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傩来说,上任成了云骑军中小队的小队长的好处很多,但能让他觉得欣喜的大抵就是他有了更多的,可以正大光明地仰头去看天上天幕而不会受到非议,甚至遭遇一些无妄之灾的机会。3XzJpO
即便他当着旁人的面儿去看,别人也只会担心他的脖子会不会因为长时间的上仰而酸痛,体贴一些的甚至还会为他搬来软榻,让他看得更加舒适。3XzJpO
阿傩不太习惯这样的待遇,可有这样的待遇的人他却是见得多了,底部的云骑军多地位低下,但骁卫、副将这一类是为将军心腹的人却并非如此。3XzJpO
毕竟朱明的将军便是怀炎,如果地位高些的云骑军,诸如将军,也会像底层的云骑军士一般让朱明上的人看不起,他又何必总是想办法无声无息的将那些代替自己成为将军的人弄下来,重新换自己上位呢?3XzJpO
而跟在他身边,能成为他心腹的人自是更水涨船高,是轻易不能得罪的存在。3XzJpO
因此,这些讨好的手段阿傩尽管没有亲自用过,却也见得不少了。3XzJpO
可阿傩并不习惯这样的讨好,而且他知道,他们讨好的并不是他,而是他们以为站在他身后的怀炎。3XzJpO
可笑怀炎并非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正被怀炎虎视眈眈,举步维艰。3XzJpO
思及此,阿傩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但他最终也未曾露出什么不对的神色来,只是在另一个云骑小队长来找自己时露出了笑容:“我说今儿怎么有喜鹊在窗口鸣叫,原是有贵客出现,兄长今日怎的有空来找我?”3XzJpO
身上穿着和其他云骑军士并不相同,却更显得威武英俊了的云骑小队长也对阿傩笑了,他爽朗说道:“兄弟谦虚了,真说起来你才是我的贵客才对。”3XzJpO
接着小队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阿傩说道:“此番却是来感谢你的,若非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自个儿被小人盯上了……你说的不错,那人确实有歹心,要再晚一些发现,证据恐怕就没了。”3XzJpO
然后小队长带着越发灿烂了的笑容扬了扬手里被绳子绑着壶口,以便能整个拎起来的两只棕色酒壶,笑着对阿傩说道:“所以今日特意带了礼物来谢你,嗯……也当是一份升迁贺礼吧!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请你一定要收下啊。”3XzJpO
阿傩于是双手接下,又压低了声音对小队长说道:“兄长赤心,自是对那些阴私无甚了解,我却觉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3XzJpO
“你说的不错,说的不错。”小队长连连点头:“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素闻傩队长虽铁面无私,可一旦与之交心却是尽心尽力,是‘道是无晴却有晴’,能力更是不必多说……今日一看,所言非虚!也难怪这样短的时间便能成为云骑队长……更当浮一大白了!”3XzJpO
阿傩轻轻摇头:“可惜今日还有公务,便是小聚,也要等到下值的时候了。”3XzJpO
当然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朱明仙舟上下都知道,如今整整忙碌的是巡逻站岗的云骑军士,至于那些队长之流,不是在室内舒舒服服的休息,便是快活地与其他人小聚,享清闲日子,至于更加要紧辛苦的事情却是没有的,早退甚至旷工更是常有的事,只需让手下副将守着,若有上峰召集即使过去,不耽误事也就行了,便是被将军叫来陪伴左右,也不会有战事需要他们伤神。3XzJpO
但看出了小队长其实没有多少留下来的意思,只是嘴上说说的阿傩还是用这个当做借口做了一番体贴心思。3XzJpO
果然,闻言之后小队长长叹一声,眼里闪过了欣喜,却是把时间一推再推:“确是可惜。唉,不如这样,等过段日子休了假,你、我,还有我那边的几个兄弟便一起到太白楼去聚一聚吧?若傩队长你不善饮酒,我们也可以到不夜侯去。”3XzJpO
于是小队长笑道:“甚好甚好,那便等咱们一起休假的那天了!”3XzJpO
目送那小队长离开,阿傩在心里细细盘算着自己如今认识了多少人,又有了多少人脉……当然,这样的人脉其实并不可信,多是因利而聚的酒肉朋友,要是他因为什么事而吃了挂落,别说搭一把手,便是那些人不落井下石都要算他们心好了。但是无妨,便是不希求他们帮助,也总要让这些人对自己有个印象,叫他们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而非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存在才行。3XzJpO
