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下高速电梯,椎名立希差点把几分钟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3XzJon
在刚才跟导游(她并不怎么信任)相处的两个小时里,立希渐渐习惯了那人身上的烟味。毕竟这还算是人类能接受的气味,直到大家真的来到了下城区,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股混合着药品、呕吐物、粪便以及血腥味的奇妙气味直窜鼻腔的时候,她听到身边传出几声来源各不相同的咳嗽。3XzJon
“每个下城区入口都有专门盯梢的贩子。”她欢快地说,“一看到有皱眉头、咳嗽或者干呕的人,他们就会冲上去围住,然后跟你推销高价口罩和清洁剂。还受得了吗?”3XzJon
所有人在之前都闻过更难闻的,尤其是危机刚刚结束的那几天,大部分没减压的街道里都充斥着半腐尸体的味道。立希在给他们收尸的时候吐了很多次,后来就习惯了。虽然有点反胃,但第一次冲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3XzJon
转头看过去,灯的脸色也略微好转了点,爱音还捂着口鼻,不过她也点了点头。3XzJon
“那就算了。”向导耸肩,“但你们最好还是把这耳麦戴上。”3XzJon
这地方倒不是很出乎立希的意料,和教科书上写得其实差不多。霸主教育系统的教科书里当然不吝于花笔墨描写速子科技统治下的穷人的挣扎,尤其是各大巢都的下城区。这里当然没有亮堂的街道,或者说在最初的城市规划里,这里大抵还是宽敞明亮的,直到建筑物上端或底层像腐尸身上的囊肿一样开始增生出各种外部结构——大抵是用废钢板、钢筋搭配简易的焊接拼装而成的各种阳台、晾衣架、额外房间、遮阳棚、灶台、猫舍、早餐铺子、便利店乃至无人机停机坪。3XzJon
没人在乎采光,尽管电费并不便宜;没人在乎舒适或美观,因为只有空间更重要,而公司暂时还没有心情对这些增生的空间加税,这样的奇观便保留了下来。只有在那些公司直营的建筑物旁边,增生结构才能少上一些(当然,也可能是搭得更美观了,以至于认不出来)。比起味道,被数以吨记摇摇欲坠的垃圾建筑包围似乎才显得更加吓人,甚至让人有点喘不开气。3XzJon
尽管如此,这里空荡荡的。除非把头再低一点,一个不动弹的人在路边趴着,头发很长,一眼看不出性别。椎名立希看到向导走上前去,往那人身上踹了两脚。于是他……哦,不,她颤抖一下,嘟囔了几句人类没法听懂的怪话,被向导扶起身子,接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了。3XzJon
“不认识,但她这样会冻死的。”向导说,“你们不觉得冷?”3XzJon
大家面面相觑,除了确实所有人的脸都有点发红外,没人觉得这里特别冷。这惹得向导又撇撇嘴:3XzJon
“叶……叶小姐?”立希感觉有点不安,“这里怎么这么空?”3XzJon
直到现在,立希终于明白了什么:这些长着无穷无尽的自建增生物的建筑全都是公寓,在道路尽头那几座干净得多的高楼或者更远处的其它设施里累死累活的人则都住在这里。这里也许会有帮派,但所有帮派成员首先也得是公司的雇员,或者某个其它什么企业的员工。下城区的肮脏不仅限于这些居住区,但其它地方倒勉强能维持立希刻板印象里一座现代城市该有的样子。3XzJon
又绕过一个路口时,立希终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的男人,正摆弄着长腿支架架起来的摄像机。一看到竟然真的有人出现,他立刻把镜头对准了过来,一边喊:3XzJon
立希傻了一下,但爱音很自然地笑了,灯也在笑,还搂住了自己的臂弯——于是她也跟着笑,让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弯,维持了两三秒的笑容。3XzJon
“好嘞,谢谢。”男人点点头,“没别的事了,请便吧。”3XzJon
“我在拍电影。”他说,“几位是想在镜头里多留一会儿吗?”3XzJon
看起来爱音真的有在镜头前面摆POSE的意思——丢人——立希就一把逮住她的胳膊,无视这家伙傻乎乎的嚷嚷,一边拉着灯离开了镜头。向导倒是很自来熟的样子,像是见熟人一样晃到了导演旁边。3XzJon
“导演”只是专注地盯着镜头。“不碍事。”他说,“什么都可以拍进去。”3XzJon
“连贯摄影刚出现的时候,人们就会看电影了。”男人转过头,语气变得严肃,“与此同时还没有人想到要把戏剧搬到放映室里。自开始拍这电影到现在,我已经回答了二十七次这样的问题——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观众会听到我们说话的。”3XzJon
想都不用想,灯肯定很喜欢这种调调,立希已经听到她小声低语的“好厉害”了。3XzJon
“导演”的目光从向导身上挪开,转到灯的身上。神色憔悴的中年人的目光让立希很是不安,哪怕并没有在看她。她注意到对方的眸子瞥了自己一下,就立刻从灯身上挪开了,转到爱音的身上。接着又转到立希,让她很是起了一点冷汗。3XzJon
“三个外来者,一个本地人。”他闭上眼,“在下城区晃悠的时候注意安全。”3XzJon
“我有这个。”他把怀里没有枪托的冲锋枪抽出来,“你们有带吗?有带也小心点。噢,对了,我看你们挺闲的,我们拍几个镜头怎么样?”3XzJon
幽影岛这颗本就有点欠光的白矮星被某处建筑物遮挡住了,顺势吹过来一阵凉风。这四周实在空旷得过分,甚至连个孩子都见不到(废话,公司从不介意童工)。向导把目光投向立希:“你觉得呢?”她问。3XzJon
绝对是灾难,接下来的场景立希都不忍心看了。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看上去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纯粹“艺术家”会怎样被爱音这样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希望事情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3XzJon
“爱音小姐。”导演清清嗓子,“你认为‘美‘是什么?”3XzJon
“没事,没人了解,我也不了解。”他说,“梵高、达芬奇和卢德也不了解,大大方方说。”3XzJon
立希站到镜头前面,臂弯还存着来自灯的余温。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谁最有资格对世界抱有希望的话,那自己乐队的大家一定都是其中之一。她回答得还算有底气。3XzJon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为什么道歉?“灯小姐,请上吧。”3XzJon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让灯直接失了态。立希听到一声没控制住的“啊!”,接着灯捂住了嘴,在镜头底下变得愈发不自在。3XzJon
立希想走上去把灯拉回来,直到某个坚硬的物体抵在她的右侧肋下。向导的手里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把手枪,指着自己,戳得肋骨疼。她整个人立马僵住,余光又瞥到之前导演展示的那把枪,被他拿着抵着爱音的后心口。只剩下灯还孤零零地站在镜头里,看着摄像机对面发生的一切。3XzJ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