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是不想留学的,”林曜叹气,“何况是流放到这个边远的岛国来留学……愿意去秀知院批判资本主义的腐朽堕落已经是我能容忍的极限了,谁晓得这老东西忒不做人,得寸进尺,临时变卦要把我关在这里三年,也不能怪我不给他脸了。”3XzJn7
“林同学,我有个问题。”坂柳成守说。3XzJn71
“既然你不愿意来到这里留学,”坂柳成守直视林曜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那你完全可以跟钟老先生直说吧?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交流呢?”3XzJn7
“据我所知,钟老先生虽然有的时候常常自作主张,但他并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那种人,如果你愿意向他正式提出抗议,我不太能相信他会扭曲你的意愿。”3XzJn7
“我想,”坂柳成守继续说,“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你愿意到这个国家来,而不是直接拒绝钟老先生。”3XzJn7
林曜想了一想:“我小时候,家里的条件算不上好,钟老帮衬过我们不少,我记得有一年我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手术的钱还是钟老帮忙垫的……”3XzJn7
林曜仔细想了想,否定了这个看法:“不对,我承认他对我有恩,但我这人对恩的解读跟正常人不一样。老东西帮过我不少,这我承认,我迟早有一天要报答回来。可说到底他自己家大业大的,当年帮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总不能为了别人的举手之劳,我要扭曲自己的生活吧?”3XzJn7
父母在不远游,背井离乡去异国他乡留学之类的,说实话并不符合林曜本人的观念,更何况……3XzJn7
“有道理,可以理解。”坂柳成守说,“那到底是为什么呢?”3XzJn7
“当然知道,”坂柳成守说,“校训是广大师生共同遵守的基本行为准则与道德规范,它既是一个学校办学理念、治校精神的反映,也是校园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是一所学校教风、学风、校风的集中表现,体现学校文化精神的核心内容。”3XzJn7
“教育家说话就是不一般啊,”林曜说,“我们国家学校的校训那都是空话套话,无非就是从《大学》《中庸》里头摘几个字罢了。”3XzJn7
校训这类面子上的东西,从来都是好话说尽,坏事干绝。3XzJn7
他们初中门口放着一块石头,上面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这就是校训。3XzJn7
结果考虑到学校的办事风格太玷污这四个字,林曜他们就互相调侃,说我们就是迎着实事求是来,绕着实事求是走,背着实事求是学,等毕业了,再离开了实事求是干。3XzJn7
“但是老东西不一样,他是会把校训这玩意儿当真的,”林曜说,“他就想办一所教育机构,老老实实践行自己拟定的校训。”3XzJn7
有的时候林曜也不知道老东西是不是傻,别人拿来当门面的东西,你要拿来当里子……门面要是能当里子,还用得着当门面吗?3XzJn7
“那他给自己拟定的校训是什么?”坂柳成守饶有兴致地询问。3XzJn7
“这是Marx的话。”坂柳成守指出。3XzJn71
“年轻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个大胡子,我曾经觉得他写的东西都是一堆垃圾,”坂柳成守实话实说,“直到后来遭遇了经济危机,我才发现他的书真好看。”3XzJn72
“人教人百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啊。”林曜叹气,“总之,我的国家的教育事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先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是解决均不均衡的问题,再是解决相对公不公平的问题……事情是搞得轰轰烈烈,可是几十年前的问题还是在那里,一直都没有得到解决:那就是学习考试对人产生的异化。”3XzJn7
“嗯……就拿我看到过的极端案例来说吧,”林曜说,“有的学校逐渐成了高考工厂,学生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人,教育减负成了一纸空谈,教科书上面的东西却越来越不能让学生自学,学生只能求助于练习册和补习班……”3XzJn7
“公平公平的问题解决不了,均衡均衡的问题也解决不了,甚至寒门出的状元也越来越少,教育逐渐从打破阶层壁垒演变成强化阶层壁垒,学生们只能内卷。”3XzJn73
“有的学生在高考那阵子父亲死了,家里人一直瞒着他,生怕他受影响;有的班级为了方便学习,直接打吊瓶,吊瓶里面是补充营养的氨基酸……这些极端个例只是一小部分,类似的情况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了,我们现在只是在重复。”3XzJn7
“你们应该没我们那么严重,至少你们的学生放学还是放得挺早的,还有社团文化。”林曜说。3XzJn76
“这我就不妄加评论了,毕竟我本人并没有详细考察过你们那边的教育,而你也没有见识过我们这里的情况,”坂柳成守摇头,“我们还是谈谈钟老先生的看法吧。”3XzJn7
“老东西觉得这些是不合理的,虽然他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说实在的上世纪比他牛的猛人一抓一大把,他们的方法尚且失败,何况老东西呢?”3XzJn7
“但是老东西觉得这世道特么不该是这样的,这应试教育的路这样走下去是不行的,所以他就要拿自己的资源搞个试点,搞一搞所谓的素质教育,或者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反正横竖就那个意思,你意会就行。”3XzJn73
“好的,我意会到了。”坂柳成守指出,“但是钟老先生干的事情是注定失败的。因为你们国家的教育形式本质上来讲是根据经济形势、地域差别、城乡差距、人口资源等一系列具体国情所决定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换句话说,不管钟老先生的试点是否成功,他都注定失败,因为教育的方式改变不了具体的国情,他要成功,那就要国情改变,但国情是他决定不了的。”3XzJn710
“你这话就挺Marx。”林曜不由得高看了坂柳一眼。3XzJn7
“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老东西不可能不知道,”林曜摇头,“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看得出来他那一套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他不可能没意识到。而且他都这个岁数了,老老实实退休不好么,非得折腾这种政治不正确的事情,到时候一失足成千古恨,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可不是说着玩的。”3XzJn72
“但老家伙还是坚持把这件事办下去,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自己会失败的,但显然他认为即便是失败的实践也有其价值,就算他为这件事粉身碎骨了,至少也给后人留下一点不知道算不算宝贵的经验和教训,这样在现在的教育路线走到尽头的时候,人们至少还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不至于一切从零开始。”3XzJn71
“听上去真是理想。”坂柳成守轻声感慨,“名利双收却准备摔得粉碎,颇具浪漫主义情怀啊。”3XzJn72
林君少求学,客居东京,素善坂柳成守。成守尝问君曰:“公求学吾校,所求者何?请试言之。”君应声对曰:“唯丈夫之志耳。”成守又曰:“愿闻次之者。”君不语,久之,从容曰:“唯女色也。”二人遂相顾大笑。3XzJn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