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过空气中弥漫的茫茫雾气,徐徐照亮水轮县港口区的地面。在过道的窗户外侧,温差产生的露珠不时流下。然而温暖的舰内却并无几人。3XzJp3
以王言方为首的士官队伍,聚集在港口的18号停机坪前。绿色的停机坪上,正停靠着一艘已经启动的黑色运输艇。运输艇发出着嗡嗡的轰鸣声,尽管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型号是AS948,但这并不影响它在这次任务中发挥的作用。3XzJp3
高近5米、长约35米的运输艇的下方,在舱门口站着一支5人小队,他们身板挺直地站立着面向人群。3XzJp3
沈霞怡确认时间已到,小跑到队伍的前方,最后停在王言方的面前,她站稳脚,右转九十度向王言方抬起右手敬礼道:“小队已就绪。请舰长指示。”3XzJp3
王言方也对沈霞怡回礼,二人同时放下了右手。他向沈霞怡的背后望去,这支小队由林修海、杨江行、广士源……以及叶珣组成。3XzJp3
他本是强烈反对身为非战斗人员的叶珣加入的。但是,若要理解这幅场面,必须将时间往前推5个小时——3XzJp3
“所以说……”王言方苦恼地捏着鼻梁向叶珣摇手道:“我并没有反对加入医务人员,但你为什么非要坚持自己亲自上呢?”3XzJp3
“在这艘船上的医务人员中,只有我知道沈霞怡和林修海是基因强化人的事情,也只有我了解这方面的医疗技术。如果在这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只有我能救他们。”叶珣激动地说。3XzJp3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就目前他们的身体状况来看,我认为这方面的风险很小……”3XzJp3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修海之前的情况就是个特例。而且,就算是基因强化人,负伤或是高度压力下也难保不会出现普通医生无法处置的特殊症状,您难道忘了陈伊的事吗……”3XzJp3
王言方无奈地叹了口气,二人争论了许久,每当叶珣提到这一点他就无法反驳,刚开始还能岔到别的话题上,但现在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整个人就像是要瘫倒一般靠向座椅靠背。3XzJp3
“但是……”王言方闭上双眼道:“他们可不是去执行什么简单的侦察任务,还要扮演成流民深入罗根县……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你也去参加这种任务风险实在太大了。在前天的水轮县保卫战中,我们又失去了许多战友,睚眦号不能再失去你了,更何况你对林茵、沈霞怡她们的意义有多重要你比我更清楚。”3XzJp3
“您信得过沈霞怡……还有小队中的其他队员吗?”叶珣反问道,“诚然,知识水平或许会分高低,但人的性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对我而言,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议会将GSS Project的实验体交给了我,我就要对她负责到底。我……”说到这里,叶珣突然迟疑了几秒:“不希望她变成下一个陈伊。”3XzJp3
叶珣口中所提到的名字似乎打动了王言方,他缓缓睁眼,但又很快眯起来瞄向叶珣,沉默着打量了一下这个性格总是直来直去的姑娘,然后才应道:“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甚至没办法向你的老师交代。严格来讲,你也不算是军医,你想清楚了吗?”3XzJp3
“只是陪我的‘实验观察对象’一起执行任务罢了。”叶珣态度依然坚决,“有什么好顾虑的?”3XzJp3
王言方轻轻咂舌一声,重新闭上了双眼。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规劝叶珣了,或许是自己老了吧,遇到需要说服人的情形他总是连口都懒得开了。他很早就感觉到叶珣与林茵、沈霞怡二人的关系已经不是单纯的实验员与实验体的关系了。她自信不疑地将她们视作有思想有感情的人类,而不是项目组定义的“生物兵器”。3XzJp3
虽说王言方自己平日里也将林茵、沈霞怡二人看作与常人无异的年轻姑娘,但他在内心深处始终难以跨过GSS Project这条界线。这件事,他永远不会让她们知道。但王言方却也为林茵、沈霞怡感到高兴,至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真正关心她们的人。3XzJp3
