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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生的枷锁

  以下均摘自渡边收到的原稿件内容,几乎都是手稿。3XzJpB

  ▇▇▇▇▇(可自行命题)3XzJpB

  由于作者已将原题目抹去,并且注明可以自行命题,编辑渡边通读全文过后,命题为《失乐园》,并按此付印:3XzJpB

  我又一次想起那个人的所作所为,不由得心生厌恶。3XzJpB

  我要讲的这个人曾和我亲密无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说,因此他的大部分事情,我都知道,就连像第一次梦遗是什么时候这样的事情,我也一清二楚,所以,一些羞耻程度稍低的事件,他也一并告诉我了。3XzJpB

  我曾经对他也十分忠诚,发誓终我一生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可是随着我对他厌恶程度的加深,我发现我开始用这旧朋友的秘密去换取新朋友的友谊,带着一种近乎告解似的心情,要么以谈话的形式,要么以写作的形式,将许多往事吐出。3XzJpB

  我一遍遍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像这样丑恶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承受实在是太困难了,为别人保守秘密简直是一种终生的刑罚,所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一定意义上就能减轻我的痛苦。3XzJpB

  让我暂且借野良这个名字,以小说的形式介绍这个恶棍吧。3XzJpB

  野良是一个没什么梦想的乡下年轻人,在十二岁之前,他一直和祖父祖母住在鹿儿岛县南种子町的老家,这里几乎是狭长的日本群岛的最南端了。3XzJpB

  这里远离闹市,人与人之间几乎都相互认识,彼此都是朋友或者亲戚,要不就是朋友的朋友,人们说起话来,有着独特的口音,是那种被都内人一听就知道是外地人的独特。3XzJpB

  我必须要承认这个孩子其实是个相当聪慧的人,倘若他一直在南种子町顺利升学,一心一意地念书,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因为在风鸣鸟唱都温柔的种子岛上,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命运如何艰辛。3XzJpB

  事实上也是如此,即使是海啸、狂风也没有让他觉得害怕过,反而是第一次见过海啸后,他的内心就被激起了跨越风浪的勇气,他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幻想着自己乘于海浪之上,去平息这一切风暴的源头,成功归来后,岛上的叔叔阿姨拿出鲷鱼烧和炸鱼饼款待自己,父亲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母亲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在节日般的氛围中他像英雄般被众人围绕。3XzJpB

  学校的老师也觉得他聪明,和同龄人相比,他学起书本上的知识来,能够做到快速领会,同时举一反三的程度,他的数学老师久保是最喜欢他的,在久保看来,他就像鹤立鸡群一样突出。3XzJpB

  于是久保陷入了惶恐,他生怕野良的天赋异禀在南种子町被蹉跎消耗,于是鼓起勇气家访,到了野良家里却发现只有他的爷爷奶奶,只得通过电话联系其父母,在详陈厉害以后,野良的妈妈辞去工作,拿着久保给的介绍信,陪着儿子前往了都内偏差值最高的公立中学开诚中学校求学。3XzJpB

  从鹿儿岛中央站随着三三两两的人们坐上九州新干线,然后在福冈的博多市下车,接下来要乘坐山阳线到大阪,再坐东海道新干线到旅程的最终点,东京。3XzJpB

  因为年纪太小,野良和我讲起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的经历时,记忆有些模糊,他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的感受了。3XzJpB

  “很亮,感觉人们身上一直有豚骨汤的味道,特别的臭。”野良这样和我说,我们不由得笑了起来。3XzJpB

  之后的野良没有再笑过。3XzJpB

  他讲到东京不像鹿儿岛县的时候,用了“这里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这种描述,但是眼睛里却灰蒙蒙的,举起酒杯把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随后就不肯再多说其他了。3XzJpB

  因此,他第一次看见东京塔时心里在想什么,第一次坐上都内的JR环状线被挤成沙丁鱼罐头时有没有和我一样烦闷,第一次在下北泽看livehouse的时候有没有和我一样格格不入……很多东西我都无从得知。3XzJpB

