寻找能令我熟悉的事物。可惜,与我估计的一般,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的陌生,唯一还能算熟悉的,就只那那起伏不定的丘陵和茂密野林所唤起的闭塞感。3XzJn7

  于是我也不再在此浪费时间,开始按着父亲给的指示,沿着泥泞的乡道,前往叔公的住处。3XzJn7

  走了约莫有10分钟左右,我来到了一个富有年代感的建筑前,它的墙壁是由凹凸不平的黄泥糊成的,部分地方已经被雨水和时间侵蚀出了几条缝隙,看着有些摇摇欲坠,却似乎又能再屹立数年。在泥墙之上,便是木头和瓦片组成的屋顶,对此我倒是有些印象,在我小时候,每当大雨倾盆,家中总会有几处漏雨,那时家人便会用水盆水桶去接,以免雨水浸湿东西。3XzJn7

  在回忆间,我走到了这栋建筑的门前,这时大门已经打开,似乎早有人进入,灰黄的破旧大门呈倒八字形敞在两侧,在门框右上方,有一片漆上了蓝色与白色油漆的薄铁片,上面标注着清江路154号,那是这栋建筑的门牌,它昭示着,这便是我叔公的住宅。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我走入了那即使在夏天也让人感到阴冷的室内。这种老房子是没有玄关的,所以入门便是一个宽敞的空间,这里是叔公家的堂屋,不大,但显得十分空旷,整个房间就只有一个摆了贡品的褐色方桌,和一张贴在墙上的本地信仰神明画像。3XzJn7

  我试着呼唤,找到在我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但在我这么做之前,一个身影从堂屋右侧的走道中蹿了出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一个满目沧桑的男人,他的脸上布满皱纹,黑发间也显眼地冒出了几根银丝,最引人注目的是下巴上的一处伤痕,它从下巴尖一直延伸到了近左嘴角处。这一切都让他看上去比实际要衰老许多,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多半会弄错他的年龄。3XzJn7

  当然,我不在此列,因为我认出了他,这是我的三叔。3XzJn7

  我上前与三叔寒暄了几句,知道了到这次为叔公处理后事是他做安排,于是便听从他的安排,跟着他去了客厅。此时的客厅已经有了两个人,那是我二叔和姑姑。这倒有些奇怪,既然二叔也来了,那按传统,应该是由他来做主持才对,哪怕只是形式上。我思索了一下,这或许是叔公活着的时候与三叔更亲的缘故。3XzJn7

  来不及寒暄,三叔开始安排起了工作,或许是照顾我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三叔给我安排的工作不多,只是一些简单的杂活,更直白的说,就是单纯的搬运工作,尽管如此,我还是忙碌到了傍晚。3XzJn7

  到了此时,有许多人已经到了叔公家的前院,他们是来参加白事的,于是姑姑开始做起了接待,而我在工作之余瞥了他们一眼,发现其中没有一个年轻人,甚至连中年人都没有,好像这个村子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如同被松木皮裹就的老人。想来我也是没法和他们说上话,所以在结束工作后,我便草草吃完了饭,上偏屋休息去了,倒是三叔好像和那些老人很熟,与他们相谈甚欢。3XzJn7

  在偏屋中休息时,我没有做其他事情,只是单纯的睡眠,除了是那个时候的手机没什么娱乐项目外,主要还是因为按照故乡的规矩,负责后事的人还要去放叔公尸体的房间守灵,为此需要事先补眠,以免到时打瞌睡。3XzJn7

  一次守夜按故乡的规矩要从子时开始守到卯时结束,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且除死者外,每次房间中只能有一个人,所以需要做好安排。我则是被安排在了子时,按三叔他们的说法,这个时间没那么“凶”。作为受到唯物教育的人,我对此一向嗤之以鼻,我想毕竟哪怕真的有所谓的时辰凶吉,全国各个地方对此的说法也莫衷一是,统筹起来的话,一天就没什么好时辰了。不过我自然是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口,毕竟也是三叔的一番好意。3XzJn7