他睁开眼,满脸憔悴地无奈应道:“没几个小时休息了,做好准备吧,明天早上必须准时到场,沈霞怡那边,我会通知她的。”3XzJp3
叶珣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她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既兴奋又感激地急忙点头:“谢谢舰长!我马上去做准备!”3XzJp3
“沈霞怡。”林茵的手生疏地转动起轮椅,从王言方的身后缓缓来到队伍前面。她看着妹妹的脸庞,语重心长道:“虽然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带队执行任务,但在前天的战斗中,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已经不需要再赘述什么。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3XzJp3
“还有啊,我可是知道的。”仍不放心的林茵又继续唠叨下去:“你这家伙有时候粗心大意,顾着这头就忘了那头,只是学得快可不够,还得多动脑筋,思考周全再行动,借这次机会你可要好好锻炼一下。”3XzJp3
“姐姐——”沈霞怡一下子涨红了脸,难为情地小声道:“不是说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了吗,怎么又挑起刺来了。”3XzJp3
“林修海。”接着林茵来到了小队的前方,她叹息道:“万一真遇到战斗,请三思而行,服从沈队长的命令。”3XzJp3
“杨江行、广士源……你们也算是陆战队的前辈了。沈霞怡作为副队长或许还有不够成熟的地方,林修海也是个新人,离不开你们的帮助。”林茵继续向右转动轮椅,同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尽量不去回想起那些牺牲的队员:“此次行动肯定还存在着许多未知数,但只要活着,才能为那些无法战斗的人们做更多的事,一定要小心行事。”3XzJp3
“叶主任……”最后,林茵来到了叶珣的面前,她停下后却半晌没有说话,她总觉得,在叶珣这个大她许多岁的人面前,任何的话语都显得多余。她自认为自己与叶珣已经非常知心了,听说叶珣申请加入这次行动后,她也明白叶珣的心情,哪怕说些什么,叶珣也多半也会看透她的想法。3XzJp3
“嗯,你就留在睚眦号好好养伤,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叶珣俯下身子,抚摸着林茵的脸颊,看她仍是一副庄重严肃、放心不下的表情,叶珣便站直对她微笑着敬起礼。3XzJp3
待林茵退到一旁,王言方才开始以洪亮的声色发话道:“此次行动是我军收复正色地区的‘首战’。小队的人数虽有限,但肩负的使命却关乎着正色地区万千百姓的生命和自由。此次任务的风险无需多说,但只要是为了解救受俘群众,我们作为正华国的军人,将不惜踏入任何险境。你们将是睚眦号联合舰队的前锋,百姓们的未来、正色地区的未来、犸奘省的未来……由你们的努力来开辟。睚眦号——我们永远的家,将等着你们发来捷报!”3XzJp3
运输艇逐渐升高,看着窗外地面上的人群一点点变小,整个水轮县也变得如同微缩场景一般。林修海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对前途感到些许不安。3XzJp3
他将视线挪回眼前,看向正在检查武器的杨江行、广士源,阅读行动计划的叶珣,以及望着窗外像是在思索些什么的沈霞怡。林修海悄悄地长呼一口气。且不提侦察敌情方面,解救人质的难度有多高他深有体会。在沈霞怡提交了完整的侦察方案后,王言方和特日格勒也对其进行了完善,并设计了不同情况的应对预案,除了叶珣,其他小队成员都花了一天的时间进行了演练。但想到接下来没有了战舰的火力援护,要仅凭着他们这几人深入情况未知的敌占区,林修海还是感到了深深的不安。3XzJp3
他还想到了同样因负伤而留在睚眦号休养的刘攘,再看着面前的队员们,如果说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一点伤也不会受那绝对是自欺欺人,但如果真会发生什么,他打心底对那样可能发生的情景感到难以接受。3XzJp3
“据他们所说,是犸奘军教会他们的。”林修海也加入了话题,引得二人一起转过头来。3XzJp3
“说起来,你还记得睚眦号来到水轮县的契机吗。”杨江行对林修海提醒道,“神秘的犸奘军飞行物。”3XzJp3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我那时候就是这么认为的。”杨江行检视着舱内的环境说道:“以当时的现场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大型的战舰。今天你也看见了,运输艇的下方有螺旋桨,能够原地升起,我记得当初提到了在水轮县林区的拖痕尽头并没有发现飞行物,但如果是能够原地起飞的载具,便可以不留痕迹地‘消失’了。”3XzJp3
