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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鳄鱼的眼泪

  鳄鱼从来没见过太阳,它一睁眼就在地洞里,旁边还有一个坑,源源不断地冒着水,或许可以称之为“泉眼”。洞里唯一的光源是支火把,靠法阵维持,让它不至于因长期不见光而瞎掉,但这不甚明亮的火把其实还是让它变得畏光。地洞只有一个与外界连接的地方,水从那里流走,但口太小,它出不去。3XzJn9

  它发现自己块头很大,一生下来这就这么大,它还发现自己很有劲,尾巴和嘴巴都如此。它决定把洞口打开,出去看看。但在这之前,它发现自己也需喝水,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它没发现,但嗜血的本能让它感到自己的腹部不太对劲——里面空荡荡的。这种感觉驱使着它破开口子,出去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它喝了些水,在小口前比划,可它总是犹像,因为破坏没有被写在它的“生存法则”之内,它想干的是远比用尾巴砸墙要爽快百倍的事。3XzJn9

  有一天,它又站在小口前,看水从孔里流出去,它偶尔会低头喝两口,强行把水留下来陪自己,在它空虚的肚子里。恍惚间,它突然感到身旁有什么动静,它扭过头去,一个跟它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而躺在那理,身上湿漉漉的,那片土上还散发着蓝色的光。那东西的叫声与它毫无相似之处,但它能听出来:这家伙,怕得要死。3XzJn9

  鳄鱼走近,默默地看着那家伙挣扎、哀嚎。它发现,这个东西没有它大,没有像它一样坚硬的装甲,没有有力的尾巴和嘴巴,总之,这个东西没有它强。它得出结论,嘴贴近扭动着的怪东西,猛吸一口,兴奋、恐惧、死亡顿时充满它的鼻腔,这种味道,从未闻过,但又如此熟悉。它忍不住再吸一口,又一口,又一口,直到肉块在空中撕裂,血液从牙缝渗出,哭喊变为缄默,挣扎变为抽搐。3XzJn9

  原来如此,它明白了,自己没发现的是什么,自己想干的是什么。只喝水不能满足它,它必须掠夺别的东西以填充自己,它是自然的令使,它应该与自然分享猎物,一口一口地吞掉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它不需要去探索什么外面的世界,它要做的只是趴在地洞里,渴时喝水,肚子不对劲时自会有这样的可口的两脚兽送到嘴边,这是它的“生存法则”,生来就该如此,不可置疑。3XzJn9

  它渐渐察觉,自己体内有点什么反常的东西,给了它力量,它能通过敲地控制水位涨落,也能把水变得有用,可以给它和自然带来猎物。它大口吃肉喝血,两脚兽从不会反抗,只会胡乱地叫唤,害怕些不存在的东西。但今天这只很怪,她没有害怕,没有乱叫,甚至——她反抗了,她打瞎了它一只眼,它从此只能往左看了。鳄鱼生气了,它从未战斗过,从未需要战斗过,但它天生就会,“生存法则”里写着:污染,等待,吞咽。如果吞不下,先嚼碎,再吞咽。它打灭火把,干脆让剩下的左眼也没了用,仅依靠嗅觉和听觉;它让水涨上来,打造最有利于自己的战场,此刻地洞外,井中的水也疯狂上涨着。只有一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再吞下此人。3XzJn9

  泽若拉紧张地在墙角靠着,准备躲避可能咬过来的尖牙或扫过来的尾巴。她没法反击,老实说,她压根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打赢这只鳄鱼。如果她还能用魔法,她早就把它活剥了做皮鞋了,但她偏偏不能用,这就好像让她喝一大杯水,但不允许她用嘴。哎呀,怎么又想到喝水了?她腾出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心态稍稍平稳一些。3XzJn9

  水面很快就没到了小腿,已足够鳄鱼把整个身体藏进水里,也足够泽若拉走一步摔一步。她一边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一边用剑探着水下,本来就是泥地的地面更难走了,但鳄鱼现在行动根本不用触地,会影响到的只有她自己的行动而已。她做好会狠狠地挨几下的准备,不至于一下被打崩溃。3XzJn9

  地洞里只有水声,致命的水在不规则的空间里填充着,鳄鱼隐匿在混浊下,游到了墙边。这次的猎物好像没有原来的那么软糯,她长着壳,直接咬上去恐怕会吞下去些不利于消化的东西,需要先让她没法乱动,再慢慢地把壳剥掉。鳄鱼打定主意,没有继续向上扑,而是猛地一转身,钢鞭似的尾巴抽向在墙角固守的泽若拉。3XzJn9

