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这一幕奇景令人惊叹:巨大的冰壁之中,曾经漂浮期间的各种精美杂物被寒冷凝冻在时光的缝隙里,组成了一件足以被放入大都会博物馆的装置艺术。但是,对于尼克尔身边的孩子们来说,这些被凝冻在冰块中的物品,却不仅仅只是壮观的艺术品而已。3XzJod
纱织睁大了眼睛,扶住面前寒冷的冰壁。显然,冰壁的寒冷对她伤重的身体并不友好,令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是纱织自己却仿佛丝毫不在意寒意,只是痴痴的看着被冷焰照亮的物品们。她那震惊与专注的表情让尼克尔以为这些东西是里有属于她的私物,但当尼克尔这么问起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否定的回答,和一个听起来格外沉重的名词。3XzJod
“大弃置(the Grand Abandoning)?”3XzJod
纱织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哀伤,那是一个与她先前的哀求,绝望与痛惜都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冰面,既像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融化玄冰,又像是害怕面前那些凝滞在冰冷时光中的古物会因为自己无谋的触碰而就此不可逆的破碎。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实际上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就只有复述那一段历史,那一段,其实纱织自己也并不了解的历史。3XzJod
“那是……在第一次公会议之后,阿里乌斯被驱逐出圣三一,不得不前往地下墓穴的时候,发生的一次事件。”纱织放下手来,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冰窟中,诉说起来自历史另一端的故事:“老师应该也,从圣三一那里听说过这个故事了吧,关于第一次公会议,关于阿里乌斯的覆灭……还有这一切,和圣徒会之间的关系。”3XzJod
“是的。”尼克尔点点头:“我很遗憾……我该这么说么?”3XzJod
“……那,应该是一段非常艰苦的旅程吧。”但纱织没有回应尼克尔的回答,脸上哀伤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至少,记载中是这么写的。被赶出圣三一的阿里乌斯派,被迫流落到地下墓穴之中,但当时的前辈们仍然抱持着身为圣三一学生的骄傲,不肯放下象征着她们身份的行装。但那些行装太重,太多,而圣徒会提供给前辈们逃往地下墓穴深处的通道却又太窄,太小……最终,前辈们不得不做出决断,只有抛弃所有非必须的行李,她们,才有那么一丝机会……活下去。”3XzJod
这显然是个残酷的故事,仅仅听到到此为止的梗概,尼克尔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而纱织的身边,美咲和日和也表现出了与纱织同样的伤感。看来这是个所有阿里乌斯学生都知道的故事,而通常,这样令人伤感的故事……怕不是被用来作为仇恨教育的材料的:“所以,在地下暗河前,前辈们将承载着她们派系骄傲,却与生存无关的物资,统统投入了翻滚的暗河。曾经和圣三一的学生们相同的茶具,玩偶,书籍,纪念品……甚至,还有花草,全都被投入河水中,随波而去了。”3XzJod
但是,此时此刻,从纱织口中流露出来的语句,却已经不再有任何仇恨,她只是保持着哀伤的表情,将所有的这些故事娓娓道来:“到最后……阿里乌斯分校的第一代学生会长,也将她的心爱之物,弃置在暗河的源头。那是一颗她亲手培植的糖枫树,似乎曾经每一年,都能收割下一大罐的枫糖蜜。在每一个新年,那位学生会长会将这些枫糖蜜做成点心,与阿里乌斯派的学生分享。即使是这样的东西,阿里乌斯为数不多的甜蜜回忆……也被弃置了。”3XzJod
“这故事,纱织知道的好像还挺详细的?”尼克尔不动声色的评论,打破了纱织收声之后蔓延开来的难堪评论。尼克尔觉得自己的发言很有些尴尬,但是纱织却似乎不这么认为——否则,她的表情,也不会因为尼克尔的提问,而多少染上了一丝柔和的神色。3XzJod
而她能够露出柔和表情的原因,则是:“因为……那是亚津子的祖先吧。”3XzJod
“阿里乌斯的学生会长……并非选举而来,而是通过血脉传承的。”见尼克尔露出惊讶的神情,纱织向尼克尔介绍道:“我们通常以‘皇室血脉’称呼,而现在,皇室血脉,以及这份血脉所象征的神秘,它们唯一的继承者……是亚津子。”3XzJod
