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凝成了实质的“风”,无色无形,不可捉摸,极为快速地穿梭于隐世街道间。疯狂追着风般的,是追逐着其、却又始终追不上、总是擦肩而过的竹。3XzJml
往日里随缘而现的竹,此刻疯狂又快速、如乱码呈现般快速地显现于隐世街道之间。3XzJml
终于,那被逐着的“风”停下了。从无色无形间化出真实来的,正是那从玉竹公祠取完信物回程的妖异。3XzJml
极瘦,如枯槁之木的身形,此刻,同终于追上了他而激动到竹枝乱颤的竹子倒是有好几分的和谐。反正都是瘦长瘦长的。3XzJml
“这怪老头的竹子还真麻烦啊。跟个捕捉猎物的蜘蛛网一样,进入了竹子的地盘,想不被发现还真是难。不过嘛,我也不赖就是了!瞧瞧,都到眼前了,才被追上!哈哈哈……”3XzJml
本就同随缘而见的竹你追我赶、没喘匀气的妖异,这会笑得不由呛了好几口的空气。咳嗽了几声后,眨了眨如蛙眼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盯着面前的景物。3XzJml
对于竹老头那谨慎到过分、又宅在家里头如蘑菇发霉那样的性子也是极为了解的,再急,这不是真火烧眉头那种超级加急的事,这怎么进去,还得自己给回忆下了。指望着他主动出来,那是不现实的。说不定这会还在那暗戳戳看他笑话。3XzJml
按这怪老头的说法,那就是,再怎么着急,只要不是火已经直接烧到了眉毛上,那就是不差这几分钟的,不耽搁再多几分钟的享受妖生。犯不着为了急几分钟,甚至几分钟都不到的时间,打乱节奏。该安排上进度的安排上,大进度安排上了,这细节的细小几分钟没差的了,不耽搁事!3XzJml
着眼当下,面前安静地躺着一块一米见长的大石块,其两侧箬竹相缀,倒是也给它增加了几分韵味,未显得枯燥乏味。其后竹、梅、松相间而长,无规则可循,倒是有几分林园的景致感出来。3XzJml
这么林园的背景一加叠,粗看之下,只会觉得这眼前的大石块,是类似于题名其背后这林园为何雅名的普通题字石而已。但只需粗略看一眼,就会发现石块上并未曾写有任何字,或是画有任何图形。只是栖着好些只竹叶而成的虫子。3XzJml
叫不上名的虫子。也看不出手工制作痕迹的虫子。只是一眼便能瞧出那是同竹叶一样的存在。只是竹叶其形为叶,而大石块上所栖之物则形为虫而已。3XzJml
这是绝不可能出现于显世之中而存在之物,但于这隐世中,则万物皆有可能。也就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只能说是也算少见罢了。3XzJml
虫子若动非动,若想去捕捉,可以感知到碰到了竹叶一样的触感,却又分明在手中、又于手中空无一物。镜花水月,大抵如是。3XzJml
妖异的蛙眼开合了几下,做眨眼状,索性选择蹲下身来细看这石块以及石上的虫子。3XzJml
印象中,这见到真景的开关就在这石头和虫子上,大概是太久没来生疏了吧,今天竟一时半会没瞄出来猫腻!怎么看都是块无字石头,加点竹叶一样、却不是竹叶的虫子。3XzJml
“以前怎么没感觉,这破石头跟个无字天书一样呐。还是怪老头会玩啊。玩消失,玩宅成蘑菇,玩竹子,还玩这种无字天数一样的玩意。”妖异轻声喃喃。3XzJml
隔了几分钟,终于越看越觉得这些虫子连起来像字了!3XzJml
就好像有的字,一次性见太多、见太密集,突然会仿若眼前这字变得极为陌生。亦或是明明自己写下的字,写时认得清清楚楚,过了许久再去看,也陌生到完全认不出,仿佛曾经是自己写下的这一事实只是幻觉一般。3XzJml
太久没见的大石块和虫子,于他此刻眼中也有这种错乱感。3XzJml
分明很简单一个字,先前来,太过熟悉反而没刻意记得到底哪个字来着,只觉得习以为常、仿佛刻入骨髓之中的本能了,反而没刻意去留言实际是写了个什么字。也确实是种怪异的疏忽感了。明明熟悉,却又因此而忽视,因为忽视,偶尔看起只会觉得甚是陌生。3XzJml
总之反正只要最终认出来了,是字,就成了。今天这么一出,倒让他更印象深刻了。3XzJml
下回可得稍微放点心思记得了,哪怕再太久没来,第一眼没从虫子的组合里头瞧出是个字,只要用心记得是这个“竹”字,总能尽可能快地自己发挥联想、联想出是怎么拼出来的。这样,可不就不会连进门的门槛都找不到了嘛。3XzJml
