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烟火大会
人类村落的南侧城楼延续了仿唐式设计，顶部两侧高翘的飞檐仿佛金色的瓦制鹤翼，将工匠区劳作时的喧闹彻底隔绝。3XzJlN
当你推开箍铁大门，站在毛石台阶朝前遥望，可见茂盛杉树与松树连绵不绝，高大的树影几乎密不透风，组成一列碧绿色的天然屏障。但树荫中央有一处缺口，那是通往博丽神社的幽深小径。3XzJlN
再跳下台阶，伴随踏过夯实黄土的沙沙声，深入那坑洼的林间土路时，两侧的繁密树影遮天蔽日，仿佛置身碧绿峡谷，只需沿着小径步行一小会，就能发现前方突然左右分出两条路径。3XzJlN
在分叉路口上方的土丘，有一颗老槐树盘根交错，树底还立有一尊地藏石雕，矮小的身体裹着褪色的红罩褂，在飘落的槐叶中合手静坐，脚边的纸风车飒飒转动，有如醒目的路标为村民指明道路。3XzJlN
在松脂与腐叶气息的吹拂中，地藏眯着细眼，面容轮廓近乎风化，顺着它悲天悯人的目光方向，走入小径的右侧分叉，再将边坡深处的醒目毛山榉抛在背后，最后就能抵达繁盛樱树笼罩的幽静之地——樱花墓地。3XzJlN
樱树的品种名叫“彼岸”，花期消融，妆点翠绿枝头的灵动樱色早逝，但空气中的雅香隐隐飘荡，极为恬淡，像是白纸上浸透的水痕微微晕染开来；那些斑白的方形石板仿佛旧齿倒立在草间，人类村落的居民大都习惯将死者的遗体直接安葬于此。3XzJlN
本该清幽的安宁之地此时并不寂静，蜿蜒在墓碑群的小径人头涌动，斑白方碑前站立着不少村民，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盂兰盆节。3XzJlN
即便幻想乡被大结界所隔绝，内部的人类依旧将日本的传统文化给流传了下来。3XzJlN
佐藤美奈轻声念叨，同时弯下柳腰，乌黑的高马尾滑过曲线紧致的背脊，绑扎好的发丝末稍细如流苏，纷纷滑向杏色腰带的右侧。3XzJlN
她为干活方便，依旧是日常打扮，藏青色的木棉小袖被纯白襷带交叉绑扎，箍紧的长袖内露出纤细白胳膊，然后从碎花木屐旁的水桶内捏起浸透毛巾，双手扭转稍稍拧干，擦拭墓碑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会弄疼活生生的沉眠父母。3XzJlN
墓碑积落的灰尘很快被毛巾擦洗干净，镌刻“佐藤秀乃”与“佐藤光”的隶书汉字碑文光亮如新，最后佐藤美奈倾斜木桶，将半桶水倒进墓碑前的圆孔石坛内，清水哗哗地流入圆孔。（作者注：水受け，清水也是一种贡品。）3XzJlN
粒粒水珠四处飞溅，微微浸透她四叶草纹的绸缎腰带，垂挂的雨燕根付与乌黑发丝一道，在昏红夕阳的残照中银光闪耀。3XzJlN
赵英凡早已站在一旁等候多时，他立刻弯腰，将刚点燃的三根细线香插入石坛香炉，还将两朵白菊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墓碑前。3XzJlN
一切准备就绪，男孩与女孩并肩而站，同时双手合十，神色肃穆地缓缓闭眼，向墓碑献上无声的祈祷。3XzJlN
夕阳的橙光扑面，眼皮遮盖的黑暗中光斑闪烁，赵英凡心中有些感慨，日本这套悼念方式很简单，不像中国的中元节那样焚烧纸钱，似乎少了点仪式感。毕竟自己也算体验过大量神秘现象，如果死者真能庇佑生者，那这世界就不会再有悲伤了。3XzJlN
说穿了，真就只是图个心里安慰，满足自己的内心与社会规则罢了。3XzJlN
不过他也明白，长大之后，有许多事情必须要逢场作戏，况且也确实想拜访一下心爱之人的双亲。3XzJlN
胡思乱想之际，一丝刻意压低的抽泣突然从左耳传来，赵英凡心脏抽缩，猛地睁眼扭头，马尾女孩依旧在双手合十，夕阳给她打上了生动光芒，使侧脸的轮廓格外明晰：3XzJlN
那乌黑的睫毛末端涌出一串清泪，滑过粉白脸颊，脸蛋肌肤在泪痕中浮现嫩红，稍稍悬停于下颌线的弯弧后，坠落于小袖半隆起的胸口叠襟内；她鼻翼翕动，微翘的小鼻头发红，一抹橘光在饱满朱唇上下起伏，看起来微微发颤，婉如烈日下消融的雪山脊线。3XzJlN
他蹙起浓眉，神色严肃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抬起左臂，用力搂过佐藤美奈的柔软左肩，让女孩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胸膛前，肌肤隔着亚麻布料，感受她急促的温热鼻息不断蔓延。3XzJlN
右臂滑过柳腰时，手指微微按压她安产型的弹软翘臀，同时视线还越过来往的人影，瞥了一眼前方墓地深处，远处的银发老人一身漆黑振袖，背脊微驼，依旧站在他妻子的老墓碑前低头沉思，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的拥抱。3XzJlN