他如今,已经想到应该如何叫那些人心甘情愿的站在自己这边了。只是他如今的地位仍旧有些不够……也不知道他过去的上峰所说的,擢升他为骁卫的将军命令何时来到。3XzJpO
须知那时,才是阿傩真正进入更上层人眼中,也更为艰险的时候,但阿傩如今也已做好准备了。3XzJpO
又是过了一会儿,阿傩叫来了被自己提为心腹的云骑军士,低声问他道:“东西已经送进去了吗?”3XzJpO
那云骑军士垂头说道:“已经送进去了,但是队长……”3XzJpO
阿傩目光看向他,在他低垂的眼睛里看到了些忐忑情绪,想来是发生什么云骑军士认为他不会想看到的事了,但阿傩并不疑虑,只仍用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平静声线道:“说。”3XzJpO
“是。把东西送给狱卒后,属下见他神情有异,便绕了个圈子多打听了一下,不曾想得到了这样的消息……您说的那个名为疾黎的囚犯,在三日之前已经……”云骑军士没有说完,但只从他迟疑沉重的神情便已经能让阿傩意识到他的未尽之语究竟为何了。3XzJpO
曾经,和他一起被关在幽囚狱里,有幸做了个邻居的疾黎,竟是无声无息就死在了幽囚狱里。3XzJpO
这个消息让阿傩沉默,更忍不住仿佛在心头压下了一块巨石,尽管他早就知道朱明仙舟就是这样的地方,如星叔叔所言,是真正的五浊恶世,可他却没想到……原本还想扩大自己的权力以后设法捞出来的人,竟已经让他没有机会再救了。3XzJpO
可沉默了一阵的阿傩仍是注意到了云骑军士脸上不安的神情,即使心中因这一消息感到抑郁,阿傩还是开了口,只声音不复先前面对那云骑小队长时尽管温和,却暗藏了虚假,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凛然冰冷,在云骑军士耳中响起:“抬起头来。”3XzJpO
云骑军士浑身一震,立刻依言抬起头来,阿傩便也清楚看到了他眼里的惊疑不定,显然,这位云骑军正害怕成为上峰的出气筒,尽管这事儿他其实办得不错,可得到的是个坏消息,却就难免会被上峰迁怒了。3XzJpO
阿傩理解他的心理,毕竟这种事他从前也是经历过的。3XzJpO
但他没有进行言语安抚,他一向也不惯做这个,至少在自己人面前,他不想戴上那副虚伪的假面,于是阿傩用平静的,停在旁人耳中会显得冷淡的声线对那云骑军士说道:“我不知你在其他队伍里是何种模样,但既然入了我麾下,便要照我的规矩来。”3XzJpO
“既是云骑军,卫蔽仙舟乃是荣勋,需时刻谨记,你所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只要穿上这身盔甲,你代表的,便是云骑军。”3XzJpO
“云骑军以血肉筑卫蔽仙舟之壁障,残躯不倒,军魂不灭,至死方休。”3XzJpO
尽管阿傩的声线平平,语气更甚是冷淡,可听着他声音低沉地说出这一番话,却叫站在他面前本就因那一声呼喝吓了一跳的云骑军士忍不住心中激荡,更是生出了万丈豪情,他深吸一口气,挺胸应道:“是!队长!”3XzJpO
而阿傩顿了顿,叹息道:“却是学不来景元将军那样,让云骑军士视自己为兄弟而非将军的手段。”3XzJpO
闻言那云骑军士忍不住稍稍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的小队长竟有这样的心思,可是……云骑军士忍不住想,他的队长想要做到那位天幕中的景元将军那样的事恐怕并不容易。3XzJpO
两位将军虽然同样的英俊非凡,可风格却是不同。罗浮将军似是天生爱笑,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笑容,言行举止更是忍不住叫人觉得亲切,可他的这位队长……虽然不是将军,只是个队长,可成为队长之后身上的威仪已是日渐深重,逐渐叫人不敢逼视了。3XzJpO
这位队长的神情总是很冷淡,因而外人便对他有了“冷酷无情”的评价,也唯有他们这些属于队长小队之中的云骑军士才知道,队长其实相当爱护手下将士。虽然他会让他们这些习惯了无所事事的云骑军每日训练,但同时他也会与他们一同训练,从不懈怠。他似乎有意学习天幕中的那位景元将军,对待他们时的态度也称得上温和,只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总叫人忍不住忘了这个,只觉得他威严深重、难以接近。3XzJpO
只是,也因为每日里的训练,云骑军士在队伍里听到了不少对队长的非议,说他纯属无事生非,明明朱明无战事,却还要这样操练他们,那纯粹是在折腾人。3XzJpO1
性格老实听话的云骑军士却没有想那样多,既然队长让练那他就练,既不抱怨,也不偷懒,这也正是阿傩将他视为自己的心腹的原因所在。3XzJpO
