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本是个搬运工,从前也没有当过云骑军的经历,可经过训练的浴铁竟是意外地在军中如鱼得水,或者说,在宋傩领导的那一支云骑军中格外如鱼得水。阿傩只说此时真是用人之际,希望他好好提升自己,日后需得他助他一臂之力,而浴铁便也认真刻苦地努力训练,便是别人得了教官应允可以休息了,他也总会再多练上一刻,然后才满身大汗地停下。3XzJo1
如今阿傩手下那些云骑的风气已被扭转过来了,但像是浴铁这样的还是独一份,于是便有人忍不住与他套近乎,问他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刻苦。3XzJo1
正是休憩时刻,只穿了那身云骑军的铠甲,没有戴头盔的浴铁憨厚笑笑,他揉了揉自己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的头发说道:“就是想着……那些我能做得到,要是多做一些,会不会进步更快……我毕竟起步得晚了些,想要赶上你们,当然就要多努力努力。”3XzJo1
与他闲谈的云骑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笑道:“莫不是想与天幕里那位比较比较?”3XzJo1
浴铁闻言先是一怔,接着连连摆手:“没那个意思,自然没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怎么会去与那位相比?”3XzJo1
况且也没有什么可比性1吧……天幕里的浴铁一开始就是云骑军,他之前却是搬运工,天幕里那浴铁身在罗浮,他却在朱明,天幕里的浴铁有景元将军提携,他却是承了宋傩骁卫的恩才得以进入云骑……3XzJo1
虽说云骑军在朱明上地位不高,可从前,便是云骑他都进不去啊……3XzJo1
“有什么不能比较的?我看你和天幕里的浴铁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最多就是他上过战场,与步离人作战的经验比你更丰富些,也更知道将军的意思,更好做出配合。不过嘛……”与浴铁交谈那同样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同样大汗淋漓的脸的年轻云骑军撇了撇嘴,凑近了浴铁压低声音小声与他说道:“要摸清我们这位将军的心意可不容易,谁知道那样的人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什么?”3XzJo1
浴铁并不回应,只是再度憨厚地笑了笑,而那云骑军自然也知道他为何不继续这个话题,那也是他所忌讳的,于是云骑从善如流转了个话题,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做若有所思状,片刻后又是说道:“不过想摸清宋傩骁卫的心意也不容易啊,但我可以肯定,骁卫大人必定不会害我们。”3XzJo1
“说起来骁卫大人近来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3XzJo1
“今早我倒是看到他了,行色匆匆的,许是在处理要事吧。”3XzJo1
浴铁闻言点头,却又忍不住说道:“想来便是如此……也不知处理完了没有,我等……唉,我等想是帮不上忙的。”3XzJo1
“想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啊。”有云骑军士笑着揽住了浴铁的脖子,说道:“好好训练!等有机会便全力以赴,这不就是在帮助骁卫大人了吗?”3XzJo1
浴铁重重一点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听校场外一阵喧哗,然后是队长扯高了嗓子发出的嘶吼声:“235队速速集合!现有步离人乔装狐人混入朱明,与我前去支援!重复一遍,速速集合!与我前去支援!”3XzJo1
喧哗只是很短的一瞬,他们尚未听清队长说话的内容,身体便先一步行动了。他们戴上头盔,迅速跑动的同时整好衣物,在校场入口整齐列阵。而后连同浴铁在内的云骑军才意识到刚才队长说了些什么,头盔下的脸不禁露出了惊骇神情。3XzJo1
另一边,丹恒离开以后,阿傩便与应星青镞乘坐他们去时的星槎回到了朱明。销假的阿傩继续作为骁卫在将军府任职,而原本还对他长时间的消失有些猜测与微词的人们竟然全无异样,仿佛他从不曾消失三个月一般。3XzJo1
今日,排班已轮到他跟在朱明将军怀炎身边护卫的阿傩正在将军府会议厅内的某个角落里站得笔直。虽然对这位朱明将军唯有警惕,并无敬畏,可他从不小看这位能在朱明将军之位上坐了几千年的老狐狸。因此面上从来不露端倪,只当自己真是个普普通通的骁卫,而非暗中在朱明上参与搅弄风雨的人物。3XzJo1
这事他做来不难,毕竟从前阿傩的任务也卑微而不起眼,时不时还要成为朱明上某个看他不顺眼的权贵的出气筒,如今这样已经算得上不错了。3XzJo1
每月这日,六御便会齐聚将军府,商讨这一月朱明策略变动,亦或是讨论一些民生大事之类。将军在时自然由将军出面,将军不在时便由他心腹手下顶上,而阿傩这样的护卫也只是惯例,倒不是防着将军或是六御,只是要保证诸位安全而已。3XzJo1
