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畔小镇雷格拉姆海拔最高的城堡主客厅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瘫坐在扶手椅上，心不在焉地揉着眉心，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3XzJmX
他那件绀青色外套皱得像一团废纸，袖口沾染的淤泥早已风干结块。一双沾满草屑和泥土的靴子被随意蹬在脚凳上，满头蓝发更是久未打理，乱得如同鸟窝。3XzJmX
然而，他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维克特·S·亚尔赛德，雷格拉姆的领主，帝国子爵。3XzJmX
当然，比起“子爵”这个不上不下的头衔，亚尔赛德在帝国内部有着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号——“光之剑匠”。作为“帝国双璧”之一，放眼当今帝国剑术界，唯有皇室的守护者，“雷神”玛缇乌斯·范德尔能与他并称。3XzJmX
剑术无双，性情豁达，精力过人——这曾是世人对亚尔赛德子爵的评价。可无论是谁，恐怕都难以将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同“帝国最强”的威名联系起来。而那些熟悉他的人，则更会对他此刻的消沉萎靡感到震惊。3XzJmX
今年以来，雷格拉姆的烦心事便接踵而至，层出不穷，即便是身为“剑圣”的维克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3XzJmX
以“雾乡”闻名的雷格拉姆，竟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旱灾，沉重地打击了春耕。对于这个气候向来湿润的小镇，这无异于天方夜谭。所幸亚尔赛德家风尚简，领地赋税不高，居民们尚有积蓄。加之渔业也能勉强维生，维克特又当机立断开仓放粮，人心倒还算安稳。3XzJmX
盛夏甫至，暴雨倾盆，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随着潮湿的空气迅速蔓延。其势之凶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短短数十日，这个总人口不过五千的小镇，便有数百人因此离世。3XzJmX
那段时间，子爵夫妇二人几乎不眠不休。维克特负责封锁与调度，阿黛尔则带着人手联络教会、寻访名医、安置病患、抚慰家属。3XzJmX
为控制疫情，子爵夫妇二人忙得不可开交，联络七曜教会、遍寻良医、隔离病患、安葬逝者、抚慰家属……两人脚不沾地，连续数日不眠不休。3XzJmX
子爵夫人阿黛尔•S•亚尔赛德，亦是亚尔赛德流道场的师范代，习武之人的体魄本应强健。但连日的操劳，纵是铁娘子也终有极限。一周前，几名孩童随父母前往七曜教会求诊途中，不慎失足落水。正在附近安置隔离村民的阿黛尔夫人闻听呼救，当即赶赴现场，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救人。不幸的是，她也因此感染了瘟疫，如今已卧床不起，终日昏迷。3XzJmX
往日有阿黛尔在旁分担，他尚能应对自如；如今形单影只，他已是焦头烂额，一周以来几乎未曾合眼。原本还算注重仪表的他，也彻底变得邋里邋遢，形象正从贵族老爷朝着泥腿子的方向一路狂奔。3XzJmX
或许是命运觉得雷格拉姆还不够倒霉，一场更为诡异的灾害悄然降临。3XzJmX
窗外夜色未褪，大多数人尚在沉睡，而维克特仍在通宵处理着积压如山的文件。雷格拉姆本是闲适小镇，公务并不繁重，但如今灾祸接踵而至，人手捉襟见肘，逼得子爵大人不得不亲自上阵。即便他已连续奋战数夜，案头的文书依旧不见减少。3XzJmX
他正麻木地重复着不知第几百次的蘸墨动作，灵魂仿佛早已抽离，只剩下机械的躯壳在运转。就在这时，脚下的橡木地板，骤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不祥的扭曲声。3XzJmX
异响传来的瞬间，他疲惫的眼神陡然一凝。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摇晃的墨水瓶，未溅出一滴墨汁；右腿顺势一勾，稳住了那张因震动而即将倾倒的椅子。3XzJmX
可惜，他的反应虽然够快，但终究救不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纸山”。书桌上的文件在剧烈晃动中轰然崩塌，雪片般的文书漫天飞舞，转眼间便将他脚下的地面铺得一片狼藉。3XzJmX
楼下随即传来银器坠地的脆响，夹杂着厨娘的尖叫，在空旷的城堡里回荡不休，格外刺耳。3XzJmX
对“剑圣”而言，超凡的听力此刻反倒成了一种折磨。三层楼下陶罐爆裂的闷响、铁锅在灶台上打转的摩擦、甚至面粉袋倾倒时粉尘弥漫的微声……无数混乱的声响如潮水般涌入耳中，蹂躏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3XzJmX
但他此刻无暇他顾。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住桌沿，目光紧锁着那瓶在瓶口危险晃动的墨水，那些四散的文件，都是他数个不眠之夜的劳动成果，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洒出的墨水毁掉。3XzJmX
万籁俱寂中，维克特缓缓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冷汗浸湿了后颈。3XzJmX