虽然名义上确实是在交往，但在佐藤长老面前，男孩和女孩还是默契地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敢在老人的眼皮底下做出亲密举止。3XzJlN
赵英凡左手轻拍佐藤美奈的柔软背脊，不由感慨女人确实是感性动物。显而易见，她因思念逝去的父母而情绪失控。3XzJlN
他非常能理解这种痛苦，虽然自己的父母应该还在那栋单位集资房里活得好好的，刚来幻想乡第二天时，还妄想能回去之后好好谈谈。但老实说，恐怕这辈子都无法与外界的他们重逢了。就是不知道父母每天还吵不吵架，是否因为自己的失踪而解脱，往好的一方面想，或许能得以离婚，顺利分割财产。3XzJlN
“没关系的、美奈，这里有我在呢。”他忍住心中的苦涩，轻声安慰。3XzJlN
佐藤美奈没有回话，将她自己整颗脸蛋深深地埋进胸膛间，并挤出一丝轻微呜咽；唯一可见的，就是外露的耳轮肌肤涨得很血红。3XzJlN
与上周在红魔馆被蕾米莉亚勾腿紧贴、被可莉珊托蒙张腿调戏时的感触截然不同，当用双臂抱紧心爱的女孩时，不知所措的刺激感被取而代之，幸福与温暖充盈在心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马尾脑袋上，鼻尖轻嗅发丝特有的木槿体香，周遭的墓碑与远处的樱树不断远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只剩下彼此。3XzJlN
短短的一分钟过去，胸口前的急促呼吸声就平缓下来，马尾女孩抬起脑袋，鹅蛋双眸的深处湿漉漉、晶莹莹的。3XzJlN
赵英凡凝视着她乌黑的虹膜，佐藤美奈也注视着他褐黑的眼瞳，然后她柔软双肩稍微抖动了一下，便又软绵绵地垂落眼皮，朱唇撅起。3XzJlN
两人的耳边突然响起暴喝，音色相当尖酸，且时机也掐得极为毒辣，瞬间只能下意识地认为是被佐藤长老发现了。3XzJlN
男孩和女孩双眼睁大，神情惊诧，立刻就仰头后退一步，同时放下双臂，松脱彼此拥抱的身体。3XzJlN
赵英凡扭头看去，却发现不是严肃的银发老人，而是一个宽脸妇女站在眼前，她细小眼睛内全是尖酸刻薄的光芒，身材臃肿，橘色亚麻短和服都被撑得走形，下侧露出两条松垮的罗圈肥腿，看上去就像颗会站立的弹力球。3XzJlN
看到这里，他真是一气打不出来，自己总是在关键时刻被莫名打断，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今后都可能影响到“真枪实干”时的血液循环。走火入魔，造成某种功能障碍，到时真就该拿这吉田肥婆开刀血祭了。3XzJlN
“喂，吉田大婶。你不会那么无聊，一直在背后跟踪我们吧。”3XzJlN
赵英凡蹙眉上前一步，将佐藤美奈挡在身后，马尾女孩正慌忙地整理垂在双颊的凌乱青丝，以及胸口叠襟。3XzJlN
他对这位邻居完全没有任何好感，因为她不仅屡次干扰自己与佐藤美奈的恋情，企图挖角说媒，还总是摆出一副看不起自己的臭脸。3XzJlN
吉田大婶那张胖乎乎宽脸立刻拉耸下来，小眼睛乱瞟，注视他背后的佐藤美奈时，立刻透出精明的目光。3XzJlN
“今天是盂兰盆节，来悼念我那可怜的广智！还有秀乃！”3XzJlN
说罢，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白纸小灯笼，迈出罗圈腿，径直绕过赵英凡，弯腰向佐藤秀乃的墓碑献出一朵嫩黄的向日葵。3XzJlN
吉田大婶放下纸灯笼，对着墓碑双手合十，酝酿一会后，细眼居然还挤出几颗眼泪：“你现在也看到了，小美奈如今也长大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呢。就是心思太单纯，被某个坏家伙给骗得团团转，还不听我们老人的建议了，呜呜——今后这可怎么办啊？”3XzJlN
赵英凡听见她的另有所指，不由握紧双拳，目前还真拿她没办法。3XzJlN
因为吉田大婶这一手玩得极为刁钻阴毒，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日本，文化环境都极为尊重逝去的先祖。现在她这长辈搬出死者的名义来压制自己，难道还当着其他扫墓村民的面，当场把她暴揍一顿不成，那后果可真就是不堪设想了。3XzJlN
“啊哈哈、吉田阿姨，真的很感谢您为我考虑那么多呢。”3XzJlN
佐藤美奈瞥了眼赵英凡握紧的拳头，将鹅蛋双瞳眯成乌黑细线，赶紧打圆场：“我现在生活很幸福，也有您的帮忙照看，妈妈她一定会很欣慰的。”3XzJlN