  他借着酒劲继续讲着。3XzJpB

  即使是开诚中学,依然也没有难倒他,难倒他的是人际关系、社团等一些与读书无关之类的事。3XzJpB

  有一次老师叫他参加《读卖新闻》主办的作文比赛,他遵从老师的意见写了一篇名叫《我的故乡》的作文,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个同学稿纸上看来的一个叫“爱琴海”的名字,只觉得单单从名词看来非常的浪漫和美,于是就写到了作文里,说“南种子町的小道上吹来了爱琴海的气息”,为此他还沾沾自喜,觉得写出了意境。3XzJpB

  把初稿交上去时老师那惊讶的表情他一直都记得,以至于他的脸显得更红了,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过去的羞耻又涌上了头。3XzJpB

  “老师看着我说,野良君,爱琴海在希腊哦。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火辣辣的,我想要逃,但是也没有地方给我躲。我第一次知道,在南种子町是看不到爱琴海的。”3XzJpB

  也许还有其他许多类似的事情,它们相互作用,或者一件事促成另外一件,然后共同追逐着野良。3XzJpB

  回到家中野良依旧得不到放松,母亲总是告诉野良,“爸爸妈妈为了你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哦”,每到这时,野良想要抱怨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是啊,爸爸独自承担起养家的责任,母亲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他还能再多要求什么呢?3XzJpB

  与随时担在身上的重担不同,自卑感不知何时在野良心里种下了种子,日益蓬勃生长起来。3XzJpB

  和在南种子町时不同,野良已经知道了,他在这群他同样称之为同学的人面前,也许只有成绩称得上唯一的优势了。3XzJpB

  他开始在课堂上发呆,又开始在考试时发呆,最后是开始失眠,凭借他自己无力逃出这种奇怪的恶性循环。3XzJpB

  越是有着想要好好读书的想法,越是读不进去了,到了初二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他也不再是遥遥领先的那个人,很多人都超过他了。3XzJpB

  老师们对于这样的情况自然是看在眼里,他们联系了他的母亲,母亲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开始是鼓励安慰,再后来也慢慢失去耐心,甚至有点冷嘲热讽起来,所以,野良也不再说了。3XzJpB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成绩居然又慢慢好了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3XzJpB

  只是,他已经不再那么喜欢念书,和老师、双亲之间也不再那么亲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更喜欢一个人去散步或者游泳,尤其是游泳,在水下,只听到水汩汩的流声,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他在水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又看到了南种子町的宇宙中心,又看到了岛上到了季节就会随意开放的铁炮百合,和那些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废弃设施,水声像风声一样。3XzJpB

  呼呼,呼呼……3XzJpB

  野良觉得自己其实在且进且退,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第一次对目前的人生产生了疑问,“这是我想要的吗?”他问自己,“这到底是谁的意愿?”3XzJpB

  他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愿望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重量,而这重量很有可能是毁灭性的。3XzJpB

  他有时候觉得父母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只是喜欢他们幻想出来的那个自己,又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喜欢他们自己的愿望。3XzJpB

  第一次逃课那天是非常愉快的,他首先看了一眼课表,下午第六节是他最讨厌的英语课,“我几乎没有思考,脑袋里就忽然冒出逃课这个念头,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就兴奋起来,”野良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里,拿着打火机的右手指指自己的胸口,“逃出校门的时候这里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学校的保安没有追上我,然后一种刺激喜悦的情感追上了我。”3XzJpB

  他只是在附近的街道游荡,等心情好点了就返回学校,老师问起来就说上厕所去了。3XzJpB

  其实他想要变本加厉也很困难,穿着制服在街上游荡,被警察发现了肯定是要送回学校的。3XzJpB

  但是能够喘息就已经很好了,野良这么想着,在外面走着的时候,哪怕是摘摘野草,晒晒太阳,心里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感,在学校或者是家里,哪怕是忙得要跟猫咪借爪子,依然感到一种茫然而巨大的空寂。3XzJpB

  再后来,他开始和自己玩起了游戏,比如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或许是公园,或许是书店,又或许是电玩城,这种游戏让他乐此不疲。3XzJpB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某一次翘课的时候,野良在电玩城遇到一个穿着隔壁学校制服的女生。3XzJpB