“说的是啊……”听后,林修海也沉思起来,“但还有一个疑点……倘若真是犸奘军的飞行物,那么当时驾驶的到底是什么人,第一军团的士兵吗?因为从那名保安身上发现的子弹……后来证实并不是犸奘军使用的类型。”3XzJp3
“你们在聊什么呢?”沈霞怡这时从运输艇的前排座椅起身走了过来。3XzJp3
“啊,沈队长。”杨江行抬起头应道:“我们正在讨论此前水轮县神秘飞行物坠落的事件。”3XzJp3
“唉——”听到这件事,沈霞怡就长叹一口气,“如果不是那道拖痕,之前演习的时候就不会给你们可乘之机了。”3XzJp3
林修海看着沈霞怡的表情,无奈地笑道:“你还在意着那件事啊——”3XzJp3
“关于降落的地点已经设定好了吗?”广士源向沈霞怡问道。3XzJp3
“是的,在坐标‘6505-3145-2107’处。之前鲍蓄在飞行记录里找到了当时降落的地方,我猜在那一片是没有犸奘军的。后来和王舰长他们讨论后设定了三个位于附近的降落点,舰长让我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决定。”3XzJp3
“噢,是这里啊——”广士源接过平板电脑后放大着画面应道。3XzJp3
“你应该感谢我,我还是选择离罗根县最近的那个。抵达目标地点后,我们就要转为步行前进了,这样也能少走几步路吧。”沈霞怡看着林修海和杨江行说,“但我们肯定不能穿着动力装甲行动,要先将装甲藏在罗根县附近,然后伪装成县民或流民进入县内。”3XzJp3
“用这种方法,就必须谨慎行事了。”连一向大胆的林修海也皱起眉头严肃道,“到时候等同于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些犸奘军手下,一旦被发现真实身份,皮肉可是一发子弹都挡不住。”3XzJp3
“是啊。”杨江行也附和道,他更是已经对没有动力装甲的那些日子产生了心理阴影,“再确认一下行动的顺序吧,进入罗根县以后,我们可能会被当地安排参与工作,期间需要一边了解内部情况一边及时将之反馈给睚眦号,并寻找机会动员民众做好撤离准备。考虑最糟糕的情况,万一身份暴露了与犸奘军发生交火,也必须远离居民所在的区域并中止行动。”3XzJp3
沈霞怡愁眉不展道:“而我始终有一个担忧的点……”3XzJp3
“罗根县县守何舸吗?”林修海抬头,替沈霞怡说下去。他回想起水轮县的吴炆,还有那些因他的出卖而惨死的民兵队队员们,握起拳头恼火道:“难道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就真的一个个都唯利是图吗,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里究竟算什么……至少也该为县民出逃争取时间吧……”3XzJp3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沈霞怡摇摇头,“但我担忧的点也正是这个何舸。他向犸奘军叛变也许只是为了保命,但无论如何后面对县民们做的事情都太过分了。这样一来就算知道我军将会前去收复沦陷地区,他大概率也会因为没有退路而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犸奘军留着何舸多半只是利用他对县民的了解,以便于更好地掌控县民们为自己工作。根据那两人的说法,犸奘军只对具体的生产、采集活动进行管理,而何舸则负责县民的日常生活以及思想的管控,确保自给自足,犸奘军交给他的任务似乎就是防止县民暴动或逃跑。县内的消息相当封闭,县民们被隔离在不同的地方,每天的活动路线也都是固定的,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抵抗的行动,可见这个何舸确实很有手段。进入罗根县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接触到他。”3XzJp3
“确实,”在一旁听着的叶珣也忍不住转过头来,“他对于整个行动来说,确实是其中的一个未知数。犸奘军真的很善于利用我们的人来控制自己人。”3XzJp3
广士源也点了个头:“他肯定很了解民众之间的动态。毕竟,犸奘军给了他权利,他同样也可以向下分点蝇头小利,挑选一部分人充当自己的耳目。这对隐瞒身份的我们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危险。”3XzJp3
“我们在进入罗根县以后也应该提防点,分清楚哪些人可能是暗中的敌人。”3XzJp3