  临近子时,三叔叫醒了我,嘱咐了我几句,然后把我送到了放叔公尸体的房间前。3XzJn7

  这房间处于叔公房屋的深处,看样子,曾经是一间卧室,只是其中的多数家具都已经搬走,只剩下一张的椅子、一张立着两支蜡烛桌子、一个与桌子相连的矮柜和一个旧式挂钟。在房间的中间靠里处,就是叔公的尸体,他身下垫着一张草席,身体和面部被黄色的殓布覆盖,只留出双脚和部分小腿。在尸体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与殓布相似的黄色布匹,其上有着一个黑色符画,符画周围还有一些奇异的纹样,我勉强认得出几个卦象,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3XzJn7

  “好了,我先走了,等会一点二哥会来替你。”3XzJn7

  三叔说着,突然严肃了起来,说道:“记得把门锁了,二哥来的时候会敲门,今天有几个人做事,他就会就敲几声,如果他敲错了,就别开门,对门外喊敲错了,明白了吗?”3XzJn7

  “知道了”我随口答应下来,想着如果是别一些的地方,应该不会像我故乡这样不避讳四这个数字,毕竟在这的口音中,四和死确实不怎么接近。3XzJn7

  “一定要记得。”他强调了一声,接着便匆匆离去。3XzJn7

  三叔走后,我将房门关上,锁了起来,虽说心里认为这没什么意义,但也不想自找唠叨,所以便照做了。之后我走到那个矮柜前,从中找出了四个物件,那是三个白瓷酒杯和一瓶清澈的低度白酒,当然,这不是我打算喝上几杯。3XzJn7

  我按照三叔的嘱咐,我将三只酒杯放到了对应的位置,一只在靠门的角落,一只在那张挂着的黄布下方,还有一只放在了桌子上,处在在两支蜡烛之间。放好三只酒杯,我依次给它们倒上了酒,每只都倒到了容量的三分之一处,这是一开始的量,之后每刻钟倒一次,那时一次只会倒上几滴。3XzJn7

  做完这些后,我坐到了那张椅子上,拿起同样从矮柜中找出的书籍,借着烛火翻看起来,在保证守灵程序正常的前提下,这种安静的娱乐活动是允许的,毕竟无事可做的等待确实难熬,况且还是和一具尸体一同锁在幽暗的房间内。即使这是自己的亲人,即使不信鬼神,轻微的恐惧依然存在,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3XzJn7

  时间像熔化的热蜡流淌到认知的边境,将过去包裹凝固。我打着哈欠放下书本,拿着酒瓶又倒了一圈,这已经是第八次,只剩最后一步,最后十五分钟,我的守灵就算是大致完成了。此时夜已深,却不显得寂静,农村的夜从不是寂静的,至少夏天是这样。蝉和不知名昆虫在癫狂地凄叫着,那威力的强大,足以让声音穿透厚壁,在这个房间中回荡,但却因为不够宽阔而无法形成回音,最终成为短暂如咽气的促响。这声音莫名地使我烦躁起来,让我无法将专心放到那些泛黄的纸张之上。3XzJn7

  尽管我本来就对这本书不感兴趣,这上面的内容尽是本地宗教传说,可能是传播范围与时间都有限,这些神话故事往往都简单直白,缺乏曲折和想象,远不及那些大型宗教的精彩,对于不信仰这些的人来说,连作为解乏之物都难以胜任。但我确实需要做些什么,以保持神志清醒。3XzJn7

  忽然间,我感到了瞬息的朦胧,接着两道突兀的声响从房门的方向传来,将我惊得转过头去。在间隔了漫长的数秒后,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续的三段。我想着二叔是不是来早了,又想起了三叔的话,于是对着外边喊道。3XzJn7

  “敲错了。”3XzJn7

  话音刚落,敲门声停止了,我则等待着它再次响起。然而,当那声音再次出现时,却仍然不是正确的四声,依旧是急促的连续三声。3XzJn7

  “敲错了!”我皱着眉再次喊道,但这一次并没有起到作用,那连续三段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成了砸门一般,那个早就锈蚀的门在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我也不想冒着风险透过缝隙去查看门外的到底是什么,但多半是个人,只有人能叩出这种声响。3XzJn7

  “或许只是个意外闯进来的醉汉。”我这么想着,但也有其他可能,更坏的可能,那个时代,在这种偏僻的村落中,入室抢劫杀人的事例并不罕见。我想起了以往看过的新闻,不禁咽了口唾沫,随即抓起那瓶酒充当临时的武器,虽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总好过赤手空拳。3XzJn7