  当时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玩着合金弹头,切换着武器和载具把挡在面前的敌人挫骨扬灰,但看得出来操作不够熟练,操作手柄的时候甚至因为过于投入和兴奋,身体会往角色移动的方向倒。3XzJpB

  野良看了暗暗好笑,但是又不自觉地被女生紧咬嘴唇的动作吸引,在心里嘲笑着自己,“没想到来东京两年我也能笑别人了。”3XzJpB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准备走开,女生却突然泄气似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原来是角色已经被敌人杀掉了。3XzJpB

  “等一下,你刚才在笑我是吧?”女生拉住野良的制服外套一角。3XzJpB

  “绝对没有。”野良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笑了,让他笑出来的东西他说不出口。3XzJpB

  “你笑了,”女生气鼓鼓的样子让野良觉得更可爱了,她指着野良生气地说道,“你要是觉得你玩得好,就你来。”3XzJpB

  大小姐脾气,野良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我来就我来。”月之宫女子学校,大名鼎鼎的初高中一贯制私立贵族女校,看到校徽野良就知道眼前的女生来自哪里。3XzJpB

  他把买好的币投进机器,结果玩得比大小姐还差,然后就嘟囔着,“说了没笑,我玩得还不如你好呢。”3XzJpB

  “这倒是实话。”女生好像一下子气消了,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神情,她让野良走开。3XzJpB

  “你不会是逃课了吧?”野良一边起身一边问道。3XzJpB

  “不关你事。”女生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野良,看到他身上的制服顿时就安心了,“你不也一样。”3XzJpB

  在交谈中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3XzJpB

  “开诚中学,那么好的学校也能跑出来啊。”叫芽郁的女生有些惊讶。3XzJpB

  “可能是没想到会有我这样的人吧。”不知道为什么,野良和芽郁交谈的时候很放松,也许是因为他们都逃课了的缘故吧。3XzJpB

  从那天起,野良的游戏就变味了。3XzJpB

  当他意识到自己随机选择的地点里,那个遇见芽郁的电玩城比重有些太大了的时候,他已经认识芽郁快两个月了。3XzJpB

  野良频繁地出现在电玩城,不是为了玩游戏,而是期待能再遇到芽郁。好几次,他在游戏机那里徘徊,装作不经意地玩几局,眼睛却总是偷偷扫向门口。那种期待既让他兴奋又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3XzJpB

  然而遇见的时候总是很少,但终究还是慢慢熟络了起来。3XzJpB

  一个阳光微弱的下午,芽郁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她随意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野良,嘴角扬起一抹微笑。3XzJpB

  “啊,你也在啊。”芽郁开口打着招呼,语气中带着种亲近感。3XzJpB

  “偶然而已。”野良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3XzJpB

  “偶然?”芽郁笑得更开心了,“那我们今天算有缘。”3XzJpB

  在那天,野良知道芽郁一般只有星期四会来这里。3XzJpB

  “你不会经常来这里找我吧?”芽郁用古怪的语气调侃着。3XzJpB

  “怎么可能!”野良知道,自己确实想和芽郁成为朋友,但他还是口是心非了。3XzJpB

  “真的吗?”芽郁把眼睛睁的大大的,“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3XzJpB

  一样的是什么呢?我问野良。3XzJpB

  野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那个时候他的脸一下子感到火烧一样的温度,后来他们聊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3XzJpB

  之后的他们见面更频繁了,芽郁也不只有星期四会出现在那里。3XzJpB

  他们一起玩游戏,一起分享着各自的小烦恼和小秘密。芽郁会吐槽学校里繁重的规矩、无聊的礼仪课,还有那些对她有着敌意的同学;而野良则会讲一些南种子町的趣事,讲岛上的风和海,讲他对东京和学校的厌倦。3XzJpB

  每当这个时候,芽郁总是睁大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听着,好像这些故事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世界。3XzJpB