林修海也正想提议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被叶珣发声打断了。3XzJp3
“叶珣?怎么了?”沈霞怡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走到叶珣的座位旁边,只见她的脸紧贴着运输艇的窗户,死死地盯着下方。3XzJp3
进入水轮山山林的上空后,为了防止被雷达侦测到,运输艇开始了低空低速飞行。内心其实也无比紧张的叶珣原本只是无意地瞥视一眼窗外,结果却看见两个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可疑人影,让她怎么也无法将之视若无睹。3XzJp3
“有人?”一听到叶珣这么说,杨江行也赶紧把连凑到窗户上向下方看去。3XzJp3
“我们目前已经离开了斡特地区了。”广士源提醒道,“这里可是水轮山的森林深处。该不会是把动物看错成人了吧?”3XzJp3
“真的是人——”沈霞怡诧异地看回过头看向广士源道:“有两个穿着长袍的人,快去告诉孟先生!”3XzJp3
“现在?在这个水轮山内?这怎么可能?”正聚精会神地驾驶着运输艇使其保持速度的孟凯乐瞠目结舌道。3XzJp3
“我们刚才没有看见下方有人啊。”鲍蓄也疑惑地转过身看向杨江行道。3XzJp3
“但是,我们都看见了,乘现在还没开远,快降下去看看怎么回事。”沈霞怡下令道,“他们没有穿着动力装甲,也没有攻击我们,至少肯定不是犸奘军。”3XzJp3
“长袍……长袍吗……”林修海跟在驾驶室的门后,他轻咬着手指,脑中的头绪忽明忽暗。3XzJp3
林修海、杨江行跟在沈霞怡的身后,他们快步奔跑,踩着凹凸不平的雪地,跨过错落参差的树根,很快就追上了仍在前方徒步行走着的两个神秘人。3XzJp3
但三人没有直接上前,而是有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刹住脚步以后,沈霞怡将枪口瞄向对方,她大声喊道:“我们是正华国军队,不要再走了,转过身来。”3XzJp3
听到沈霞怡的声音,两个身披棕色长袍的人这才止住了步伐。二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背着一个大包,最先转过身,他缓缓摘下的自己的兜帽。一个灰发中年人的脸庞随即映入三人眼中。3XzJp3
另一个比他矮许多的人见状也跟着转过身摘下兜帽,但那副稚嫩的脸庞怎么看都是一个只有10岁左右的女孩。3XzJp3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沈霞怡惊讶之余,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枪。3XzJp3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眯起眼,挺起胸向三人朗声应道:“我们是磐辛教的教徒。”3XzJp3
“什么……磐辛教?”杨江行一脸困惑地与沈霞怡对视起来。3XzJp3
“啊——”林修海突然大叫一声,吓得旁边的二人肩头一抖。“是磐辛教!?”他兴奋地对沈霞怡和杨江行喊道。3XzJp3
“诶……这个‘磐辛教’是什么啊?”杨江行一头雾水地放下枪看向林修海。3XzJp3
林修海也放下了手中的枪,他赶紧走到沈霞怡旁边,示意她不要用枪口对着一个孩子,随后他率先来到二人面前,朝杨江行解释道:“磐辛教是犸奘省自称宗教的本土民间组织。”3XzJp3
“啥?宗教?”沈霞怡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道:“那是什么东西?”3XzJp3
小女孩痛饮下一杯热水,然后一边用袖口擦着嘴一边向广士源感谢道:“谢谢你们——我们好久没有喝过热的水啦——”3XzJp3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饮水问题的?”广士源接过空杯子问道。3XzJp3
“如果有河就喝河水,没有的话就化雪水喝。”女孩一脸天真地说。3XzJp3
“呜哇……雪水。”一旁的叶珣听到这个词就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然后她看着广士源补充道:“细菌一定超标。”3XzJp3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的谈话。”鲍蓄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他露出为难的神色,谨慎地向沈霞怡问道:“请问我们现在是要回水轮县还是继续前进呢?”3XzJp3
沈霞怡关上舱门后一脸严肃地思索了片刻。随即答道:“继续前进吧,计划不变。眼下已经不可能再折返回去了,至于这二人,我们先讨论一下怎么安置,不是什么大问题。”3XzJp3