安娜冷不丁的评论道——而且是公开评论,这代表着尼克尔的手表“说话了”。这显然会吓到阿里乌斯的孩子们,又或者说,这就是安娜想要的效果?吓一吓阿里乌斯,让她们暂时丢掉哀伤的氛围,也提醒尼克尔,特殊小队的第四名成员,“公主”,被这个显然有着独特意涵的名字称呼的少女,现在正在谁的手里。3XzJod
“这是为什么,‘夫人’贝阿朵莉切,数秘术成员,想要她的原因?”3XzJod
“是这样的……”纱织脸上的惊吓表情立刻被比刚刚更加深重的哀伤所取代。而同样深重的还有她眉眼之间的不甘:“她……是被作为,祭品,所培育的,但是,那个女人又说,如果我听从她的命令,亚津子就能够不被作为祭品……只要她能够从我们的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3XzJod
被作为祭品而培育。这样过于超脱常理的话语,让尼克尔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想起了许多令人作呕的故事:耸人听闻的邪恶教团,躲藏在乡间不为人知的农庄或者小镇,对那些早已被蛊惑成没有教团就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敲骨吸髓,最恐怖的家伙甚至差点引爆核弹——但所有的这些故事都没有发生在这几个姑娘身边的这个故事恐怖,恶心,令人作呕……而又那么真实。3XzJod
“那是你要救出她的原因?”尼克尔抬起手来,打断了纱织的哀求:“因为她是皇室血脉?”3XzJod
纱织的回答比尼克尔预想的要急切地多,也要干脆,果断的多。尼克尔惊讶的发现他可以从纱织的语气之中听出真诚,听出急切……但是却完全,完全听不出任何的愤怒。事实上,尼克尔这样提问确实是为了从某种意义上试图激怒纱织,因为有些时候,只有愤怒才能钩出人的真心,但没想到,本该愤怒的纱织却……并没有这么做。3XzJod
“我……我只是,想救亚津子,救……救她!我只是像救她,我不在乎她是谁!”她的音量足够高,在这个光滑的冰洞之中溅起阵阵回声,但是她的姿态却又足够低,是哀求,而不是争辩:“老师……!我……我只是想救她,拜托您……带我一起去,帮我……一起去……”3XzJod
尼克尔气恼的摇了摇头,被这样近乎于低声下气的哀求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纱织的每一句话仿佛都让他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又或者,只是因为确实在跌落的时候,他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受伤。3XzJod
好吧。尼克尔心想,深吸了一口气,她扶住大口喘息的纱织微微颤抖的肩膀,对她,也对她身后的两个女孩说到:“好吧,这些事情先放到一边。我们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Rabbit小队应该已经收到了我们掉落的消息,她们应该已经依据现有的信息,开始筹备搜索行动了。所以躲在这个冰洞里应该是最糟糕的选项。安娜——就是你们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我的AI搭档。她已经确认了通往冰洞之外的路……我们得先出去,然后确认我们现在的位置。”3XzJod
说到这里,尼克尔看了看有风声传来的巷口,仔细想了想,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话:“并且,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发送求救信号。”3XzJod
但是尼克尔总有种微妙的预感,也许他这么说只是废话。很显然,从地下暗河中跌落的过程,并不只是单纯的“跌落”。他有某种强烈的预感,等到从这个凝固了一段悲惨时光的洞窟中离开……常规的求救信号,大概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吧。3XzJod
【听起来更像是什么游戏的开场了。】安娜的评论适时而来:【我想想,孤岛惊魂?】3XzJod1
“闭嘴,安娜……多搜索网络信号,万一有的话。”尼克尔不耐烦的拍了一把手表,接着端起盾牌,率先向着有可能是出口的洞窟前进。而阿里乌斯的孩子们则紧随在后,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们的武器,举着从日和的背包里所摸出的冷焰火,照亮前方冻结了许多古代遗物的道路。3XzJod
