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是拥有力量的。3XzJpB1
听闻那些旋律,吟咏那些词句,血肉也将化作钢铁,意志则能被锻造成锋刃——这样的道理,尼克尔并不需要到今天才明白。在那个唤来崭新希望的黎明之前,在某位少女不在失魂落魄的闺房里,在时间暧昧不明的梦境世界中,尼克尔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见证了歌声的威力。3XzJpB
但这一次呢?看着面前少女惊讶的表情,尼克尔对歌声的威力产生了怀疑。她并没有向耳机伸出手,正如同她一直都没有向甜点伸出手一样。未花只是注视着她们,意外的表情很快变成了一抹苦笑,和一句低吟:“嗯,是这样呢……确实有过那样的约定呢。”3XzJpB
“啊哈哈~老师该不会从来都没有和可爱女生约会过吧?”未花突然笑了起来,将话题甩回了猝不及防的尼克尔身上。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嘲笑,但是她的表情却如此的天真无邪,让人觉得,那就算是某种嘲笑,也只是一个稍微有点过分的玩笑,不含任何恶意:“诶~这样的话,可不行哦?这么突然地和女生分享音乐什么的,一点都不浪漫,完全讨不到女生的欢心呢~”3XzJpB
她说的没错,若现在是约会,自己这样突兀的提出用耳机分享音乐,最少也是会招致女生奇怪的眼神的吧?但是,尼克尔倒真希望这是某种约会,那样的话,双方至少不会讨厌彼此……也不会那么露骨的,将对自己的讨厌表达出来,在两人之间制造冰冷的高墙吧。3XzJpB
那正是从未花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她抗拒着传递到她身边的好意,却并非以夹枪带棒的话语铸成尖刺。她只是那样赤裸裸的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呈现在旁人的眼中,并且习以为常……甚至是引以为傲。就好像她在向全世界展示,看哪,我有多么的痛苦,我遭受了多么残酷的待遇……3XzJpB
——以及,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这些痛苦,这些残酷……还远远不够。3XzJpB
如果是别人表达出这样的姿态,一定会被旁人认为是故作矫情的撒娇。但是在此刻的未花身上,她对加诸己身的痛苦的展示,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出这样的念头——有那么一个瞬间,尼克尔甚至觉得,她就好像是背负着十字架,戴着荆棘之冠,行走在滚烫的沙地上,还不忘抬起头来,向身边的所有人致以微笑,告诉她们:3XzJpB
“这样一点都不好,老师,这样一点都不好!”渚激动起来的语气,伴随着未花那自虐般的笑容,浮上尼克尔的脑海。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渚那心如刀绞的表情:“未花她……是,她已经成为了圣三一的全民公敌,如果这是她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付出的代价也还则罢了……但是现在这个代价,不是已经远远地超过她所犯下的罪责了吗?这样下去,未花她肯定会被退学的……”3XzJpB
她被所属的派系殴打,强迫,丢在一旁。而那些因为她而受过伤害的学生更不放过她,要对她动用私刑。她的个人物品在遭到查抄之前就遭遇了抢劫,焚毁,以至于小春前去收缴的行动反而变成了某种保护;而她在圣三一曾经留下的各种痕迹,也成为了愤怒的学生们玷污与发泄的对象——以正义为名,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在这个单调而朴素的囚笼之外发生着,也都被未花的心,看在眼里。3XzJpB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她微笑着捻起一块饼干,然后又放下:“只要把问题归咎于我,大家都能得到幸福……如果我还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对渚来说,不是正好从中得利吗?”3XzJpB
这就是她对所有这些以正义为名的欺凌所抱有的态度。对所有这些鞭打在她身上和心灵之上的恶意,她全部将其接受,不做任何反抗——哪怕是,参加为还原伊甸条约事变全过程而举办的听证会,为自己,也为事件的真相,做哪怕一句话的辩护。3XzJpB
未花肯定知道听证会的存在,因为渚已经无数次的试图告知她这件事情。但是,未花对此仿佛充耳不闻,将青梅竹马通过各种渠道努力传达的那个信息拒之门外: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为我的好朋友辩护,即使是她差一点破坏了我的光环,即使是她,差一点就跨过了基沃托斯最深的禁忌……3XzJpB
“我是不会去的,听证会。”她平静的声音仿佛视死如归,尽管本来只要她想,圣园未花在这个基沃托斯本该是无敌的存在。但现在,她不想无敌,她只想——3XzJpB
“让那个贱人付出代价!”“圣园未花!你这大叛徒!滚出圣三一!”“你不配留在圣三一!你就该滚到基沃托斯的阴沟角落里!”3XzJpB
嘈杂的叫骂声从囚牢之外传来,前所未有的响,也前所未有的近。尼克尔惊讶的回过头去,看到许多愤怒的学生群情激昂的推搡着正义委的警戒线,而正义委员们且战且退,却已经退无可退——她们已经被挤到了囚牢外的树篱之前,如果人群突破了这道树篱,她们和未花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起阻挡作用的东西了。3XzJpB
这让尼克尔的脸色显而易见的难看了下来,反倒是接下来也许就将受害的未花仍然面色平静。尼克尔甚至不知道,她是对此毫不惧怕,还是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但在尼克尔看来,他只想到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成百上千的暴民,冲击圣三一教堂的灾害应变薯站点的画面——这些小兔崽子,过线了。3XzJpB
站起身,抽出王子左轮,尼克尔的脚步声听起来怒气冲冲。但是,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玄关,未花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并腿斜坐在因为缺了软垫,而高度并不合适的沙发上。沉默的面对着一桌点心,以及一对耳机。3XzJpB