“明白了……那我们就重新起飞了。”收到指示,鲍蓄便退回到驾驶舱内,关上了门。运输艇很快就在一阵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下重新升向空中,巨大的风刮得四周的树枝来回摇摆。3XzJp3
看见窗外的风景下沉,沈霞怡转身便朝林修海问道:“先不说别的了,磐辛教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3XzJp3
“这个人……怎么看都很可疑啊。”杨江行盯着坐在窗边神情自若的那个灰发男人嘀咕。“而且,”他扭头看向林修海:“之前演习的时候不是还聊到过宗教已经消失了的话题吗?那这个‘磐辛教’又算什么?”3XzJp3
“严格来说……”林修海抬手扶起额头,用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道:“‘磐辛教’是他们自称的,他们从未被承认过是宗教。因此我刚才也说了……他们在法律上的定义只能算是社会团体,而且也只在犸奘省内活动。”3XzJp3
沈霞怡叹了一口,她来到中年男人的面前,向他问道:“叔叔,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3XzJp3
男人的长发披到胸前,留着满嘴的胡子,从人中到下巴,胡子沿着下颌骨的线条延伸,修剪得略显随意。他抬头看向沈霞怡,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挤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随后缓缓开口,用一种浑厚的口音答道:“我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人只要活着,就时时刻刻都得反思自己的罪孽。”3XzJp3
“他在说什么?”沈霞怡愣了两秒,扭头向林修海求助。3XzJp3
“呃——”林修海苦笑着解释道:“这算是磐辛教的‘教义’……?他们总说每个人都带有罪孽,经常提醒人们反思、直面因果……之类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懂。”3XzJp3
男人听了竟然对林修海显得非常满意,他连连点头称赞道:“正是这样。罪不可怕,逃避才是最大的罪孽。只有承认、忏悔,并为自己的罪孽补偿,才可与内心和解,通向真正的解脱。”3XzJp3
“小妹妹,”广士源半蹲下身子看着小女孩问道:“可以告诉我,你们准备去哪里吗?”3XzJp3
“磐牛市!?”杨江行大惊,“据说那里现在是犸奘军第七军团的大本营。这位叔叔——你们真的知道现在是战争时期吗?去那是想做什么啊?”3XzJp3
“磐牛市跟磐辛教有什么关系吗?”一旁的广士源站起来向林修海问道。3XzJp3
“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磐牛市。”林修海赶紧向广士源解释:“磐牛市是正色地区最西边的一座城市,也是正色地区的经济中心。”3XzJp3
说完,林修海也走到了那个小女孩的面前,然后确认道:“是每年最后一个月的磐辛祀典对吧?”3XzJp3
林修海发出嘶的声音,挠了挠头发:“说来话长,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磐辛教的‘教义’是反思罪孽,而磐牛市则被他们视作‘圣地’,因为当年磐辛教正是在那里成立的。往后每年的最后一个月,磐辛教的教徒们都会在磐牛市举行盛大祀典,并以反思自我的罪孽为核心发散出各种主题祭祀。以前……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姨父姨母他们为了答谢平日里给予帮助的邻居,就曾经一起跟着去过磐牛市协助祀典准备工作。”3XzJp3
“可是——”沈霞怡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地看着男人说:“现在正色地区到处都是犸奘军,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不知道危险吗。”3XzJp3
“我们是从嘎修县出发的。”这时,小女孩开口答道。3XzJp3
“嘎修县……”杨江行瞪着那个孩子道:“别告诉我……你们是从那里徒步走到了这……”3XzJp3
“是的,教主说从嘎修县进入水轮山,沿着山势走就可以走到——”3XzJp3
“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喝雪水了。”在旁边听着对话的叶珣忍不住闭上眼将头向后仰去。3XzJp3