  几滴浑水飞溅,饱含杀意的攻击划破水面,割裂空气,呼啸着横扫所能摧毁的一切,洞壁上被砍出一道长沟。这一击若是没闪过去,泽若拉恐怕会从勇者变成甬耂和力日,像吃剩下的虾。话虽如此,但她现在的状况也没比这好多少,她成功在被劈成二分之一勇者前跃出水中,把剑插在上边稍微干燥结实一点的洞壁上,使出全身力气抓住剑,挂在上面,像还没被吃的虾一样弯着身子,躲过了这次甩尾。虽然狼狈不堪,但还没被吃总比被吃剩下来的强。3XzJn9

  泽若拉心有余悸地向下望着,水面荡漾着波纹,上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那只鳄鱼现在肯定懊恼地打着转,寻找本该被切开的食物。侥幸躲过一劫,可她高兴不起来,鳄鱼可以失误无数次,但她只要失误一次就是万劫不复。她总不能一直在壁上挂着,丽莉萨还等着她拯救,不杀掉鳄鱼,就会被鳄鱼蚕食掉,这与被直接吞噬的区别只是在时间上会更折磨人而已。3XzJn9

  第一次甩尾miss的鳄鱼没有一蹶不振,第二次,第三次接连抽来,只要甩的次数够多,洞壁就会坍塌,没吃掉的虾也只是被挂在了烤架上,过一会儿会更美味。鳄鱼不禁流出口水,这么有活力的夜宵想必肉质极佳。3XzJn9

  这次算是完了,我怎么会这么没用!昨天要是丽莉萨小姐不在,我肯定连那只老鼠也打不过,早就死在老鼠洞里了。结果今天就要拖累丽莉萨小姐变成鳄鱼的盘中餐 ,这算是什么?自己无能还要把别人也拖下水,明明当初是我死皮赖脸要和她一起旅行的,现在却连她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如果有办法的话,哪怕现在掉下去,我也要带着这鳄鱼一起死!但一旦落水意识就没法保持清醒了,只能任由它蹂躏,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时间不多了,要坍塌了,要止步于此了吗?都怪我能力不够,还不够……3XzJn9

  凹陷的洞壁再也支撑不住一人的重量,泽若拉伴随着一大块土石,从半空中滑落,沉没在仅有她小腿那么深的水里,被压在了没有完全瓦解的土块下。3XzJn9

  闹剧结束了,折腾大半天,最后赢的还是我,鳄鱼心想。这水,摄入一点便足以致幻、成瘾、麻木,更不用说被压在土堆下,直接沉在冰水中,保持头脑清醒是不可能的事,用不了一会儿就会淹死在那里。不过,她估计已经死了,鳄鱼能闻到比刚才更重的血腥味从土中传出,那片水也染上些红,她死在了坠落的石头下,虽然惨烈,但也好,等会儿它吃起来比较省事。现在它要做的事,是把地洞里的水放到井里,好腾出空来慢慢用餐。3XzJn9

  于是它又敲敲地面,水位开始下降,水流在小口处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地洞里的水正在补给井水。虽然得胜已是定局,但它仍很谨慎,朝着土堆抽了几下尾巴,没用太多力,只是为了检查土下是否已无生命,它不想把食物打得太碎。土堆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坟茔一般沉寂。3XzJn9

  泥泞不堪的地面渐渐露出,鳄鱼爬到了土堆旁,泽若拉侧躺在被打碎的土块下,旁边还留着一摊血。它靠近她的背后,张开嘴,只剩左半边的世界还是选择了它作为掠夺者,它要把这次猎物的壳留下来当做纪念,希望这一下不会把泽若拉的铠甲咬得太碎。3XzJn9

  然而,它颤抖着,嘴巴终究没有咬下去,左半边的世界突然灭了,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它的眼睛,还在往里推。它再也无法看到,在它冒着臭气的喉咙前,含着血的女孩不再因冰水的作用而迷失,带着鲜血淋漓的手,一下要了它的命。3XzJn9