“哎呀小美奈，吉田阿姨我也年轻过，喜欢比你自己年纪小的男孩，阿姨能够理解。”吉田大婶连忙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但也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们女人终究是要过日子的，和他玩耍一下就得了。想要获得幸福，还是要找成熟、可靠、有钱的男人才行。可千万别像吉田阿姨一样，后悔终生啊。”3XzJlN
在那场红雾之夜幸存下来后，为了佐藤美奈，赵英凡这几个月拼命工作攒钱，每日的采集量恨不得都接近三人份了，多得差点都要引起怀疑。除了想偿还祢津清夜的借款外，就是要堵住街坊邻居们‘吃软饭’、‘好吃懒做’的流言蜚语，以及证明给这个始作俑者看看。3XzJlN
可惜现实很残酷，一旦产生利益冲突，哪怕你身上的遍布优点，都会被别人视为眼中钉。3XzJlN
他心中气恼，关于吉田大婶的丈夫，其实住在朝霞街也经常照面，是个矮胖矮胖的种田男人，一脸和和气气的，哪有说的那么不堪。而且两人身材也一致，很有夫妻相才对。恐怕吉田夫妇应该就和自家父母一样，是陷入到某种中年危机内。3XzJlN
“吉田大婶，质疑现在的选择，就等于背叛过去的自己！”3XzJlN
赵英凡再也按奈不住，果断开口回击，也懒得辩解，连“见父母”最困难的阶段都挺过去了，可不会再害怕什么。3XzJlN
同时眼前浮现出毒舌的母亲面孔，与那张惊疑的宽脸渐渐重合。3XzJlN
“确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心中都会有后悔的念头。但对着自己的孩子、晚辈、甚至死者，不考虑他们的感受，一味抱怨自己的错误，发泄自己的情绪，祈愿更好的选择幻想，是不是太过难看了一些呢？”3XzJlN
“臭小子你懂什么！你才多大点就敢来教训老娘？！”3XzJlN
吉田大婶突然扭头看来，她那张宽脸突然涨得血红，细眼中全是恶毒光芒，直接泼妇骂街：“况且你才和美奈认识多久！她是老娘我看着长大的，老娘的人生经验比你丰富得多！给点人生建议怎么了啦？！没大没小的东西……”3XzJlN
中年妇女的叫骂声特别尖锐难听，把其他扫墓的村民也给吸引过来了，在人群的指指点点中，一个漆黑振袖的白发老者突然挤了过来。3XzJlN
“吉田夫人，请您息怒。墓地本是死者的清幽之地，不容亵渎啊。”3XzJlN
吉田大婶猛然醒悟，环视周围怒视的村民，立刻赔起笑脸：“哎呀，各位实在抱歉。我家的广智走得太早了，看见和他同龄的美奈，忍不住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女儿，很是担心呢。”3XzJlN
说完她抽了抽鼻子，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熟练地装起可怜来。3XzJlN
“老夫先前也说过，我们佐藤家不追求大富大贵，婚嫁之事不由父母做主，就按照当事者的意愿。能把日子平凡地过好，就是一件幸福之事。”3XzJlN
佐藤长老垂下的白须微动，苍老的眼神中仿佛又回想起什么。3XzJlN
“也请吉田夫人别像庆隆那家伙，去追寻盐家的……唉……”3XzJlN
吉田大婶慌忙捡起脚边的纸灯笼，又朝赵英凡一瞪，“没大没小的家伙，别以为自己身份特殊，被雾雨府重视，今后就能为所欲为了！美奈她和你在一起的话，哪有幸福可言！”3XzJlN
赵英凡心头一惊，或许确实小看吉田肥婆了，上次她吃过亏后，恐怕特地去打探到了自己的底细。3XzJlN
吉田大婶提着纸灯笼，头也不回地踏上樱树环绕的小径。暮色中，灯火摇曳，在她肥胖的背影中镀上微弱光影。3XzJlN
没热闹看后，人群很快散去。传说在盂兰盆节中，一旦扫墓结束后，死者的灵魂会凝视生者手提的灯笼火光，一路跟着返回家中，借此来庇护家庭兴旺。3XzJlN
赵英凡能感觉她执念很深，在两人结婚前，恐怕吉田肥婆都不会放过任何撬墙角的机会。3XzJlN
“啊！被吉田大婶一顿打岔，差点忘了。”他突然想起今晚还有重要的临时打工。3XzJlN
“赵英凡，不要因为过节就懈怠，是你自己提出来要工作的，别丢了我们佐藤家的脸！”佐藤长老一脸严肃。3XzJlN
“嘿嘿、英凡。等你工作完后，我们晚些时候就在说好的地方见面吧！”佐藤美奈笑着挥了挥白皙胳膊。3XzJlN
“好的，晚点见，那我出发了！”赵英凡朝佐藤爷孙俩点点头，转身就跑向樱树小径。3XzJlN
随着短发男孩奔跑的灰色背影，微风吹过，夹着夏末的暑意，卷起草间枯萎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这片土地低语着无尽的哀思。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