然后,当尼克尔忽然意识到,身边的冰墙里不再有任何古代遗物的时候,前方传来了鲜明的风声。出口就在前方,而尼克尔也根据以往的习惯,做好了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暂时剥夺视力的准备——但是那并没有发生。3XzJod
“……安娜。”尼克尔端着盾牌,走出洞窟,面对着面前看起来如此突兀的街景,他小心翼翼的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向自己的赛博妖精搭档提问道:“现在的时间是?”3XzJod
尼克尔轻声嘀咕,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头顶。他心想,我本该想到的,不,我其实已经想到了……这真是相当糟糕的情况,如果那不是最糟糕的。3XzJod
——在那里,抬头望去,没有太阳的天幕,阴沉的宛若雨天,昏暗的宛若夜晚,又或者是,两者都是,两者也都不是?毕竟,头顶的天幕显然是通过某种方法假造的天幕,因为这里,“圣三一地下墓穴”之中,显然没有任何可能,看到真正的天空……3XzJod
“这里……是阿里乌斯自治区。”纱织来到尼克尔的身边,同样眺望着头顶的伪造天幕。她的脸上,露出了混杂着庆幸,悲伤,以及恳求的表情:“欢迎您……老师,虽然这里也许并不欢迎您……也不欢迎我们。”3XzJod
取代了原本想好的刻薄台词,尼克尔向后猛地一挥手,顺势将纱织一把抱到了路边的阴影里。接着,一队圣徒会复制便踩着虚无的步伐,从老师和孩子的奇怪组合身旁经过。它们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呆板,显然也不太像是能注意到一行人的样子,但问题是,仅仅这一队圣徒会复制,数量就达到了三十多人——是尼克尔这一行人的八九倍之多。3XzJod
而显然,从远方此起彼伏的诡异啸叫声中,尼克尔很确定,在阿里乌斯自治区内游荡的圣徒会复制可远远不止三十几个。十倍,百倍?更多的数量,尼克尔已经不敢去遐想,那可是区区一个国土战略局特工没办法应付的数量了,就算它们是完全没有灵智,只会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呆板路线巡逻……3XzJod
“但它们显然是在等着我们。”尼克尔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感叹吸引太多注意力:“老天……”3XzJod
但显然,有些孩子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出声会带来什么后果,又或者是,因为极度的惊讶,她忘记了这件事。唯一的好消息是,当她跌跌撞撞的冲出躲藏的阴影,跑进被破败建筑包围的街道时,圣徒会复制们已经走远了:“我们不是夺取伊甸条约失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这里,还会有戒律的守护者!?”3XzJod
她到底是在愤怒,还是在恐惧?但不管是哪一个情绪,都令纱织的身体颤抖不止,又或者是她的伤情令她难以站稳。但不管是哪一个,这样暴露在路中央对于一个枪手来说都是最坏的选择。所以尼克尔当然一把将她拉入路边的阴影里,严厉的训斥她:“不要命啦!如果圣徒会复制返回来怎么办?”3XzJod
“你特么的不是对我不起,是……唉!”看着纱织这副沮丧而萎靡的样子,尼克尔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把原本的斥责骂出口。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启动扫描脉冲以确定周围的地形。现在,和基沃托斯或者曼哈顿的时候不一样,所有的地图都要他来一步步探明了——如果身边的这些阿里乌斯原住民起不到作用的话。3XzJod
“我们现在应该没有办法‘安静的’消灭圣徒会复制。”强迫自己冷静,尼克尔对身边的女孩们说到,不管她们能不能听得进去:“而纱织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我们需要避免战斗,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点稍微休息一下。我的扫描脉冲会带来一些优势,但是优势不会太大……而你们对你们自己自治区的熟悉,会带来另一些优势。”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