“都进入12月了。”林修海对沈霞怡道,“他们恐怕……是真想去磐牛市完成今年的磐辛祀典。”3XzJp3
“什么‘反思罪孽’——”叶珣起身道,“现在的犸奘省可是正打着仗呢。”话音落下,她径直绕过杨江行和林修海,来到男人的面前,语气严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3XzJp3
“名字?”男人微微抬眼看向叶珣,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又向前移去,摇了摇头道:“那种东西,我很早之前就已经舍弃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没有忘记使命的‘看门人’。”3XzJp3
“那你呢,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杨江行向小女孩问道。3XzJp3
“伊姆,我已经12岁了。”女孩回答,“他是磐辛教现任教主魏经仲。”3XzJp3
“看来……似乎只有这个孩子还好沟通点了。”沈霞怡和林修海摇着头感慨道。3XzJp3
“等等,磐辛教现任教主魏经仲?”林修海忽然放下双臂。3XzJp3
“他刚才说自己是‘看门人’是什么意思?”广士源感到一头雾水。3XzJp3
魏经仲叹着气摇了摇头,他睁开双眼道:“无需在意过去的俗名。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后来的追随者罢了。是替亡者发声的代理人、守护秘密的看门人。所以,我是谁并不重要。”3XzJp3
“魏先……不,魏教主。”叶珣注视着魏经仲重新说道:“犸奘省现在正发生着战争,国家已经多次派遣军队护送平民撤离,不论有什么理由,平民都应该以安全为第一。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3XzJp3
“战争?”魏经仲仍然镇定自若地答道:“我当然知道。在我们眼里……战争从来都没结束过。只要多数人仍无法意识到罪孽的存在,我们就会一辈子都受着战争所带来的煎熬,会因为过去的错,再犯下更多的错。”3XzJp3
叶珣的注意力完全被对方说话时皱着眉慷慨激昂的模样吸引了,当然这只会让她对对方的印象变得更加怪异。3XzJp3
“为什么会那么有负罪感呢?”沈霞怡疑惑地问道,“你以前也做错过什么事情吗?”3XzJp3
“我的罪无时无刻都在产生,它将伴随我直到生命的尽头。”魏经仲这时反倒忽然目光如炬,沉稳的声线中透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也包括‘这里’的每一个人。”3XzJp3
“我们的血液,我们的文化,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数代人未能偿还的债务。先人的罪孽会以无数种方式传递到每一个人身上。”3XzJp3
“这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杨江行看向一旁的林修海,小声嘀咕了一句。3XzJp3
“你这套理论听起来很有哲学性,”广士源走上前,最后劝道:“但问题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战争,子弹、炮火,这些东西可不会因为‘反思罪孽’就停止。磐牛市正被第七军团控制着,除非你打算冒着犸奘军的火力去完成什么‘祀典’。”3XzJp3
沈霞怡叹了一口气,她放弃了与魏经仲的交流,接着她对小队成员们说道:“我没法聊下去了,等到了目的地,就把他们留在运输艇跟那两个县民待在一起吧。”3XzJp3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叶珣将看向后排眼神天真的伊姆道。3XzJp3
“但是——我们必须在12月底前抵达磐牛市啊!”魏经仲固执地打断道。3XzJp3
就在这时,整个运输艇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晃得站在过道的几人毫无预防地摔倒在地上。沈霞怡的运气还好点,她的双手在一瞬间牢牢地抓住座椅的靠背,但身体的平衡依然。3XzJp3
“喂,怎么回事啊——”广士源趴在地上,他抬头不满地看向驾驶舱的方向,正想起身去问负责驾驶的孟凯乐。但下一秒,却只见鲍蓄推开门,端着一柄冲锋枪出现在门口。3XzJp3
“都给我在地上趴好了!”鲍蓄把准心移向魏经仲,冲五人令道:“不然,我就把这老不死的给一枪崩了!”3XzJp3
“你……”沈霞怡手足无措地退后一步:“你想干什么……鲍蓄,你究竟是什么人。”3XzJp3
鲍蓄一边向前走到魏经仲身旁一边冷笑道:“真是可惜啊,沈队长。你们的计划制定的非常优秀。只可惜……没有机会去施行了。”3XzJp3
