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的话让应星忍不住双手握拳,尽管步离人那边寻到建木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晚些,但如今已是可以确认了,三战以后的步离人果然是在韬光养晦,而如今表现,都是故意为之。3XzJn8
可仙舟联盟竟就这样上了当,真将野狼当做了家犬,渐渐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也给了那些步离人韬光养晦的机会,想必两百年过去,也足够他们将建木的用法研究透彻了吧?3XzJn8
得了这样重大的消息,他应该立刻回转,却找某个将军,或是那位华元帅,将建木落入步离人手中,与步离人的诡计告知他们的。然而应星如今已是疲惫至极,且他的心也狭窄至极,除了他关心的那些,是再放不下其他了,比起回转,他更想快些去到丹恒说的那个地方,将阿傩找回来,看到他平平安安。3XzJn8
而心绪繁乱的青镞也很快理清了思绪。她确想过立刻回去将这一消息上禀,可紧接着她就想起了如今的仙舟联盟的德行……毕竟这只是她空口白牙一句话,没有任何证据,且如今仙舟联盟确实安稳日久,许多人都习惯了这样平静安逸的日子,而那些手握大权的联盟上层……青镞想了想,一时间,她竟是无法分辨那些上层听了她的话以后,究竟是会即刻警觉起来,为可能来临的步离之灾做准备,还是斥责她毫无根据地妖言惑众,要向她问罪了。3XzJn8
即便他们能觉出过去之事的疑点,对那些心知肚明,或许之后还会派人调查步离人的状况,但同样的,他们也是最好被糊弄过去的,因为心中对另一种可能的期盼,以及对战争即将来临的恐慌,那些从未上过战场,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之人是极有可能做出闭目塞听之事来的。3XzJn8
这样的消息她不能不说,否则等得了建木还得到长足的时间休养生息的步离人真个攻上仙舟来,全无准备之下,仙舟联盟恐怕真的要被丰饶孽物覆灭,甚至,非是联军,而只一支步离……3XzJn8
可她能跟谁说?与联盟上层说了必定无用,即便调查,只怕也要拖得很久。与最有可能相信她的话,也有能力派兵守卫的元帅与将军的话,人选为谁却是个问题。3XzJn8
已是在朱明生活了一段时间,并且因着阿傩的缘故对那些上层有了许多接触的青镞首先排除的便是朱明的这位怀炎将军。3XzJn8
那位怀炎将军与其说是将军,如今称他为联盟上层之一或许更为恰当。3XzJn8
不过青镞倒也能理解,若果怀炎将军不做出那样的选择的话,他只怕也要如其他将军乃至于元帅那般被远远隔开,束之高阁了。3XzJn8
至如今,虽说战事较四百年前少了许多,可因魔阴身而卸任的将军却比过去翻了几番,叫人心中不由疑惑。3XzJn8
却是,太平本是将军定,却奈何,不许将军见太平呵……3XzJn8
于是,深知阿傩在朱明的那些动作,知晓他的目的,更知道为了他的目的他做了哪些准备的青镞觉得,与其寄望于那些将军元帅或是联盟上层,倒不如先将她的大人找回来,等大人大功告成,即便步离人真个对仙舟联盟出手,至少朱明……至少住在朱明的仙舟人能得以保全。那时,再以朱明为据点夺回其他仙舟,虽是艰难了些,却也并非不可能的。3XzJn8
四个系统时之后,应星、青镞与忽然出现在仙舟朱明上的丹恒所乘坐的星槎降落在了这颗不算荒凉也不算繁华,却绝对称得上偏僻的星球上,正是因为偏僻,会经过这里的人很少,而丹恒带着他们抵达,将星槎停住的地方更并非是星球上有人居住的主城,而是一处位于大山深处的,到处都是巍峨高山与高大树木的原始丛林里。3XzJn8
丹恒率先走了出去,接着是应星,而尽管心知肚明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理由不能全信,却还是对星核猎手的身份心怀疑虑的青镞是最后一个走出星槎的。看着这满目深深浅浅的绿色,自阿傩失踪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青镞此时倒是平静了许多,或许自然景致便是有这样叫人心旷神怡的能力吧……3XzJn8
青镞左右看了看,忍不住皱眉:“丹恒……先生?这里可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你确定我们能在这里找到大人吗?”3XzJn8
“我不是艾利欧,但我给你的答案必然是肯定的。”丹恒看了青镞一眼,淡淡说道:“加入星核猎手以后我见证过许多次艾利欧的预言成为现实,可以说,他说过的话没有一次落空。”3XzJn8
所以丹恒敢肯定,到这里之后这几个人必定会如艾利欧所说那样,成功见到他们想找的那个人,那个叫做阿傩的变数。3XzJn8
但青镞不是星核猎手,她一次都没有亲眼见证过,所以即使丹恒那样说,她也无法全然信任他们。她只是闭上嘴不再说话,安静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发生的奇迹出现。3XzJn8
而心中对找到阿傩这件事同样急切,却表现得很是镇定自若的应星此时却看向丹恒出声说道:“艾利欧有跟你说过具体时间吗?”3XzJn8
丹恒皱眉略作回忆,接着说道:“抵达目的地后,他将与星辰一同降下——艾利欧是这么说的。”3XzJn8
应星看了看仍旧明亮的天色,即便是在这样的星球上,也是存在日升月落的,自然入夜时也会有满天星辰存在,因此艾利欧这句话无疑暗示了阿傩出现的时间会是夜晚,并且说不定还是在半空中往下掉……后者不重要,仙舟没有被摔死的云骑军,至于前者……3XzJn8
他看向青镞,低声说道:“恐怕我们要等到晚上才能知道命运的奴隶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不是命运,等着吧,答案终究会出现。”3XzJn8
“嗯。”青镞有些低沉的点头,是啊,就像应星前辈说的那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个问题的答案终究会出现的……到时候就能知道这个自称星核猎手的持明龙尊,是否只是在说谎了。3XzJn8