“地震……？”他喃喃自语，因疲惫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空之女神在上，雷格拉姆怎么会有地震？”3XzJmX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沉沉的夜幕，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攫住了他。3XzJmX
空之女神啊，雷格拉姆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接二连三地戏耍？3XzJmX
“阿黛尔！玛莲！”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你们怎么样？！”3XzJmX
晨光熹微，房间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女仆玛莲正跪倒在翻倒的水盆旁，裙摆浸湿，抓着床柱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听到响动，她惊恐地抬头，见来人是维克特才猛地松了口气：“老爷，我没事！可是夫人她……”3XzJmX
帷幔仍在微微颤动，床上的人却静卧如初。阿黛尔沉睡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对外界的骚动毫无反应。不幸中的万幸，坚固的床架经受住了震荡，她并未受到任何二次伤害。3XzJmX
确认了这一点，维克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他转向玛莲，沉声嘱咐：“这里拜托你了，务必做好防护，别忘了这病会传染。”3XzJmX
“老爷放心！”玛莲握起拳头，眼神坚定，“七曜教会的神父昨天来过，为我们施展了洁净术，说两天内寻常接触不会有事！”3XzJmX
维克特又绕着床榻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一切稳妥后，才转身匆匆离去。然而，刚冲出房门，他又猛地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折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3XzJmX
一分钟后，当维克特再次冲下楼梯时，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个小药箱。3XzJmX
城堡一楼，晨光穿过高窗，斜斜地洒在满地狼藉之上。破碎的陶片与瓷器散落在泼洒的肉汤中，凝结的油花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3XzJmX
维克特踏入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厨师乔瑟夫正站在水池边，用一个水瓢不住地往自己左臂上浇着凉水。卷起的袖管下，整条小臂都泛着骇人的赤红。水瓢磕碰铜盆的叮当声里，混杂着他因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旁边的几名女仆则在互相包扎着被碎片划开的伤口，看到维克特的身影，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想要起身行礼。3XzJmX
“都别动！”维克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处理伤口。”3XzJmX
他径直走到乔瑟夫身边，目光落在那片烫伤上，眉头紧锁：“怎么样？严重吗？”3XzJmX
乔瑟夫挤出一丝苦笑：“没大事，老爷。一锅热汤没端稳，全浇手臂上了。她们几个被碗盘碎片划伤了，也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只是……老爷，早餐大部分都毁了，得重新准备。”3XzJmX
“我的饭不用管了。”维克特直接打断了乔瑟夫的话，“你们先照顾好自己，还有，夫人的热粥绝不能断。道场和镇上的情况，我必须亲自去确认。”3XzJmX
“里面有烧伤膏和绷带，立刻处理伤口。”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都当心余震，留意高处坠物！”3XzJmX
交代完这一切，维克特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城堡外走去。他知道，作为剑术大师的府邸，这点外伤药品从不缺少，而他忠诚的仆人们也懂得如何自理。3XzJmX
当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乔瑟夫才反应过来，急忙追到大门边，朝着那远去的背影高声呼喊：3XzJmX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长靴踏在青石板上，那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3XzJmX
维克特的身影如风一般掠过陡峭的山径。当他一把推开道场那厚重的杉木门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3XzJmX
道场内，他所有的弟子已然集结，虽神色凝重，却都安然无恙。3XzJmX
维克特扫视着道场内粗壮的梁柱与坚实的石基——这是为了承受亚尔赛德流那刚猛雄浑的剑技而特别加固的堡垒。再看弟子们，一个个身手矫健，气息沉稳，即便在灾难之后，也未失武者应有的警觉。3XzJmX
因为山下，还有整个雷格拉姆镇。那里的民居远没有这般坚固，那里的镇民也远没有这般身手。一想到此，更沉重的忧虑便如巨石般压上心头。3XzJmX
他先安抚了几位家在镇上的弟子，随即转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全体都有！清点道场内的担架和所有外伤药品，目标雷格拉姆镇，立刻出发救援！”3XzJmX