“……虽然,我已经没资格接受这样的好意了。”注视着那对耳机,未花轻声说道:“但是,老师的约定……老师的约定,啊。”3XzJpB
在自言自语中,少女终究还是伸出手,拾起耳机,掀开盖子,将其佩戴在耳边。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中之物并非耳机,而是脆弱而珍贵的精细工艺品一般。但是,下一瞬间,在窗外骤起的枪声轰鸣之中,少女的指尖剧震,耳机也随之跌落在地板上。3XzJpB
愤怒的断喝,从枪声响起的地方传来,光是听到那个声音,未花都能想象到,老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在面对几乎就要犯下大错的自己时,他明明都没有这么生气,但现在,为了保护不该被保护的自己,他却如此恶语相向……3XzJpB
所以,我的罪责,又增加了,对吧?向后仰倒在沙发之中,未花抬起头来,看向天花板上斑驳的天顶画。画中,传说中的太古神性,正为三位学生降下赐福,尽管双方的面庞都被描绘成抽象的模样,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仍然能表现出恩典与宽恕,受祝与涤罪——一如此时此刻,恰好在未花的耳边响起的悠扬女声。3XzJpB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奇异恩典,何等甘甜)3XzJpB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罪人如我,亦得拯救)……”3XzJpB
滴答,滴答,泪水从少女的眼角滑下,在突然陷入一片寂静的囚笼之中,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是啜泣的声音,仿佛与窗外老师严厉的批评一唱一和。而至于少女耳边庄严而温柔的吟唱,此时却已经于她毫无意义,因为在这个现实的基沃托斯,太古的神性早已远去,老师也只能在学生们不服气的视线中,为维护少女而旁敲侧击。那只是因为,罪人如我,已无法得到拯救,没有资格受到宽恕——这不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么?3XzJpB
但是,为什么现在,我会哭呢?为什么会这么后悔,又如此的不甘心呢?为什么我的眼前出现的那个面孔,偏偏是那个,被我伤的最深,也最不该伤的那么深的女孩呢?她那双总是让人看不懂的眼睛,向我投来的,是冰冷的怨恨,还是……绝不可能存在的宽恕和理解呢?3XzJpB
“呜呜……小圣娅……”未花啜泣着的声音,哀求一般的念出圣娅的名字:“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呜呜……”3XzJpB
在空寂的客厅门口,尼克尔注视着掩面而泣的少女,五味杂陈的心情到了嘴边,却只换来一声叹息。他现在终于从理解了渚所说的“她所受的惩罚已经远超她所犯下的罪责”——那惩罚并非来自于外在,并非来自于那些仍然在抗议的圣三一学生,或者听证会将会做出的判决。在所有的这一切发生之前,少女心中的负罪感,已经给予了她痛彻心扉的惩罚,并且,这样的惩罚,也许已经注定,将要伴随少女的一生了。3XzJpB
但是,面对如此痛苦的孩子,尼克尔又能做什么呢?那奇异的恩典并不属于他,而即使真有那份恩典,又该如何抚慰少女心中的负罪感?他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少女的身前停步,跪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我会去见圣娅的。我之前也见过圣娅,她……没有真的怪你,就像渚一样……”3XzJpB
圣娅是真的没有怨恨未花吗?尼克尔并不能确认。毕竟,通过梦境预言到了刺杀,圣娅所表现出来的也只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而至于对“命运”所选择的那只手,她的朋友,圣园未花,圣娅所表现出来的,究竟是一视同仁的麻木,还是宽恕与怜悯?尼克尔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看着未花痛苦的模样,他只能铤而走险,以随时会跌落成谎言的大话,尽自己的可能,拾掇起未花终究还是破碎了的那颗心。3XzJpB
“我会去找圣娅的。”他努力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模样,试图让未花相信,一切都还有转机,破镜尚能重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俩……不,你们三个好朋友一起重聚一面的。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到第二次机会的,我保证。”3XzJpB
哭花了脸的未花抬起头来,红红的眼眶让人想起另一个好几次哭红了眼眶的小姑娘。最近的一次,她鼓起的勇气化作坚盾,在毫不遮掩的恶意面前保护了未花——而如果补课部之中最无辜的小春都以这样的方式原谅了未花,那么,遍体鳞伤的笨拙女孩,还能有属于自己的第二次机会,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3XzJpB
一边这么想着,尼克尔一边打开了Momotalk。他原本是准备联系仍然在照顾圣娅的美弥,商讨在现实世界中与圣娅相见的事情。但是,在软件的界面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与此时此刻的圣三一似乎毫无关系的画面——在尚留有弹孔的简陋舞台之上,一位仍然穿着不良少女装束的女孩,正拘谨的从穿着西装套裙制服的小野狼姑娘手中,接过与之相同的的制服。3XzJpB
尼克尔当然还记得拘谨的不良少女是谁。在某个苦求着愿望成真却总有不得的除夕夜里,他向小不良乙女幸子,以及其他的坏孩子许下承诺,允给她们“第二次机会”。而现在,她们终于通过了考验,在高高飘扬的阿拜多斯校旗,与阿拜多斯校办企业“阿特拉斯劳务”的旗帜下,将她们祈愿中的第二次机会牢牢握在手中。3XzJpB
“我知道……”走出囚笼,尼克尔眺望着广场上仍在出言声讨未花的圣三一学生们,发出一声长叹。但是再难的任务,唉,每次他怎么说来着?“先做能做的事情吧,从……和圣娅在现实中见面开始。”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