“你在说什么!”林修海也从地上抬起头惊愕地质问他道:“你不是罗根县的县民吗……不是要解救那里的民众吗!?”3XzJp3
这时,孟凯乐也单手握着一把黑色冲锋枪,打着哈欠,摆出一副慵懒的神情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他跟在鲍蓄的背后说道:“喂,是时候跟他们撇清关系了吧?”3XzJp3
“你不用驾驶运输艇吗!?”沈霞怡看见孟凯乐后惊讶地问。3XzJp3
“驾驶?”孟凯乐冷笑一声,用不屑的语气嘲讽道:“犸奘军的运输艇也有‘自动驾驶’功能,就不劳您操心了——”3XzJp3
“你们……难道是犸奘军吗?”林修海的思路已经快跟不上眼前的事态变化了。3XzJp3
“犸奘军?呵呵呵——”孟凯乐笑着摆摆手:“他们只是我们的‘股东’罢了。你可以叫我们——高崖会。”3XzJp3
“高崖……会?”听到这个三个字,林修海表情霎时间凝固住,深藏在他脑海里的记忆一瞬间被唤醒了。3XzJp3
“嘿——”孟凯乐向前数步,嚣张地擦过沈霞怡身旁,蹲在林修海前面将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问道:“这位小兄弟,别东张西望的。你是在哪里听说过我们的?”3XzJp3
“哼……”林修海冷笑,“你是新来的吧?我跟你们的大哥梁靖可是‘老朋友’了。”3XzJp3
“哦~”孟凯乐笑着站了起来,“知道我们大哥的名字,那还真不错嘛——”话音落下,他的脚用力地踩在林修海的手背上。3XzJp3
说时迟,那时快,沈霞怡趁着二人的注意力被声音吸引的间隙,飞速抬起左腿,一脚踢飞面前鲍蓄手中的冲锋枪。3XzJp3
乘着鲍蓄还没反应过来,沈霞怡又蹬上前一拳砸在他的脸颊上,将鲍蓄击翻在驾驶室门口。3XzJp3
见势不妙,孟凯乐一脚踢开林修海的脸,把枪口对准在一旁瑟瑟发抖伊姆:“嘿、嘿、嘿——沈队长,看看这边。”3XzJp3
恼怒的沈霞怡正要追上去给鲍蓄最后一击,被孟凯乐的声音吸引后,她猛地转过身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怔住,身上迸发着的力量也逐渐放松下去。3XzJp3
“呜……呜呜……”只见可怜的伊姆在座位上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连抽泣的声音都能听出她紧张的情绪。3XzJp3
“别伤害孩子!”沈霞怡低沉着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缓缓放下了手。3XzJp3
“当然……当然,那么——你们也注意不要轻举妄动噢。而且存放武器的柜子都已经在刚才被我们锁起来了。”3XzJp3
趁着沈霞怡的注意力被牵制,鲍蓄猛地爬起身来,狠狠一脚踹向沈霞怡的后背,将她再次踢倒。3XzJp3
广士源见状愤恨地将拳头锤向地面:“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索要金钱吗?!”3XzJp3
“金钱?不,不不不——”孟凯乐连忙否认道:“我们要的是你们这些人本身。”3XzJp3
“我们这些人……本身?”林修海擦掉嘴角流下的血反问。3XzJp3
“我们高崖会目前正与犸奘军第七军团的吉仓加措合作。他早就料到你们会对正色地区出手,所以才派我们配合你们演了一出戏。”3XzJp3
“一出戏?啊……从罗根县出逃的过程……还有把犸奘军的据点方位发给我们……这些全部都是谎言吗!?”林修海激动道。3XzJp3
“没错。俗话说,”孟凯乐的脸上露出了狂妄的笑容,他看着林修海道:“最真实的谎言往往在九句真话里掺上一句假话,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罗根县的县民。”3XzJp3
“那么……你们是真的把木槿卓玛的据点出卖给我们了?她不也是犸奘军的军团长吗!?”沈霞怡咬着牙问。3XzJp3
“我刚才说过了吧。”孟凯乐有些不耐烦地强调:“我们正在和犸奘军第七军团合作,第一军团的据点怎么样,关我们屁事。”3XzJp3
“不用着急,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等送你们去见了吉仓加措,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孟凯乐一边应答一边把伊姆从座位上拎起,“本来可以更早到基地的,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可怜人也牵扯进来。”3XzJp3
接着,孟凯乐又冲魏经仲揶揄道:“要怪,就怪这几个家伙非要把你们给捎上吧。不过,反正你们本来也会死在山林里。”3XzJp3
“他们只是无辜的老年人和孩子,与军队无关。”林修海向孟凯乐提醒道。3XzJp3