而当他认出是虫子所列实则为“竹”字时,虽然拼出的字形也极为潦草就是了,那背后的竹梅松林园景致刹那破碎,其身畔终于追上他的那些竹也一瞬消散得无影无踪了。3XzJml
眼前是另一幅景致:以水相隔而望,竹做成的围墙和大门。竹制的门扉敞开,门框之内可见院落内是一栋二层既看着简单全是竹子为主建材的屋子;又显得细致精美,其上还有于主建材上的雕刻镂画,一点不显简陋的屋子。3XzJml
似近又似远的大门,似浅又似深平静的水,一派祥和的田园景致,只是并没有直接通往大门竹门、竹楼的跨水路径。3XzJml
一息之间,水面上方凭空现出竹篾来,由少成多,犹如由一生二、再而生三。炫技一般,那些竹篾仿佛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操控,交叉、拐折、错落,眨眼的功夫,竹篾已被编制成了一个足够载人的大竹篓。3XzJml
“嘶……也不知道这老头是咋想的。每回都得整这破竹篓。是有多念念不忘啊?就不能正常点整个桥,或者整条船,又不是整不出来。每回坐这竹篓,可真够羞耻的!”3XzJml
无灵的竹篓似是听懂了妖异的这番话般,本来还在那耐心等他主动迈步跨进竹篓内的,不由分说从竹篓内临时抽出一根竹篾,瞬间弯曲,没等这蛙眼妖异反应过来就把他给强制勾进了竹篓内。3XzJml
“哦哦……我的腰,我的老腰啊!你这死老头!亏我清早八早那么上心,给你跑腿去拿东西,还给你捎了伴手礼,你还这么对我……啊……”3XzJml
竹篓在水面上方,故意快速旋转着转了好几个大圈,直把妖异转得眼冒金星,才正经地往前方目的地的竹屋内飞去。3XzJml
待静止下来,已是置身于竹屋内部了。水面、竹篓一切皆已不在视线之内。3XzJml
“咳咳……”竹老头看着对面被竹篓故意转晕了的老伙计,假装镇定地咳了几声,掩饰着那份方才控制竹篓动手的心虚。3XzJml
虽然是他控制竹篓故意硬拽他进去,还故意旋转晕他的,可这又不是他直接动手的。动手的是竹篓,可不是他!他都没走出去过半步。没错,就是这样的!3XzJml
更何况,还是他先说嫌弃的话在先的。竹篓,多接地气的形象,多高级啊!还嫌弃丢人羞耻了,这明明就是很高级、还足够亲切的方式!照这样说,先动手的可是他,是他先嫌弃在先的,没错,可不能怪自己的竹篓,更不能怪自己了!3XzJml
所以,这伴手礼的份,那是绝对不能让他借机耍赖掉的。来都来了,怎么能让他原模原样把东西拿回去呢?3XzJml
“那啥,咳咳……嗯……辛苦了。刚……那啥……竹篓自己动手的,可不关我的事。我怎么可能忍心把你转晕呢,特别还是明知道你晕圈的。对吧?所以……那啥……有啥好吃好玩的玩意给我带来了啊?也不知道现如今的显世,有啥新冒出的好吃的新鲜玩意。”3XzJml
“嘶……滚!老东西!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呐,你让我拿的东西。”蛙眼妖异隔空拖来把竹椅,抚着腰坐下后,边嘴上继续凶着,边随手把公文包甩给了竹老头,“占了最大头的那玩意,就是玉竹公祠那取回来的。除了皮套,其他都是给你带的。”3XzJml
“哎呀,哎呦诶,真好!我就知道这世上,就你还记得我这老头了!”竹老头迫不及待地拿起公文包内的伴手礼,双眼放光地拆开其中一个零食盒子,“呦,不错,不错,这点心叫啥?”3XzJml
竹老头这不值钱的模样,嫌弃地啧了一声,“别光看这些次要的。你让我拿的信物,可真包得好啊。你看这一层层的,谁寄给你的,有啥头绪想法吗?”3XzJml
竹老头细细品着嘴中尚嚼着的一枚小麻薯,坐直了身子。3XzJml
“没想法。就是完全没想法,没想到还会有人往那放东西,才会让你帮我跑一趟了。要是完全心里有点底的事,我随便拆个跑腿的就行。也不用这么急着让你去拿回来。你知道的,玉竹公祠那儿,知道可以这么寄东西过来的,人类的话,早就走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妖异的话,这是私事,知道的妖,你也知道,一只手内的数。还基本在地界内,没必要大张旗鼓特意放那。”3XzJml
“所以,就是你也完全没头绪。那这……现在……拆?还是不拆?你也应该听说了的,玉竹公祠内,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下的机缘巧合,混入了一个人类女子魂魄。有些时日了,按照显世的年头来说。那一处地,照理来说,纯阳,乾之所在。不仅入了个亡魂,还是个女子。女子本为阴,亡魂念未尽,虽然我也有那么好几分欣赏这女子没化为执念的清明,但……”3XzJml
