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我们的天花板和窗沿上。屋子里有两处漏水,已经用脸盆接满过几次。已经第二天了,母舰的水循环系统还是没有修好,雨势时大时小,所有人出门都要往身上蒙一块油布,以免淋湿衣物。3XzJne
“梆,梆,梆。”有人敲门。我放下铁锅,解开围裙。锅里的剩菜刚开始热,基本上还是冷冰冰的。3XzJne
听见母亲下床的声音,我说“我去开吧。”我穿过门厅,及时低头,以免脑袋磕到从头顶两侧延伸到过道里的杂物。3XzJne
那扇拙劣的木门刚开始卡住了,我不得不往门锁处加大力气,结果它“咣”地弹开。门外的气流裹挟着雨点,飘打到我身上。我用手掌遮脸,从指缝中看见来客的样貌。3XzJne
一个男人,撑着伞,一身黑色雨衣,领口处露出的徽记表明,他是一名军官。3XzJne
“您,您好。”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它颤抖得厉害,比平时更加胆怯。无缘无故,联邦军官不会上门拜访我们这样的人家。3XzJne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纸的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待会儿我会跟你家里人谈谈。”3XzJne
父亲和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门口的不速之客,愣在原地。军官向他们打招呼,自己进了门,靴子踏过不平整的石地,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渍。他请我们在餐桌前坐下,阅读他带来的文件材料。3XzJne
心头一紧。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平常在外面跑到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菜市场。但军官盯着我。3XzJne
……啊,客人来了,却没给他倒水。父母亲因为紧张,也没想起来。我撑住桌子起身,“我,我去倒水。”3XzJne
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借离开餐桌的间隙,我在厨房水池洗了把脸。3XzJne
我回去的时候,军官正和父亲聊家常。他也是十四片区的人,十多年前离家参军。这让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他对端上的水杯不为所动,谈话时,目光时不时掠过我。3XzJne
“上面有个重要课题,要求部队配合去做。”军官拉回正题,“所以我们之前面向全区适龄青年组织了测试,在石子路那个旧厂房里做的。你还记得吗?”3XzJne
那是相当难熬的一个早上,感觉胃一直抽搐。要不是提前通知不能吃早餐,我大概会当场吐出来。3XzJne
做测试的厂房里,我和一群年龄相近的陌生人站在同一支队伍里,努力让视线不要和任何人有交集。我没跟街上其他小孩一起玩过。一方面,父亲和周围几家人的关系不好;另一方面,常在街上流窜的小孩多少沾点不良。而且,女孩子最好待在家里。3XzJne
旁边有几个人彼此认识,互相调笑,我不敢插话,只默默地听。3XzJne
“白痴!哪有招十岁小孩去当兵的。”确实有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站在队伍里。“我听说是驾驶员特招。他们要找好苗子打比赛。”3XzJne
厂房里用白色挡板隔出一个四方的房间,我们都在房门外等候。测试时每次只进一个人,出来一个,进去一个。这样的小空间里,显然塞不下什么机甲。3XzJne
“乱讲的吧。”他们顺势开始讨论斗技比赛,为选手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3XzJne
我以为这次可能是传染病检查之类的事情。听父亲说,偷渡的原住民会把他们身上的病毒带到母舰上。不久前也正好有阵流行病刚过去。3XzJne
一个男孩从测试房间里出来。下一个要进去的的人忙问:“怎么样?”3XzJne
测试房间里只有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坐在一个水平放置的胶囊状舱体边,舱门开着。她让我到帘子后面换好衣服。3XzJne
实验服的材质和白大褂有点像,但大半个后背是敞开的,仅靠一根细带系住身体两侧的布料。贴身衣物都脱掉了,我感觉只在前面挂了一块布,后面凉飕飕的,脸上倒是发热。3XzJne
测试舱连接着一堆仪器。女人在旁调试了一会儿,舱体与地面的夹角扩大,缓缓竖立起来。接着,她把不同颜色的金属圆片贴到我身上,大概有几十枚,背上和头上比较多。3XzJne
作为测试前的最后一步,女人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红色的透明液体。她把玻璃瓶口接到注射器的尾端。3XzJne
她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臂按在小桌上。“不用紧张,很快就好了,没什么影响。”针头扎进血管,我咬紧嘴唇,看那瓶液体慢慢见底。3XzJne
“是正常的反应,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有。”她扶我进测试舱,把舱体与地面的角度调成大约四十五度。“回家好好休息。一般睡一觉就好了。”3XzJne
舱门关闭。之前贴过金属圆片的地方,开始产生细微的针刺感。3XzJne
心跳加速,血流得很快。刚才还在打颤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汗。头还是晕乎乎的。3XzJne
舱内有传声器,医生的话在耳边传出:“放轻松。接下来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3XzJne
她问我家里的情况,学习成绩怎么样,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一边听我回答,一边观察仪器的读数,频繁低头记录。越后面的问题越奇怪。3XzJne
我讲了小时候被热水烫到脚趾的事情,讲得脚趾都有点发痒。3XzJne
“如果你整个人从头到脚被埋在沙子里,没办法呼吸,你会怎么办?”3XzJne
“是埋得很严实,一张嘴就进沙子,还是有一点空间,但空气快用完了?”3XzJne
她说是后者。“呃……喊救命?”或者试试自己挖出去?我还在想更多办法,这个问题就翻篇了。3XzJne
“选一个你到过最远的地方,想象你自己长出翅膀飞过去。然后跟我描述一下感受。”3XzJne
在家门口起飞,在三个街区外落地。感觉不费多少时间。十四片区没有复杂的空中交通网,所以飞行会很顺畅。唯一不好的是,可能会把飘上天的废气吸一鼻子进去。3XzJne
我居然在认真对待这些问题。我在这个测试里说的话,比过去几天加起来都要多。3XzJne
医生的指令简单直接,声音带着疲倦,但从未有不耐烦的意思。她的亚麻色头发像干草一样缺少光泽。我觉得她是个温柔的人,只是太累了。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