  随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敲门声,一分一秒都变得难熬。在一声巨响后,有什么零件从门锁处掉落了下来,仿佛砸到我的胸口一般,让我呼吸一滞。然而,我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匪徒并没有出现,只有让人心神溶解的黑暗与虚无。我警戒着没有因此而放下酒瓶,死死盯着敞开的房门,哪知新的变化并不来自于那里,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一个漆黑的人影飞快地向我逼近,那方向,来自房间中央!3XzJn7

  我猛然一颤,从椅子上站起,眼前的一切像幻灯片一般迅速变化成了其他模样,那扇门并没有被打开,之前所见的记忆也不可阻挡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淡泊影迹。我惊疑不定地看向叔公的尸体,却发现不知何时起,他的头已没有黄布覆盖。那露出的面容苍老而干枯,下巴处有条延伸至脸颊的疤痕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由于光线太暗,没能看清。3XzJn7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鉴于之前的梦境,或许叔公的脸没有露出也只是幻境残存的错误记忆,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3XzJn7

  当~当~3XzJn7

  那个老式挂钟适时地响起,预示着守灵即将结束,这也让我清醒了过来。于是我开始做最后一步,拿起桌上和门边的酒杯,把其中的液体泼到那块挂着的黄布上。然后拿起剩下的那杯酒,均匀地倒在了覆盖尸体的黄布四角。3XzJn7

  敲门声又一次,或许是第一次响起,是正确的四声,我急切地将门打开,眼中映出了二叔的身影,心里似乎有什么落了地,他见到我后没有做声,也没有行动,等到我离开房间后才走了进去。3XzJn7

  离开了主体建筑,我正打算回到偏房休息,却看见三叔正坐在前院还没收走的一条长凳上,似乎在抽着烟,于是我便走上前去。3XzJn7

  “三叔你不休息吗?”我这样问道,因为按照分配,三叔是最后一个守灵的人,如果现在还不休息的话,以他当前的身体状况,多半会打瞌睡。3XzJn7

  听到我说话,三叔看了我一眼,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抽了口烟,那用白纸卷成的老旱烟在漆黑一片中,短暂地明亮了一瞬,之后,那些明亮的部分就化作了白灰,被夜风带到不可视及的远方,留下剩余的残躯兀自暗燃。3XzJn7

  “睡不着,抽口烟。”声音在烟雾之后吐出,其中糅杂着一股莫名的黯然。这大概是三叔在伤感吧,毕竟在过去,和叔公感情最好的就是三叔。3XzJn7

  我没有去刨三叔言语中的情感,立刻转移了话题。“我记得三叔你不喜欢抽这个吧?”3XzJn7

  “香烟我没带。”他不出声地笑着耸了耸肩。“村口那破商店也不卖,都十几年了,好像那的货都没换过。”3XzJn7

  “我带了几包。”说着便掏向口袋。3XzJn7

  “抽都抽一半了。”但三叔却扬了扬手中椭圆的旱烟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睡你的去吧,我抽完就休息。”3XzJn7

  闲谈结束,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久久难以睡去,或许是守灵时那个短梦所致,于是我挪过重物,将门窗堵住,才安心了些许。3XzJn7

  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铃声中醒来,抓紧做好了洗漱。此刻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叔公家的前院,他们是被请来给叔公下葬的。我在他们附近找到了三叔,大概是刚守灵结束导致的,他现在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本就显老的容貌多了一丝异样的病态。3XzJn7

  在简单地解决早餐后,送葬的队伍出发了,我和姑姑因为一个没结婚,一个是女性,按故乡的规矩不能抬棺,就走在前面撒着纸钱。二叔、三叔则和其他人一起抬着装着叔公尸身的棺材。3XzJn7

  到了目的地,随行的法师开始做起了仪式,伴着我听不懂的诵经声,叔公下葬了。3XzJn7

  之后,便没了我的事,也没了二叔和姑姑的事,我们在下午乘着晚班车离开了这里,而三叔留下了,他要处理一些剩余的事宜。3XzJn7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回到故乡,后来我听二叔说,三叔在不久之后辞去了市里的工作,独自搬回了故乡,就住在叔公的故居之中。3XzJn7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