话不用说尽,彼此都明了。再欣赏,也没法改变客观存在的事实。竹老头同这蛙眼妖异并不知其名为陈芳黎的人类亡魂,便是那抹本不应该存在于公祠内的存在。3XzJml
乾阳中,已有阴。变故的苗头在她进入影壁之后的公祠内部,就已经埋下了。只是时候未到,格局始终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实质性变化,没必要风雨未至、就草木皆兵地大动干戈。3XzJml
当然其实就他俩来说,真能动的干戈也有限了,顶多谨慎加防备,告知、动员下这儿其他的妖异,再求外援喽。虽只是小若局中蝼蚁的存在,但又没谁规定蝼蚁就必须渺小到可以完全忽略、蝼蚁就是完全没价值的代名词。3XzJml
平常与平凡点落至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妖异,而风雨真至时,也许这份平常可以做的有限,不如那些大人物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助力。缺了诸多平凡与平常的坚守,又何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一将”。3XzJml
而此刻于此方一隅所点落的小平常,就是竹老头与蛙眼妖异。再往常不过的平常,虽真有实质性变故了,可做的有限,但一旦玉竹的状态出现可能陡生的风雨苗头,必然而然能先行有所察觉。要不然也不会竹老头急着安排让蛙眼妖异赶去取件了。3XzJml
虽尚未拆开,但感知到玉竹公祠那处有收到信件之时,隐隐之中便已有预感,大概、也许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同玉竹有关?3XzJml
玉竹公祠实际名便起于此。虽存置于隐世,却借由玉竹公祠把隐世街区这儿同显世玉竹公祠实实在在关联在一起了,如同一对没有点上睛的阴阳鱼格局。3XzJml
沂竹镇源起的人类世家姓陈。哪怕现如今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春秋更迭、斗转星移,沂竹镇上最大头的姓氏还是以陈为主。作为当年核心区域建筑存在的玉竹公祠,陈氏一族而言的公祠,现如今虽门可罗雀,但哪怕只是文物类似安静的存在,还是没法改变它同隐世极为紧密的连接度。3XzJml
这样的一处存在,并不直接以沂竹镇最主要的陈氏为名,却是毫不相干、早已无明晰文字可查的“玉竹”二字,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3XzJml
显世、隐世本就相依而存,既独立又相连。有着明确的界限,又实则界限并非干脆利落为一条直线,有着其特有的模糊。而在这世上,会有某些地方或者某些物件,是更为紧密勾连两世的。3XzJml
两世的交界通道并非无论何处都能随意打开,否则就乱套了。但在这些特殊勾连之处,借由这些地方或者这些物件却是可以轻易打开一些存在的。3XzJml
陈氏一族祖上,当年有一位便是竹老头的旧友。也是在那位人类旧友手上,最一开始的玉竹公祠建成了。因缘所致,他同竹老头相熟,后巧合之下知晓了玉竹这一物的存在,本就有想法建个家族祠堂,遂加深为了建个还可借玉竹求庇护的公祠的念头。3XzJml
既及家族历代先祖,又及天生灵物,一石二鸟,一箭双雕。3XzJml
所以,在其初心之中,本自有一份守护这家园、这土地,让显世隐世勾连更稳当,让这片他以及他未来的子子孙孙会居着的土地可更安稳更好的大心思;自然也少不了想借玉竹之力,只希望陈氏一脉世世代代得到庇护、长盛不衰之小心思。3XzJml
公祠祠堂祭祖,但玉竹公祠并没有显眼处放置有任何的牌位,最初也只是在偏处放置了,毕竟哪怕想着一举双得,但怎可与日月山水争辉?3XzJml
玉竹诞于日月山水间,自然就是日月山水的代理存在。对天地山川河流,理所当然是需要有份敬畏在其内的。承其恩,取其瓢,却不能误以为可以对其完全掌控,总归是不能忘了敬畏之心的。3XzJml