她学着应星的样子随意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只是没有像那满身孤寂的前辈那般,姿态懒散仿佛无所事事。她屈膝坐在地上,又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双腿,仰头看着那显出蓝色的天空,青镞眨了眨眼。3XzJn8
自从开始跟随阿傩以后,她离开仙舟前往星海的机会便比以前多了许多,也多了许多需要妥善应对的人与事,这对青镞而言实在是个挑战,却也让她的人生较从前更加充实。也让她觉得……她似乎渐渐向天幕中的姐姐,越发靠拢相似了。3XzJn8
青镞低头轻轻笑了笑,这样的话,应也算得上是她带着姐姐那份一起活下去了吧……3XzJn8
而此时另一边,沉默了一阵的应星看着青年那张经过伪装以后与从前并不相同,可某些神态却仍是能轻易让他回想起记忆中龙尊模样的那张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向这个对彼此而言都显陌生的青年搭话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3XzJn8
能过得好吗?怎么可能过得好?丹恒之前已经说过,他刚破壳就被步离人抓了去,且呼雷明言是要将他培养成战奴的,只怕在步离族群中,那些步离人甚至都不会将他当成真正的人看待,就像很久之前对待狐人一样,残忍对待小小的,还未长成的丹恒……3XzJn8
尽管应星只是个匠人,过去最关注的事就是打铁铸造,可这种事他还是知道的。3XzJn8
他的亲人因那些丰饶孽物而死,得上仙舟后,他也认真了解过自己的仇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从书籍记录中,从旁人口中,更从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之中知道自己的仇人究竟有多可恨,有多残忍,有多暴虐,所以他知道落入步离人手下,被他们视为战奴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3XzJn8
但当那些文字记述的事发生在丹恒……不,发生在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身上的时候……只要想到那样的画面,应星就止不住地觉得一阵窒息,对丰饶孽物的存在也愈发痛恨了。3XzJn8
可与此同时,应星却也想起,现如今自己其实也算是一个丰饶孽物……3XzJn8
汹涌翻腾的情绪如同海啸一般将他的一切都淹没了,应星瞬间感觉到了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他的呼吸骤停,接着剧烈而急促起来,双眼里的红色如同淌血一般鲜艳狰狞,应星没有动,可他的耳边却响彻了嘶鸣咆哮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3XzJn8
好在他面临类似状况的次数已是不知凡几,更知道应该如何做才能避免自己彻底堕入魔阴身而无法回头。他深深呼吸着,双眼缓缓闭合,脑子迅速放空,让一切离自己远去。3XzJn8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等待那些画面逐渐淡去……即便是记忆,即便几百年前、几百年间的记忆已是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可那终究也只是记忆……他早该看开了的,他该学着看开的。3XzJn8
丹恒却不知道这人怎的问了他一个问题便闭上眼,仿佛不再关注了,但既然别人询问,他也不能不回答,于是顿了顿的丹恒答道:“还好。”3XzJn8
如非必要,他并不喜欢与人交谈,比起说话,他更擅长做倾听的那个,而比起倾听别人的语言,他更乐于倾听书籍文字的语言,那会让他感到安心。不过丹恒也很清楚,人生在世并非事事都能遂愿的,他将一切都处理得很好,便是有过那样的曾经,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噩梦一场。3XzJn8
应星听到丹恒的声音仿佛从辽远之处传来,传入他的耳中,便是唤回了他的神智,缓缓睁开眼的前罗浮掌舵者眸色认真地看向陌生而又熟悉的仙舟青年,轻声道:“是吗?”3XzJn8
但是他很清楚,丹恒……被步离人抓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丹恒恐怕是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孤独的逃亡的。星核猎手是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组织,而在那之前,丹恒会在哪里,又经历了些什么呢?3XzJn8
顿了顿,他尝试着说道:“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不如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如何?”3XzJn8
停顿了下的应星补充道:“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不勉强。”3XzJn8
而丹恒淡淡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无法勉强我”。那淡漠的眼神让应星止不住的想起丹枫,心中一时间又是百感交集,但他的面上未曾露出分毫,唇角甚至带出了些笑意,看向丹恒的目光仿佛是在看着一个很有好感的亲近的人。3XzJn8
然而他的目光却是让丹恒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忽而说道:“你从前果然认识我……不,认识我的前世。”3XzJn8