  渐渐地,野良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与芽郁的见面超过了一切。他喜欢看她因为赢了游戏而开心得跺脚的样子,也喜欢听她用带着点骄傲的语气讲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甚至连她在游戏机前因为输了而生气嘟嘴的模样,也让他觉得可爱得不行。3XzJpB

  “她的父母一定都是很好的人。”看着芽郁的样子,野良突然心里有些羡慕。3XzJpB

  芽郁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的,她或许也从未像这样放松过。野良的率性和真实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暂时脱离现实,变成一个更随心所欲的人。3XzJpB

  某天傍晚,两人输光了所有的游戏币后走出电玩城的大门,夕晖洒在他们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3XzJpB

  “野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两只迷路的猫?”芽郁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问道。3XzJpB

  “猫?”野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可不像猫,倒像条狐狸。”3XzJpB

  “狐狸就狐狸,总比你这只傻猫强。”芽郁不服气地回嘴。3XzJpB

  两人都笑了,夕阳的光晕下,他们的笑容仿佛融化了一切喧嚣与隔阂。3XzJpB

  “芽郁,”一个高大的影子突然出现,低沉地叫着芽郁的名字,“你觉得你们这样一直逃课,真的没问题吗?”3XzJpB

  芽郁的父亲走了过来,把她的手从野良手里夺走。3XzJpB

  “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最后一次。”野良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他喝完一杯,我又给他倒满,他又发泄似地一饮而尽,接下来说的话好像是在梦呓一样。3XzJpB

  “你是开诚中学的?麻烦你把班级和姓名告诉我,我想去找你的班主任和父母处理一下这件事。”野良说芽郁的父亲声音很轻,但再也没有任何人给予他那种压迫感。3XzJpB

  “不!不……不要!”野良无力地喊着,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水,他当时肯定也是这样喊着。3XzJpB

  “芽郁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写下了再也不见或者联系芽郁的保证书。我照做了。”野良继续说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忽然在我的心头浮现出来。3XzJpB

  野良后来通过各种方式尝试联系芽郁,最后却只是在某天收到了一条短信,那条短信这样写着,“我就算和歌舞伎町最丑的牛郎在一起,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3XzJpB

  明明许多话还没有明确说出口,最后的结局已经写完了。3XzJpB

  “初三毕业那年的夏天,我在商店街遇到了芽郁的父亲,他这次倒是显得非常和蔼,还请我喝了咖啡,他告诉我,芽郁已经去美国念高中了。”野良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继续说着。3XzJpB

  他说,姑且叫他叔叔吧,看在那杯咖啡的份上。叔叔略带歉意地和他解释着,“希望你能够理解,做父母的总是觉得自己的子女是最优秀的。”3XzJpB

  野良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极大地震撼了我,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3XzJpB

  “在收到那条短信后,我像是发了疯一样,我对所有知道名字的同龄女生进行了表白,不管她有没有露出一点喜欢我的苗头,甚至其中连我朋友的女朋友我也这样做了,结果自然是毫不意外全被拒绝了,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忽然接住了我,让我免于从那些看垃圾似的眼神织成的网中坠落,等到我意识到我做了什么的时候,母亲失望的脸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好像一个失明的盲人,忽然恢复了视力,面对自己失明期间犯下的恶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继续听着,一边想着,这个人真是太糟糕了,他还在说谎。3XzJpB

  中间野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涕泪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的叙事变得混乱起来,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清,又哭又笑。3XzJpB

  最后他大笑着反复叫着,“人间难道不是地狱吗?”3XzJpB

  我看着已经彻底醉倒的野良,只觉得心被蒙上了一层灰浆一样的东西,然后遍体生凉,眼前之人仿佛忽然化作了某种恶心的巨型虫子,在不断嗡嗡嗡地发出不似人间之音的怪异声响,几乎让我毛骨悚然。3XzJpB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为了遗忘这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我再也没有去过东京。3XzJpB

  几年后,我在四国的老家向妻子求婚的时候,看到绣球花的花瓣凋落,才忽然又想起了芽郁和野良的名字,那天的怪异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大叫一声,发疯似的跑掉了。3XzJpB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