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排练完《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那天晚上,我和平冢老师去喝了酒,我再次感受到这具身体虽然还没到崩溃的边缘,但也差不了太多了。3XzJn7
虽然当时和平冢老师聊天的时候说起来很潇洒,但是实际上我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接受进一步的治疗的。3XzJn7
做完三期胃癌手术后医生建议我进行靶向治疗,他是这么说的,“积极治疗的话,生存期会比预想中的延长3-6个月。”3XzJn7
接受化疗和靶向治疗的话,剩下的日子我应该就和医院绑定在一起了,好处是也许我能等到梅乐迪上大学的时候再死。3XzJn7
不接受的话,至少能在病情进一步发展前,保持现在的样子,而且癌症到了最后阶段不是得把止痛药当饭吃吗?我可受不了痛。3XzJn7
我觉得都不错,但我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假设拖的太久的话,应该不只我自己要死不活,我只希望到时候还能说得出话来,“啊,梅乐迪,你千万要以我为戒,好好吃饭,我就是没好好吃饭才得了这个病的。”3XzJn7
以个体的存续为第一目标的话,没有什么比好好吃饭重要,这算不算一种身教言传?3XzJn7
我对自己快死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求生意志远远没有任何一个乞丐强烈,对我来说,生活就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因此就连睁眼闭眼也成了劳役。3XzJn7
这辈子我姑且算是活过,其实就算是到现在,我也觉得活不活都无所谓,和梅乐迪在一起的日子很好,但是要是这次死了不会再活过来的话也很好,那是何等欢庆的节日,不应该为此悲伤。3XzJn7
要是人们离开之后,还会带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回忆那就更好了。更贪心的话,就是可以抛弃这芜杂沉重的肉身,像鬼魂一样游荡在所爱之人的身边,日本不也有所谓守护灵的传说吗?3XzJn7
我希望有一个可以让我某些愿望实现的世界,或称之为心想事成的世界。应该也有人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吧——要是梅乐迪不认识我就好了。3XzJn7
事实上,人的愿望总是以他不那么喜欢的方式实现,我终于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愿望真的都是只要你想就能实现的,或许某种意义上,这个宇宙的真理就类似于“凉宫开心,万物平安”也说不定,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3XzJn7
从酒吧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可能是因为酒精的缘故,我睡得很好,空空的房间里回荡着阳光,给我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3XzJn7
我是在一个梦里忽然醒来的,梦里的梅乐迪对我把她甩掉自己去和平冢静喝酒十分不满,她拿出放大镜在我身上搜寻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就像私家侦探一样,她描述我行踪的方式好像案件卷宗:八点四十七分坐上出租车,九点整到天使之梯酒吧点上一杯天蝎座,九点十五分平冢静姗姗来迟……十一点零六分在楼下便利店买薄荷糖。她的瞳孔在叙述中逐渐扩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个窃听器,告诉我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此生的任务就是监视我。3XzJn7
有句话叫做“没有嫉妒的爱情是不可想象”的,虽然我讨厌自己的心中生出嫉妒,但是要是梅乐迪因为我而嫉妒,我反而会觉得她很可爱。3XzJn7
我当然知道这种行为其实是把嫉妒视为感情的温度计,和在实验室里用镊子夹着感情切片观察一样没什么区别——既傲慢又天真。3XzJn7
梅乐迪嫉妒不嫉妒和她可爱不可爱完全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把它们强行焊接,本质上是想用别人的痛苦浇筑自己的虚荣心。3XzJn7
这应该可以说是一种精神分裂式双标,自我厌恶却期待他人表演嫉妒,难道我现在在渴望我以前所厌弃的那种被争夺的胜利者【快】【感】吗?3XzJn7
但是梅乐迪不会这样做的。她只会在我没有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待在我家看电影,等我到十一点,要是我还没有回来,她就会默默地关掉电视机,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再默默地搭乘电梯前往七楼洗漱睡觉。3XzJn7
这一系列行为主要是为了她能在第二天早早起床,在早上七点左右搭乘电梯来到八楼,穿过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木和“巧夺天工”的人造景观打开我的房门,掀开我的被子,威胁我要是我再不起来就和我一起睡,要是我乖乖起来就像幼儿园的老师一样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来到盥洗室,替我挤牙膏倒热水,带我进入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的日常之中,嘴里满是牙膏泡沫的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有一天是确定的,梅乐迪在我的身边,我就算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3XzJn7
今天是怎么回事?跟往常完全不同,我直接睡了个自然醒。3XzJn7
浴室镜子反射出我现在的样子,手术留下的疤痕像串歪斜的珍珠。3XzJn7
当温水漫过双手时,手机在防滑垫上震动起来,我来不及擦手就打开了手机——说不定是梅乐迪把我家的钥匙掉了,这种事她肯定也干的出来,完全符合她一切随缘的风格。3XzJn7