阿傩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但你记得,我不会像我曾经的上峰那样对待你们,你们经历过的,我也都经历过,所以我也知晓你们的难处。只要不犯错,我绝不会用那些污糟事来磋磨你们。”3XzJpO
不得不说朱明仙舟上层果然磋磨人,原本在外人面前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木讷的阿傩不过进入满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朱明上层一段不长的时日,便已经学会了这些手段,有了这样的变化了。3XzJpO
他的变化让如今待在他的住处,每日里都能看到他的应星忍不住觉得陌生,可当他看到下了值回到家里的阿傩,听到他叫自己“星叔叔”,对上他朝自己看来的目光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觉得,那个和自己一起到了这朱明仙舟上,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则并无多少变化。3XzJpO
就如应星自己从过去的工匠变成百冶,又从百冶变成如今模样一般,阿傩也只是从普通罗浮遗民变成了朱明云骑军士,又从云骑军士变成了云骑小队队长而已。3XzJpO
只是应星比起从前,终究还是更爱往洞天中悬在天上的天幕看了。3XzJpO
他或许是想看看景元,想看看罗浮仙舟在成为了将军的景元的治理下成了什么模样,想看看景元是如何当那个将军的,也想看看天幕中还有没有其他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他看着景元进入了那须得每个人都枕戈达旦,时时应对不知何时便会集结突袭的步离人大军,看着景元在其中几乎战无不胜,而他麾下云骑更是伤亡损失最小的一军,其神机妙算的名声更是被将士们从罗浮管辖地界传到了其他仙舟那边去。3XzJpO
应星看着景元将军被另一位将军拱手施礼,因而隐秘地愣住一瞬的时候还忍不住笑了笑,心中难得开怀,彼时与他一同观看天幕上场景的阿傩也难得展了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着极明显的期盼艳羡。3XzJpO
应星不知道阿傩心里在想什么,可看他眼神,他应也是欣赏喜欢那位景元将军的。3XzJpO
然后,他听到阿傩喃喃一般说道:“星叔叔从前既是认得这位景元将……景元的,那可以跟我说一说他从前的事吗?”3XzJpO
观看天幕的时候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应星此时转脸看向他,挑了挑眉:“你应该知道,天幕中那位景元将军与我认得的景元不是同一人吧?”3XzJpO
阿傩点头:“我知道,可我觉得,尽管经历不同,可他们其实仍是同一人,如果星叔叔你认识的那个景元可以存活下来,当他面对景元将军同样的境况,他也会做出和景元将军一样的选择的。”3XzJpO
不如说,这番话是他心中期盼才对。阿傩期盼着罗浮真能有这样一位将军,好为他们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顿了顿阿傩又轻声问道:“星叔叔,你说过去那位腾骁将军是否也是将他当成下一任将军培养的呢?”3XzJpO
那时候的他,全心全意沉浸在锻造技艺的磨炼之中,整日整日的在工造司的熔炉面前锻冶,也唯有在他幼时初到罗浮仙舟上,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对他帮助良多的白珩才能将他从熔炉前拉出来,至于白珩介绍他认识的其他人,虽然比仙舟上其他人要好一些,可那感情其实也称不上有多深厚。3XzJpO
云上五骁虽是云上五骁,但要说他们之间的情谊全靠一个白珩维持,也不算错。3XzJpO
再加上如今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也有近七百年没有再见过景元了,所以他对那至死都是少年骁卫的印象不见得有多深刻,也是天幕的存在加深了他脑中的印象,可其他更多的事,比如腾骁将军那时有没有把景元当成下一任将军培养,他却是不知道的。阿傩问起,要说的话……应该说些什么呢?3XzJpO
好在阿傩并不意外星叔叔的回答,毕竟他认识的星叔叔就是个满身暮气的英俊青年人,颓丧极了的他在阿傩眼里知道的少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却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至少天幕里的那个景元应如是,否则前任罗浮将军腾骁牺牲以后,他也不能做得这样好……”3XzJpO
