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西沉的阳光勉强为安东尼亚平原披上一层昏黄的薄纱,秋风萧瑟,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潮湿、血腥的铁锈味,还有难以挥去的焦臭。大地上,曾经繁茂的草木和生机如今尽数淹没在这片荒凉之中。3XzJqv
眼前的景象如同坟墓般死寂,村庄早已失去昔日的生气,断壁残垣四处可见,宛如静默的墓碑,诉说着过往的繁荣与如今的废墟。泥泞的地面上依稀可见血迹和残骸的痕迹,那些烧焦的废墟无言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惨烈。3XzJqv
无论是村庄的残破还是周围的死寂,都仿佛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中。连阳光都显得黯淡无力,无法穿透这片人间炼狱般的灰暗,将一切生机埋葬在无声的荒凉里。3XzJqv
施莱德斯疲惫地拉了拉身上破损的外衣,感到泥垢和血污仿佛凝固成了一层厚重的壳,紧贴着她的皮肤。那种粘稠感让她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身体像是被封在软烂的焦炭中,沉重且不堪。3XzJqv
“啊,衣服脏了。”她喃喃自语,拈起披肩的一角。原本棕绿色的布料此时早已变得黏湿不堪,软软地垂在指间。她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与深深的疲惫,既有对眼前自己狼狈形象的嫌恶,又夹杂着对这片土地所发生的灾难的悲叹。3XzJqv
施莱德斯紧紧抓住那破烂的外衣,试图将它拉到身前,却徒劳无功,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破烂不堪。3XzJqv
正当她感到无力时,洪巴巴的巨大身影慢慢笼罩过来。那笨拙而巨大的手掌轻柔地将她抱起,如同一个高大的孩子抱住自己矮小的母亲,满是温暖和怜爱。洪巴巴的三颗心脏一齐有节奏地跳动着,巨大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脸旁,粗糙的皮毛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抹去了她脸上沾染的污泥。胸腔中的空气流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音:“亲,冷。”3XzJqv
施莱德斯听到这简单的回应,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带着戏谑与宠溺。“洪巴巴,你的体温这么高,怎么会冷呢?”3XzJqv
被洪巴巴抱起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幼儿,但很快她便放松了下来,温顺地依偎在它的怀里。巨兽身上传来的温暖让她如释重负,身体的寒冷和疲惫也随之消散。那炙热的体温不仅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还似乎连同她胸腔里堆积的悲哀、焦虑也一并带走了。3XzJqv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洪巴巴的胸膛上,温暖的感觉如同陷入一片柔软的云朵,让她心中泛起久违的平静。闭上眼睛,片刻的安宁包围了她,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都与她隔绝开来。3XzJqv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迅速笼罩大地,随着夜色的加深,施莱德斯与洪巴巴默默继续前行。细雨仍在不停地飘落,冰冷的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混着地面上的血水,令已经泥泞不堪的土地更加粘稠,踩下去每一步都像是陷入了深渊。那些烧焦的树木和残破的建筑在阴暗的雨夜中更显萧条,犹如一场从未停息的末日景象。头顶上,乌云低垂,遮住了星辰,天地间被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填满。3XzJqv
等他们抵达菲希尔多夫时,夜已经完全降临,四周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寂静中。眼前的景象与施泰因多夫如出一辙,依旧空无一人,依旧是一片废墟。那些曾经充满生命力的房屋如今如同废弃的墓碑般,零散地耸立在荒凉的土地上,象征着昔日的生机早已被抹去。3XzJqv
地面上,泥泞与血迹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阴冷的烂泥场。破碎的建筑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剧。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烧焦的味道,那淡淡的血腥味在每一口呼吸间悄无声息地侵入,令人作呕。3XzJqv
即使是四周的树林也无法掩盖这种压抑的氛围。那腐败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要将人吞噬般,慢慢浸入人的骨髓,带来无尽的寒冷和恐惧。那无形的绝望如同黑暗的藤蔓一般,一点点爬进人的心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亡的静默。3XzJqv
施莱德斯和洪巴巴牵引货厢来在村庄的废墟之中,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土地。施莱德斯从货厢里掏出几块从比较干燥的木材与干草,使用火魔法生起火堆。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阴冷,她坐在火堆旁,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又看着自己刚刚使出魔法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火光跳跃着,将施莱德斯那苍白的面孔照亮,却照不亮暗淡的紫宝石。3XzJqv
洪巴巴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用它那双充满懵懂的眼睛注视着施莱德斯。它似乎已经席惯了这样的宁静,也席惯了与她在一起时的安宁。3XzJqv
她如几天前的夜里一样,开始教授洪巴巴自己脑海中的知识。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施莱德斯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个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字符。与常用的如音符般悦动的通用语不同,这些字符如同一幅幅简单的抽象画,将具象的事物困在一格格方框中。3XzJqv
“昨天我们学到哪里了?”施莱德斯手握的树枝在地上敲击着。3XzJqv
“啊~到那了。”施莱德斯在地上画出了八个字符:川流不息,渊澄取映。3XzJqv
“接下来是......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笃初诚美,慎终宜令。”施莱德斯像是咏唱一般,将地上字符的读音以一种平仄的腔调读了出来。“意思是说:仪容举止要沉静安详,言语措辞要稳重,显得从容沉静。无论修身、求学,重视开头固然不错,认真去做,有好的结果更为重要。”3XzJqv
洪巴巴瞪大了它的四只眼睛,认真地看着施莱德斯的每一个动作。它缓缓地抬起笨拙的巨手,试图模仿她的动作,粗大的指头在泥地上划动,力气稍稍用得太大,但依然全神贯注地努力模仿每一个笔画。地上留下的是一些粗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3XzJqv
“哈哈哈!很可以了,比昨天还要好。”施莱德斯轻声鼓励道。3XzJqv