但是不是,只是一条奇怪的营销短信。我看了两个字就把手机合上了,浪费我洗脸的时间。3XzJn7
解决完个人卫生问题之后,我就打算去学校找梅乐迪,穿戴整齐走过客厅,我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3XzJn7
梅乐迪买回来的动画电影蓝光碟片全都不见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集齐二十张就能召唤宫崎骏”的样子。3XzJn7
她拿走了吗?可是她当时买的时候就说要和我一起看的,另外她自己的房间里应该也没有播放设备。3XzJn7
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难道梅乐迪这次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3XzJn7
换位思考一下,下午还在一起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代入的非常之深,各种浪漫的台词说个没完,还在商量着要抛弃彼此的姓名,什么“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哪怕是轻声说“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也是需要惊雷般的勇气的,结果对方不但没有正面回应,还烂俗地借口尿遁,晚上还和别人出去玩了,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吧。3XzJn7
给梅乐迪发短信也渺无音讯,电话也打不通,我只能暂时放弃。3XzJn7
到D班的时候已经开始到了第二节课下课时间,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我没什么印象的同学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瞬间让我摸不着头脑。3XzJn7
“江角同学,你来啦。”怎么感觉对我这个点来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一个拿着菠萝包的男生看起来和我很熟的样子,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还以为我是看上了他的菠萝包,“要来点吗?等下的数学课大脑绝对需要补充养分。”3XzJn7
“江角君,今天才知道你前段时间做了手术,让你做那样的工作真的没问题吗?”3XzJn7
难道昨天我和梅乐迪排练的效果真的有那么好,仅仅一次就收获了这么多粉丝?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是怎么回事?3XzJn7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像个明星一样回到我的座位,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像随时会和我击掌的样子,我是因为做了手术提高了魅力值吗?另外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太多了吧。3XzJn7
不过梅乐迪的书桌里东西似乎塞的满满当当的,她不会把那些碟片带到学校里来了吧?3XzJn7
“嗯。江角同学你怎么了?”望月惠温柔地问道,她一副担忧的样子,“身体不要紧吗?”3XzJn7
这个时候昨天指导过我和梅乐迪的山本同学走了过来,“江角同学……”3XzJn7
我回过神来,以为他要说的是今天放学后排练的事情,但是我暂时没联系上梅乐迪,排练能不能继续都是未知数。3XzJn7
但山本同学说的却不是这件事,“要是不舒服的话,剧本交给别人写也可以的。”3XzJn7
“太平淡也太老套了啦,班会上不是说请江角同学写一个原创剧本吗?毕竟你的作品还得过新人奖呢。我们要做一个引爆全场的舞台”3XzJn7
“梅乐迪是谁?”山本同学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担忧起来。3XzJn7
“上个学期那个转学生啊,金发,但是长得像亚洲人……”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我很快意识到这些描述其实是无意义的,对于他们来说,甚至连梅乐迪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更不要说长相什么的了。3XzJn7
“又长着金发,又是亚洲人的面孔,江角同学你是不是昨天熬夜看漫画了?”我顺着山本同学的眼神看去,望月惠正在我背后的课桌上拿素描本画着水冰月变身场景。3XzJn7
“你们呢?”我看着围观的群众,他们也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摇头摆手。3XzJn7
得到的回应却是让我去保健室休息一下的建议,保健委员推着我前进。3XzJn7
保健室公告栏贴着新的通知,瞥了一眼是说“禁止在保健室逗留做无关紧要之事”的警告。3XzJn7
年轻的保健老师端着保温杯,整个室内飘荡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3XzJn7
我走上前去寻求某种确定性,但是我的平冢老师连我也不认识了。3XzJn7
“昨晚和我去酒吧?”她打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拿出了额温枪,“带未成年学生喝酒会被开除的,这种话被别人听到了本老师可是会有麻烦的——当然我也可以理解,现在的孩子偶尔也会把梦和现实弄混……没有发烧,注意休息,不要熬夜,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再来。”3XzJn7
从保健室离开以后我直接回了家,按电梯直到七楼,但是原本住着梅乐迪的房间完全就是一副没人住的样子,我打了电话问大楼的管理员最近七楼有没有叫过卫生服务,对方诧异地回道,“这栋楼您不是说五楼以上不对外出租吗?”3XzJn7
重新进入电梯回到八楼,手机适时响起医院通知:“请尽快复查,预约如下……。”我什么时候预约了。3XzJn7
从床底下翻出我的住院资料,诊断书上的胃癌三期已经成了肝脏胆管结石,那行宣告我死期的黑色字体彻底消失不见,住院资料里,胃部切除手术成了肝叶切除术。3XzJn7
"这是什么新型恐怖故事吗..."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