成为骁卫以后阿傩也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例会,除了穷极无聊的站岗也不需得他做什么,且他一个骁卫也最好不要去关注那些大事——至少明面上不行,更不能被人看出端倪——因此每到这个时候,阿傩通常会放空自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去想。3XzJo1
然而这一月的例会却有不同,阿傩垂眸遮掩住了眼中异色,他低眉垂首笔直站着,听着六御掌舵者与朱明将军的对话。3XzJo1
与身在不同仙舟的诸位将军不同,便就在同一艘仙舟上的六御与将军想要对话自然不必动用三维投影设备,面对面即可。因此此时出现在将军府里的都是六御权力巅峰人物本尊,以及那位外形与成长到身体巅峰状态以后便不再变化的仙舟人截然不同,是垂暮之年的苍老形态的朱明将军,怀炎。3XzJo1
会议开始,那眯着眼笑得一派和蔼可亲,如同一位慈祥长辈的怀炎将军率先开口,只见他慈和笑着说道:“有劳诸位来我这将军府里与会了,毕竟年纪大了,腿脚实在有些不方便,还请见谅啊。”3XzJo1
站在怀炎将军那边,已成了他那一派的人的六御成员自然只会说些“无妨”之类的好话,便是不赞同怀炎,想要篡夺这一言堂的也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触这位朱明上的无冕之王的霉头。3XzJo1
比以往姿态更加嚣张狂放的明槊笑道:“怀炎将军应是无需我等见谅的吧?若真觉得歉疚,应早就改了这只在将军府内进行重要会议的陋习,在更加重要,同时也是众司枢纽的地衡司办一办了吧?”3XzJo1
四百岁成为地衡司司衡的明槊出身仙舟锻冶世家,是受过精英教育的世家子弟。这样的出身家世,自然会知道如何与人说话沟通,或是不着痕迹地叫对方说出更多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还不让对方察觉,更是深谙谈话之道,在彻底撕破脸皮之前万事留一线,不会过度挑衅,让事情沦落到无法收场的地步。3XzJo1
即便他想要把怀炎拉下马取而代之的心思已经众所周知,而他自己也表现得相当明显,也知道怀炎根本未曾将他的那些心思看在眼里,就像对待情况小辈,或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玩意儿一样只笑眯眯地看着他折腾,却从不曾真正重视。即便被轻视至此,明槊也从未在怀炎以及六御众人面前露出端倪,更不用说是让朱明高层内部不和的事实暴露出来了。3XzJo1
所以此时明槊的表现是真的很怪异,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异。3XzJo1
如同雕塑一样笔直站在会议厅一角的阿傩眼里闪过一丝暗芒。3XzJo1
另一边,朱明高层聚集的会议厅内一阵寂静,明槊说出那句话以后,其他人因为惊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因此说话的是怀炎,那不知活了多久的老狐狸仍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刚才明槊并未说出那句挑衅意味明显的话一般。3XzJo1
他笑盈盈地,嘴唇和下颌的灰白胡子随着说话的动静一下下的轻颤,而怀炎的声音便从那其中传来:“兴许将军府装修时例会便会在六御里开了。但说起更加重要的枢纽之责,地衡司似乎称不上吧?要我说,还是天泊司更加合适,地方也更大些,更能施展得开不是?”3XzJo1
明面上,朱明六御与将军齐心协力共建朱明。而天泊司的司舵在平日里与司衡明槊并无什么特别的交集,这位司舵更是一贯就事论事,一时帮怀炎说上两句,一时又会站在明槊那一边,行事风格让人不禁腹诽一句墙头草。而怀炎说出这话,便如同祸水东引,像是想让明槊恶了这墙头草作风的司舵。可正因为明槊与司舵暗中交好,因此怀炎那话听在他们耳里便也有了一层挑拨离间的意味。3XzJo1
明槊心中冷笑,目光轻飘飘地朝天泊司司舵那儿看了一眼,那司舵正朝他微笑着,笑容意味深长。他并不言语,下一刻目光便又回到了怀炎身上,堪称咄咄逼人地说:“那也无妨,只是不知怀炎将军这将军府打算几时修缮?工时与所需费用还是提前打个申请的好,毕竟地衡司总仙舟朱明诸多事务,每日都有数不尽的事须得处理,便是将军府也没有插队的理儿。怀炎将军,你说,是吧?”3XzJo1
此次例会倒是并未迟到的丹鼎司司鼎一双美目左右看看,而后轻轻一笑道:“明槊司衡莫不是近日来实在太过忙碌,忙昏头了?若不舒服,等下了会到我那儿来给你开一副药如何?”3XzJo1
此时显得格外张扬跋扈的明槊却不接这个台阶,他的目光在持明族出身的司鼎身上扫过,嘲讽地笑了笑,眉梢眼角满含着恶意与轻蔑,那眼神看得司鼎心头火起,一向带笑的唇角也拉平了,司鼎冷声道:“明槊司衡,你这是何意?”3XzJo1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实在没意思。”明槊说道,接着话锋一转,那让司鼎万分不快的目光便又转了回来,只听那年轻的司衡刻意拉长了声音,如是说道:“至于药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怕没病都要被阁下的药吃出三分病症来,毕竟庸医这词儿,或许便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了。司鼎大人,你不会以为我等不知道你这司鼎之位是从何而来的吧?”3XzJo1