“不错……不过你显然对前世并不感兴趣。”应星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抬起脸,面上竟是出现了洒脱神色,正以从前的应星绝不会用的柔和口吻说道:“我看得出来……也会注意将你和丹枫分开。本该如此,仙舟上人人皆知,持明转世以后就和前世没有关系,是全然新生的人了。”3XzJn8
可这么说着的应星,那张故作轻松的脸上眼里却是全然的痛楚,显然,这对他而言实在痛苦,但因为尊重丹恒的选择,他决定默默将苦果咽下,成全丹恒的自由。3XzJn8
那些过往,本也不该丹恒这个新生的人去背负,既然他已经做了星核猎手,就尽情自在地在星海中遨游吧。3XzJn8
可最终,他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而丹恒闻言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道:“这很好,我与前世的那个龙尊本也是无关的两个人。”3XzJn8
“但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我对我的前世不感兴趣,但是对罗浮龙尊与你的故事挺感兴趣。”丹恒说道。3XzJn8
丹恒还记得他被碎裂声惊醒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波动的深海,明明是一片寂静,他却听到了喧嚣熙攘与仓皇惊惶的声音,眼前是寂静深蓝,上方却是一片沸腾火红。被步离人的爪子从水里抓出来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迷蒙一眼看到的景致,蓝紫色与粉红构成了奇异景色,被珊瑚包围环护的持明卵,以及一切颓败的断壁残垣,还有上面显出神秘气息的壁画。3XzJn8
小小的丹恒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头顶的龙角都只是两个稚嫩可爱的凸起,还完全没有长成的幼儿甚至没来得及多看那些一眼,就被带走了。3XzJn8
而那一眼便就此烙在了他的记忆中,成为接下来的黑暗生活中的唯一光亮,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心底里。那让他知道自己并非那些步离人口中天生低贱的奴隶,合该心甘情愿为步离主人披肝沥胆的财产,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回去那个色彩鲜明的璀璨秘地。3XzJn8
然后,直到从步离人的地方逃出来,辗转了近百年,丹恒才知道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叫做鳞渊境,鳞渊境在罗浮,而罗浮已经不复存在了。3XzJn8
或许从来不曾得到过,所以失去便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吧。得知这个消息的丹恒情绪淡淡,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像是看一页书,得一行字,他默默记下,接着便翻去下一页。3XzJn8
可对罗浮的好奇终究还是留下了,丹恒想要知道罗浮究竟是一艘怎样的仙舟,生活在那里的人又是怎样的。3XzJn8
而现在,既然有机会了,加入星核猎手以后被言传身教着明白把握时机的重要性的丹恒自然也不会白白放过这一机会。而应星闻言之后顿了顿,轻声询问:“你想知道什么?”3XzJn8
前任罗浮百冶的神色柔和得仿佛不管丹恒想知道什么,他都会一一告知一般。3XzJn8
而丹恒也不客气,他先是定定看了看应星的神色,心中稍有定论,接着直截了当地询问道:“你与那位龙尊是至交好友?”3XzJn8
沉默片刻的应星点头:“算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3XzJn8
“只是后来觉得……我这个朋友,当时实在是有些失职。”自嘲笑了笑,失神的应星眼前悄然浮现出了七百年前云上五骁齐聚,共同举杯而笑时的场面。分明和乐融融,却是醉后各分散,谁也不知谁。3XzJn8
一心锻冶的他不知道白珩望向他们时眼中的隐忧,看不清镜流如冰雪透彻的玲珑剑心中所封印的,几乎要将她拉入魔阴的那些同袍的、与她自己的残肢断臂,无所觉丹枫累世积郁下摇摇欲坠被龙心吞噬的人心。至于景元……那时他是怎么想的?百岁不到的小小孩童能有什么烦恼?这个镜流的徒弟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怎么让他给他做一只新的机关团雀吧。3XzJn8
但应星并不想将那些沉重的东西说给现在的丹恒听,在他眼里,丹枫的转世,如今的丹恒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尤其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落到了步离人手里,经历了那些他无法想也不敢想的苦难,他就更不愿让他看到更多苦难了。因此应星挑挑拣拣,只找了过去轻松自在的相处画面与他说了,却碰都不愿碰那些他如今才终于悟到了的东西。3XzJn8
丹恒没有说话,他只静静听着,半晌之后点头,对应星说道:“多谢。虽然听起来隐忧不少,但听起来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3XzJn8
“是啊。”应星勾着唇长叹:“确实是个不错的故事。”3XzJn8
“可惜故事却没有个好的结局。”丹恒说道:“这段时间待在朱明,我也看到了洞天之上的天幕,那景元……那云上五骁之一的景元,确实太可惜了。”3XzJn8
却不只是为他自己,更是为因他的缘故而坠亡的罗浮。3XzJn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