队伍如奔流般冲下石阶。经过七曜教堂时，维克特透过彩绘长窗，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圣像前整理药箱的哈米卡尔教区长。他没有减速，只是高声喊道：3XzJmX
窗内的教区长猛地抬头，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加快了手中的动作。3XzJmX
维克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做好了面对最坏景象的准备。3XzJmX
然而，当队伍如洪流般涌出弯道，雷格拉姆的全貌在晨光中展露时，他屏住了呼吸。3XzJmX
那些熟悉的陶瓦屋顶，那些他曾亲手加固过的烟囱，竟依然倔强地矗立在熹微的天际线上。东南角的酒馆烟囱，甚至还袅袅升起了一缕炊烟。维瓦那小子，上月还抱怨排烟管开裂，此刻那道略显歪斜的白烟，却像一封平安信，熨帖了他紧绷的心。3XzJmX
维克特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卸下大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震最大的杀伤便源于屋塌梁倾。只要房舍的根基尚在，只要小镇没有化为瓦砾，那么局面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3XzJmX
当维克特带领弟子们踏入小镇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3XzJmX
镇中心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群，却并非预想中的伤员，更像是某种临时的集会。人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一番询问下来，所谓的损失，不过是摔碎的碗碟和受惊的家犬。3XzJmX
甚至连受伤的人都寥寥无几，几个在奔跑中扭伤脚踝的，几个因碰撞而擦破皮的。没有一例骨折，更没有一例重伤。3XzJmX
维克特惊愕地立在原地。他脑海中回响的，是城堡里那地动山摇、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震，是堪比他年少时在怒海上遭遇风暴的恐怖记忆。3XzJmX
如果说坚固的城堡安然无恙尚可理解，那这些普通的民居为何能在那般强度的摇晃中毫发无损？他从山上冲下来时，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半数屋舍倾颓，小镇沦为废墟。3XzJmX
维克特回想起一小时前，在子爵府邸，除了他、管家克劳斯和病榻上的阿黛尔，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股巨力掀翻在地，摔得人仰马翻。3XzJmX
眼前这个大体平稳、甚至有些吵闹的雷格拉姆，此刻在维克特眼中，却笼罩上了一层无法言喻的怪异。3XzJmX
二十多塞尔矩，这就是子爵府邸与雷格拉姆镇的直线距离。如此之短，地震的烈度竟有天壤之别。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尖刺，扎在维克特心头。3XzJmX
尽管内心翻江倒海，但维克特的面容却恢复了领主应有的沉静。他知道，现在绝不是深究谜团的时候。小镇的瘟疫尚未平息，让惊魂未定的镇民如此密集地聚集，无异于一场灾难。3XzJmX
恰在此时，哈米卡尔教区长带着神父与修女们匆匆赶到。他们没有多言，立刻开始对人群施展七曜教会的“洁净术”，并分发晒干的艾草。这是教会目前找到的、唯一能对瘟疫起到些许预防和缓解作用的草药。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对于重症病人，不过是杯水车薪。3XzJmX
维克特随即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3XzJmX
“各位镇民，请尽快回家！害怕余震的人，可以暂时留在广场，但必须保持距离！‘杏桃’饭店会为大家提供三餐饮食，所有费用由我承担！”3XzJmX
看着渐渐空旷下来的广场，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朝着西北方的码头走去。3XzJmX
在广场的边缘，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尊饱经风霜的石雕。3XzJmX
雕像的主体，是一位手持巨大骑枪的女性，后世称她为“枪之圣女”。她身披重铠，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远方，仿佛能洞穿时间的迷雾。在她左右，两名单膝跪地的骑士高举着各自的剑与盾，以最庄严的骑士礼，向她献上永恒的忠诚。3XzJmX
维克特走到雕像前，也如那两位骑士一般，缓缓单膝跪下。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基上，卸下了片刻的坚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3XzJmX
“圣女大人……先祖大人……若你们的英灵尚在，请告诉我，我该如何守护你们深爱的雷格拉姆……”3XzJmX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凄厉的呼喊声便从广场入口处传来，撕裂了这片刻的宁静。一名斥候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因恐惧和急促的呼吸而变调：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