这玉竹,为天然而生、天然而琢之物。也正是完全天成这点,造就了它的特殊性。若是一般的手作雕琢之物,自然也不存在借力求庇护一说了。3XzJml
而这件玉竹的物器,借由竹老头这位隐世友人,陈氏这位祖上当年便知,是这方天地之中融合了山同水两方地主之力而成之物。山中经久而生的玉石,存了山那方的力;而又巧合的,于河水之中日夜冲刷,又是不知几许的光阴,正巧冲刷成了竹的模样,也就融合进了水一方的力。3XzJml
并非两位地主大人特意而为制成此样,却能成就这番模样的造化,这玉竹自然集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及这方土地最直接、也最近的山水土地之力。3XzJml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有什么是借了这方山川河流化成的玉竹之力,更能庇护氏族的呢?玉竹本身可不就类似于这方水土的一个小浓缩吗?对于寿岁不过几十载的人类而言,期盼这方水土能够护佑着家族世代长远,再正常不过。3XzJml
而这位陈氏先人,所求的,也并非氏族长长久久的永富永贵,只是愿于岁月流逝之中,陈氏一脉可以后世长存,能在这块土地上一直存续,其他的,平平安安做平凡人就好,只要可以存续便好,能够在这块土地上长久而住、免于迁徙流浪奔波之苦就好。3XzJml
都言“富不过三代”,虽并非绝对,但至少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没必要强求世代永富永贵。儿孙自有儿孙福。而几百上千年后,世事变迁,却不论过多少年,若始终有这块土地作为陈氏这一族脉的归所,还能得其庇护长存,这是何等的幸运啊。3XzJml
至于富贵什么的,各自都有其定数,后代每一代有每一代自己的路子。能够平凡而存,也是种幸事。也并非每个人都一定适合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云人物的。3XzJml
籍籍无名,或于红尘中打滚,或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功成名就,或锦衣还乡有小成,或为名留千史的大成,都是各自在各自世间这遭行走中的独一无二,没有孰高孰低。只要自己心之所至,便是“成”,并没有说只有世人皆可见的富贵光鲜才是成、才是有意义的。3XzJml
于他而言,初衷若成,得此庇佑足矣。或者说,这份小心思,他觉得已是足够野心了的小心思,毕竟是一直一直存续啊。不知道多少代,不论成就,血脉可一直存续,这“一直”已是一份足够厚重的愿景了。3XzJml
至于在此之上,后代之中能有怎样的造化,能有多少出息,能创下多少的财富,延续出多庞大的家族,这些便全看后代他们自己,于他无关的事了。他已经做了足够的畅想和祈愿了。3XzJml
再换句话说,若后代真求富贵,那第一代的富都能第一代自己挣得,后面的凭什么就不可以自己去挣得自己那份荣光和财富荣誉呢?总之,这都是应该后代自己考虑的事,他作为未来往后不知道多少辈的老祖宗而言,已经考虑够多了。3XzJml
这份于那位陈氏先祖的小心思,说“小”,也并不小。只是相对那份大心思,以便显世、隐世交界更稳固的心思而言。曾经不知,那不做额外什么也正常。既知了,他也想以他一介寿命终归足够有限的凡人之躯,做点什么。总不能居于此,吃山吃水,却只索取,一点不愿付出,不愿守护吧。3XzJml
那是个难得通透的人啊!竹老头瞧着眼前包裹得甚好、生怕怎么磕碰到了的信物,难免思绪发散了下至早已逝去的那位陈氏先祖。3XzJml
初衷是好的,也是对的。当年那位建公祠的心愿也是成了吧,或者严格说一直都在成的路上,得到所庇护的路上进行着。3XzJml
寒来暑往,现如今的公祠其实是多次修缮扩建过后的了,但至少确实当年徙至此处的陈氏一族,至今大部分后辈还在这儿安心居着,延续着自己的血脉。从镇子的规模发展来说,也可谓是枝荣昌盛了。3XzJml
这么多年,玉竹公祠为阳,隐世街区为阴,也恰如其分地让这个地方的交界之力更稳固了。3XzJml
虽然也有些变化,亦有变故,但不影响确实借由两相而存,而更稳固的总体格局。哪怕老山主去了的那会,合双世之愿力,借玉竹所在阴阳格局,也没被连带着崩了。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