应星点头,赞同了阿傩的说法:“确实,他做得很好。”好到远超他们的想象。3XzJpO
或许阿傩的猜测也不错,腾骁将军当年就是将景元当成下一任的将军在培养吧,因此景元死后他才会那样痛惜难过,而抉择出下一位将军人选的选择才会做得那样艰难……后来应星忍不住想,如果那时腾骁将军能多撑一段时间,可以说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白珩也不会那样左支右绌,以至于后来在战场上被暗害……3XzJpO
不过应星也知道,在倏忽之乱中就受了重伤的腾骁能坚持到将下一任将军选出来已是殊为不易,实在不能再苛求更多了。3XzJpO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当时罗浮的将军是那位景元将军就好了,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位面的罗浮也能像天幕中那样……不,也不需要越来越好,只需要还存在着,没有殉爆就好了。”阿傩低低地这样说道,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说话时也没有看向应星,显然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应星说的,不如说他只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是在自言自语。3XzJpO
即便应星因为与白珩的情谊而对她多了一层滤镜,却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她做个将军便是胜过天幕上那位景元将军的。3XzJpO
且……他其实也有着与阿傩,与许多其他罗浮遗民相同的想法。3XzJpO
或许漂泊在其他仙舟上艰难求存的罗浮遗民心里都是这样的想法吧。尽管心里有一块名为“罗浮”的净土,可如果,罗浮能不只存在在他们的心中,而是在现实里,即便不是首舰,只要能让他们的心有个归处,那都很好。3XzJpO
最终阿傩摇了摇头,对应星笑道:“可到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管是我,还是星叔叔,都要向前看才好……”3XzJpO
“我不知道星叔叔曾经经历了什么,那些史书里的记载也唯有云上五骁时身为百冶的叔叔的记录。说实话,那位百冶与我眼前的星叔叔差别还是太大了点……但是我想,星叔叔也是想要振作起来的吧?”3XzJpO
“虽然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阿傩微垂下头,他始终无法放下,原本颓废度日,但到底自由自在,也不会有那样多的人仿佛盯着什么珍惜动物,用探索的、贪婪的、好奇的、同情的目光看着星叔叔。那样的目光,便是他站在星叔叔身边只是被波及到,都会觉得心里不适。3XzJpO
但阿傩却不想要身为受害者的星叔叔来安慰自己,因此星叔叔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就被他摇了摇头打断了:“可别跟我说星叔叔是自愿的,如果自愿,早自愿了。”3XzJpO
顿了顿,阿傩继续说道:“叔叔也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而颓废的。我会记得如今星叔叔遭受的这些都是因为我,我会想办法……我会变得更强的……”3XzJpO
阿傩这样说着,已是不自觉地握拳用力,指关节处泛起了白色,手背上青筋脉络明显。他会记得那些投注在星叔叔身上的眼神,记住那些人想要借助星叔叔,乃至于是对星叔叔做的事,而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再沉默下去了,既然,有了向上的希望,就不要怨怼他这淤泥里的人竭力攀登了。3XzJpO
而应星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感慨非常。可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便只是抬手揉了揉阿傩的头发,只这动作,都仿佛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3XzJpO
他确实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应星苦笑着想。3XzJp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