  还不够,能力还不够,但不够的不只是能力,还有,以命搏命的觉悟!泽若拉摸出刚才没找到的小刀,咬咬牙,一把插进了自己的左手,钻心的痛随之袭来,她忍住,从壁上掉下去,被土块砸在下面,冰水涌进嘴中。世界瞬间因幻觉变得丰富多彩,但光鲜亮丽背后,是冤魂无数的血口。现在,唯有疼痛能把她从幻梦中解救出来,她握住刀柄,屏住气,在手中转动。手很快变得血肉模糊,但不能停,正是这明了的痛苦不断地提醒着她无法逃避的事。她不能叫喊,不能哭泣,不能呼吸,她像个死人一样被埋在土石下,所能做的只有给自己带来更多痛苦。但比疼痛更折磨的是窒息,从小没学会游泳,因而一直对水抱有恐惧,虽然冰水的致幻作用减轻了对负面效果的感觉,但被淹在水里的这短短三分钟已经让她真切体验了溺水而亡:水不断涌进身体,取代了空气,意识越来越重,逐渐沉入渊底。泽若拉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也是第一次这么渴望活着,带着必死的觉悟,她打开了活下去的大门。口鼻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意识也爬出了深渊,她知道自己重生了,她在不可能胜利的死局中开辟了一条活路。她抑制住自己没有畅快呼吸久别三分钟的空气,而是默默攥紧刺进手中的刀,就像亡灵抓住了人间大门的门把手。在鳄鱼咬下去的前一刻,她猛一转身,左手中的小刀出现在了鳄鱼头上,刚刚好,离她比较近的那只眼,剩下的左眼,精准地被刺穿,掠夺者眼中的光转移到了被掠夺者眼中,只剩下代表死亡的黑暗。3XzJn9

  贪婪的掠夺者被坚定的意志所击败,沾满她的鲜血的刀锋刺进了它见不得光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混在血中流出来,当然不是忏悔和对口中亡物的怜悯,而是死亡逼近的恐惧与前所未有的痛苦。3XzJn9

  鳄鱼像无头苍蝇一般乱咬着,但它什么都找不到,泽若拉已经收好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它做最后的挣扎。她走到水向外流出的地方,眼前是无数的鳄鱼和不可名状的幻觉,但她意识清楚得很。此刻因为井存了太多水,水流流向变为了由外到内,几缕细流从小口流进来,里面还有几条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小鱼,活蹦乱跳的。3XzJn9

  她大概看了看鳄鱼所在的位置,大笑起来:3XzJn9

  “我赢了,你身为水中之王,输给了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人。你有无数次机会杀了我,但你没把握住任何一次。你知道吗?你用尾巴抽碎土块是我最害怕的时候,哪怕再往下扫一点,我都会变成肉酱,但幸好,你右眼已经瞎了,没判断好距离,大概是死在你嘴里的冤魂在保佑我吧。很遗憾,看样子我没闲工夫把你的皮带走了,但是,我一定会找到造出你的人,让他血债血偿。好了,你可以去死了。”3XzJn9

  还在挣扎的鳄鱼摇摆着朝她撞过来,而她只是稍微一让便躲了过去。它一头撞在洞壁上,把一辈子没碰过的出口扩大了一圈,井水一下子灌了进来,冲刷着满是血骨肉的地面。3XzJn9

  它流着血泪,疯狂地抽搐、摆动身体,把口子越撞越大。泽若拉看着差不多了,走近一步,抬起脚,用力地踩在刀柄上,鳄鱼抖动几下,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蹲下,取回小刀,拔出剑,一脚踢翻鳄鱼,在它相对柔软的肚子上快速刺砍数剑,密集的伤口里发出一点蓝光,很快便消散了,幻觉随之消失。泽若拉长吐一口混着铁锈味的气,举起剑,像她劈开木屋的墙时一样,砍了下去,恢复正常的井水涌进地洞。她逆流而上,走近水流中,不出她所料,外面就是水井。3XzJn9

  泽若拉向前一跃,落到井底,闭气等待,水桶很快察觉到了她,一圈一圈缠了上来,最后用力向上一提,送她出了水井。她按着被土块砸疼的部位,向井底望,井水正向地洞里灌着,鳄鱼的尸体,这会儿估计已经能漂来漂去了。她想象到那个场景,不禁笑出声,随后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皎洁的月光下,走回了木屋。3XzJn9

  她站在床前,丽莉萨已不再出汗,平稳地呼吸着。她现在心里说声冒犯了,然后伸出比较干净的右手——至少比已经能透过去看见对面风景的左手干净——放在了魔王棕红色的头发上,上下、左右、前后移动。3XzJn9

  “嗯,怎么了……啊?泽若拉!你干什么去了?这是被人揍了一顿吗?你在干什么?谁允许你摸我的头了!”3XzJn9

  果然顺滑,手感不错,接着是耳朵……3XzJn9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这会儿可感觉浑身充满了魔力,汗也不流了,小心我用秘术把你封禁一晚上!等等,除了不出汗,好像也不渴了,莫非,你……”3XzJn9

  丽莉萨坐起来,跳下床,仔细看了看泽若拉:铠甲上已经布满了泥,嘴角还冒着血,浑身已经湿透,头发乱蓬蓬的,最惨不忍睹的左手已经可以用来研究小孔成像了。3XzJn9

  “你的手!你,你这是……哎?!”3XzJn9

  软乎乎的,真好啊,以后还想摸……3XzJn9

  泽若拉松开丽莉萨的尖耳朵,倒在了地上。3XzJn9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