“哼,他们的命运如何,那就要看我们大哥的心情了。”3XzJp3
说话间,窗外忽然暗了下来。运输艇似乎开进了山中一条狭窄的谷道内。运输艇遵循一开始被设定好的路线,穿过从峡谷上方垂下的藤条,在阴影中往谷道深处的一面崖壁那行进过去,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的洒落下来,映在窗边形成斑驳的光影,林修海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色,若不是脸颊上的疼痛感还未消去,他可能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3XzJp3
不只是林修海,沈霞怡和其他人也听见了从运输艇外的岩壁上传来隆隆的晃动声。他们听着这怖人的声响,却完全想象不出此时在外面发生了什么。3XzJp3
降低速度的运输艇与岩壁之间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眼看继续向前就要撞上去的时候,岩壁上忽然出现一条明显的缝,紧接着岩石分成两半,各自向左右退去,10秒后,一个方形的入口赫然出现在运输艇前方。内部两侧的灯依次点亮,照亮了他们前进的通道。3XzJp3
“开玩笑吧……这是什么地方。”广士源目瞪口呆地瞄向窗外观察情况,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3XzJp3
运输艇继续行进,在窗外的两侧,已经变成了灰色的砖壁。接着后方又是传来一阵隆隆的摩擦声,众人猜测着可能是刚才入口的石门又被关闭了。待速度再次降缓后,运输艇最终悬浮在一间空旷的机库内,螺旋桨内的发动机发出更猛烈的轰鸣声,在一阵狂风中逐渐降在地面上。3XzJp3
确认运输艇底部的支撑架接触到地面,鲍蓄拉下手杆,运输艇尾部的舱门应声向上抬起。3XzJp3
“人已经一个不漏地带到了,甚至还多了两个。”鲍蓄得意地冲等候在舱门外的人喊道。3XzJp3
早已在机库等待的人群中,有一个身穿西装、梳着大背头发型的男人正站在中间,他双臂抱在胸前,抬头向站在舱门边的鲍蓄微笑道:“干得好。”3XzJp3
“把他们绑起来——”鲍蓄招呼一声,让面前那些待命已久的弟兄们上前帮忙。3XzJp3
八个高崖会成员便登上运输艇,粗暴地将沈霞怡、杨江行、林修海、广士源、叶珣五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娴熟地将他们的双手拉到背后。3XzJp3
麻绳那粗糙的质地也随即在手腕上一点点缩紧。将五人的手绑起来以后,高崖会成员便直接拉动绳捆,拽着他们各自的衣领将其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3XzJp3
杨江行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蛋,你们这伙非法独立武装组织,走私的勾当已经满足不了你们了吗!?居然跟犸奘军合作,我们是国家军队!你们这是叛国!”3XzJp3
“少废话。我们只认赚钱的生意。”押着杨江行的那人掏出一把小刀,边说边用冰凉的刀背在杨江行的下巴上拍了两下:“再废话,就拿你杀鸡儆猴了。”3XzJp3
林修海也被推着向前走去,就在这时,穿着西装的男人却突然大喝一声,止住了押送他的高崖会成员。3XzJp3
“这……!这……我没看错吧——”对方快步走到林修海面前,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然后伸出手一边帮林修海整理领口一边说道:“这不是——林修海吗?”3XzJp3
“一年多不见了,梁靖。”林修海厌恶地蹬了回去,“你竟然还敢回到犸奘省来。”3XzJp3
“当然。”梁靖放下手,发出一声干笑:“我们高崖会本来就是犸奘省的独立武装组织,现在回来又有什么不可呢?”3XzJp3
“一年前你们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尽管双手都被捆在背后,林修海还是愤怒地握紧了双拳。如果不是被限制着自由,他一定会冲上去按倒这个恶贯满盈的犯罪集团头目。3XzJp3
“本来我想直接送你们去见吉仓加措的。”梁靖近距离欣赏起林修海的表情,他将双手插进裤袋说道:“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既然这样,我改主意了。”3XzJp3
梁靖将右手抬起一挥,向旁边的人令道:“其他人先带去关押室!”接着,他重新看向林修海,一字一句道:“让我们好好叙叙旧吧。存储卡的事……你应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