明槊嘲讽地轻嗤一声:“也不知司鼎大人觉得伺候老头子的滋味如何?怕不是还需得你先给他开副药吧?”3XzJo1
“你!”司鼎脸色一变,眼中涌出怒火,她抬手指向明槊,气愤得说不出话来。3XzJo1
这话实在足够难听,叫这里自诩高雅矜贵的权贵人士觉得脏污得紧,不值入耳,太卜司太卜便冷声说道:“司衡大人今日必定是忙得狠了,竟是昏了头说出这些脏话来。”3XzJo1
明槊却是哈哈一笑,不在意地道:“阁下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也是靠捧了那老东西才踢开了更有才识能力的前辈,窃夺了这太卜之位吗?哦……不对,这其中你的靠山也出力不少对吧?”3XzJo1
“你……你你你……”六御其他人实在没想到明槊如今竟为何将这众人心知肚明,却因为蒙上了一层遮羞布而一贯被详装不知的事给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要知道,这话说出来他可就犯了众怒,便不怕在这仙舟朱明上寸步难行吗?难道他以为说了这话以后,他的世家背景还能让他安安稳稳继续当这司衡不成?3XzJo1
不,身为世家子弟,尤其是受过培养的世家子弟,明槊绝不会这般天真。3XzJo1
一时间,会议厅内的其他六御成员看向明槊的目光不由警惕起来,他们脸上仍带着愤怒,却因为那些顾忌一时间没再说话。3XzJo1
早已看出端倪的怀炎却是笑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这茶是新泡的,杯盖掀开,便能看到翻滚而出的已经凝成实质的热气,原本会与翻腾的热水一同翩跹的茶叶此时倒是已经沉寂了,一动一静之下,竟颇有禅意。怀炎轻轻摇晃着吹去水面上的浮沫,轻抿一口,这位朱明上最有权势的老人眯着眼轻轻笑了,口中说道:“有恃无恐至此,明槊啊,莫非你认为拉拢了朱明上的狐人便能翻了这朱明的天去不成?”3XzJo1
“翻天?”明槊冷笑,声音里带着狠厉地说道:“真当你是朱明的天了?哈,就算活得再长,你也不过是个老而不死的活王八而已,也是个应该早点滚出仙舟的化外民。”3XzJo1
“唉。”怀炎并未被他的话激怒,他眉眼慈和地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茶杯里散发着清新茶香的琥珀色茶水。这位平日里对化外民同样暗含排斥,从无优待不说反暗暗施加诸多限制的怀炎将军摇头叹息道:“世家涵养,莫非你全丢了不成?若有需要,我是不介意替你的父母好好教教你该怎么与长辈说话的。”3XzJo1
“不过年轻人,我这样大的岁数都未曾耳背,你怎的聋了?方才我说的话竟是忘了不曾?”眯着眼仿佛在笑的怀炎说道:“还是说,你在等那些狐人?”3XzJo1
因那些潜移默化的排外心思,朱明上交流学习的外族不少,可会愿意留在这里的外族不多,所以在这艘形如红莲一般的仙舟上,最多的仙舟民仍是天人亚种的仙舟人。狐人数量相比持明不算少,却也不能算多,至少比起仙舟人来说是远远不如的。3XzJo1
被步离人奴役千年的狐人?战力甚至及不上如今的步离人的狐人?3XzJo1
也就那近些年声名鹊起的曜青将军还能叫他高看一眼,至于其他……若明槊联合的是持明他或许还会担心担心,毕竟持明族在仙舟联盟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但也正因如此,持明轻易不会掺和进仙舟联盟权力阶层的这些纷争,毕竟他们自己内部便是一团乱麻,明槊想要拉拢,只怕不会那么容易。3XzJo1
因此怀炎心里断定自己已是高枕无忧,如今已是开始思索起来,等这称不上风波的风波过去,要如何打压明槊的支持者以及他身后的锻冶家族了。3XzJo1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已被他打上“孱弱”标签,私心里觉得根本不可能突破他麾下云骑的防线进入这将军府,对他造成威胁的狐人却是已经悄然渗透了将军府,此时已在会议厅外的建筑汇合,并且……3XzJo1
因此大步走进会议厅里的自然不是怀炎将军调查到的,虽然疑惑,却因种种迹象与证据表明与明槊合作的确属狐人而深信不疑的狐人,而是狼头、利爪,身材高大壮硕,站直了身体几乎能够到天花板的——步离人。3XzJo1
在大门被踢开的一瞬间,阿傩和另一个骁卫已经抽出兵刃,挡在怀炎将军和一众六御面前,与那些忽然出现的步离人对峙。此时运筹帷幄一般的怀炎将军也禁不住变了脸色,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便肃容冷声道:“明槊,你竟大胆到与步离人勾结?!”3XzJo1
如此,会议厅里的其他人才将这些忽然出现,骇得他们瞬间六神无主的步离人与今日表现明显反常的明槊联系起来。便是再如何在怀炎之外彼此明争暗斗,他们也没有想到竟有人会做出与步离人勾结的事。3XzJo1
毕竟如今的步离人孱弱如斯,实在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只是看着那些无声无息忽然出现在将军府内的步离人,他们也察觉到了敌人与他们所熟知的那些步离人的差别。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