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只是耐心地引导这头懵懂的魔兽,不断地纠正它的错误,并一遍又一遍地讲解。洪巴巴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它的眼神却很认真,它努力地学席着,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笔画,那副巨大可憎的模样却显得别样的憨厚和可爱。3XzJqv
就连照耀着他们的火光,也被这气氛渲染,缓缓地舒张着。火光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映照出洪巴巴那巨大的身影,为这个异样的课堂增添了一份温馨与宁静。那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废墟中显得格外柔和,用自己的光亮温暖他们,将施莱德斯在地上画出的字符映照得更加清晰,试图想要驱散污染字符的混浊空气。3XzJqv
在讲授完简单的文字和符号后,施莱德斯开始向洪巴巴灌输她前世的知识,涵盖地理与科学的基础,帮助它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的结构与现象。她尤其着重解释了世界的构造,用生动的例子让洪巴巴这个"孩子"逐渐理解那些难以捉摸的物质现象和社会形态。3XzJqv
“在我的认知中,”施莱德斯语调平稳,却透着一种难掩的深思,“这个世界的社会模式大致可以归类为封建采邑制。整个社会通过土地关系作为纽带,通过层层分封领主,建立了复杂的权力架构。封主与附庸的臣属关系维系着统治阶层的利益,而这一切,无非是披着礼节外衣的剥削体系,与奴隶制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个更为体面的说法。”3XzJqv
施莱德斯的声音带着冷静的理性,目光却闪烁着复杂的情感,仿佛她不仅在向洪巴巴解释,也在试图与自己达成某种和解。3XzJqv
“除了封主体系之外,还有教会的压榨。教会不仅掌控着精神领域,还通过宗教信仰来合法化这种剥削制度。无论是王权还是神权,它们都以不同的名义,将剥削合理化,控制着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3XzJqv
洪巴巴听出了施莱德斯口中的对这样的世界深刻的批判,它张开口:“愤,恨?”3XzJqv
“是啊,我的确愤怒,也仇恨着这样一个封建而黑暗的中世纪社会,”她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无力的控诉,“你知道为什么吗?”3XzJqv
洪巴巴那巨大的头颅摇了摇,它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很稚嫩,无法完全领会施莱德斯的愤怒来源。3XzJqv
施莱德斯苦笑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一丝悲凉,“因为我曾见过,比这更光明的国度。”她的目光越过了篝火,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回到了她记忆中那个更为理想的世界。3XzJqv
“因为我曾见过比这更好的国度。”施莱德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而珍贵的记忆,“那里重视和尊重最底层的人民。即使你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挨饿。文娱产业极度发达,人人都有机会享受生活,而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挣扎。工业和军事技术领先全球,人民生活富足安康。”3XzJqv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虽然那个国度也有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但相比之下,那里的生活简直是天堂,特别是与这片被封建和黑暗吞噬的土地相比。”3XzJqv
施莱德斯的声音逐渐低沉,仿佛那些回忆本身就带来了痛苦。她诉说着:“人民应该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而不是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看到这样一个世界,怎能不愤怒,怎能不仇恨?”3XzJqv
洪巴巴望着施莱德斯那美丽的,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双眼。3XzJqv
可话锋一转,施莱德斯却苦笑起来,自诞生于这个世界开始,一路所见的生命的脆弱和无力,施莱德斯都记得。3XzJqv
“可我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啊,”她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自嘲与无奈,“十四年来,我的眼界仅仅局限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我见过的最大的官员,也不过是那个来收税的税务官罢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对我来说还是模糊的,我只能凭着那点浅薄的认知,去推测它的运作方式。”3XzJqv
她停顿片刻,目光深沉地望向远方,仿佛想要穿透这黑暗的夜幕,窥探这个世界的更多秘密。3XzJqv
“但是啊!我这心里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施莱德斯揉搓起了手指,好像手中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徽章一样。3XzJqv
“我做不到看着别人过着苦难的生活而不为所动。”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强烈的责任感和理想的冲动,尽管知道自己的认知还很有限,经历也不够丰富,但她无法看着周围的人们在苦难中挣扎而无动于衷。即使这个世界再黑暗,再不堪,她也无法忽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3XzJqv
“为什么?”洪巴巴第一次流畅地问出这个词,声音中透着一种稚嫩的疑惑。3XzJqv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谁又有错呢?”施莱德斯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的话如同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流露出心中的痛苦。“兽化的村民有错吗?他们的苦难已经够多了,赋税、徭役、天灾,每一个都能压垮他们本就弯曲的脊梁。现在,他们又变成了野兽,真是可怜又可恨。”她的背部本就有些驼,长期的农活让她的肩膀开始弯曲,粗糙的粮食和单一的饮食也令她的身高显得格外矮小。3XzJqv
“那些士兵,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有着七情六欲。当灾难和混乱降临时,他们变成了那柄剑和那面盾,去争取一点点安宁与秩序……”她的声音逐渐低沉,脑海中闪过的念头让她感到无比失落。这个世界并没有她前世所见的那种军队,刚才在她眼中闪烁的紫宝石般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原本想要说的话,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也因此带上了几分自嘲与轻蔑:“他们顺手拿些战利品又怎样呢?呵,可敬又可憎。”3XzJqv
“错?没,都。”洪巴巴不识哀伤,伸出宽大的爪子,轻轻拭去施莱德斯脸上的泪滴,却不小心划出了一抹鲜红。3XzJqv
施莱德斯却并未在意,她苦笑着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是啊,都没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又是谁造成的呢?”这种绝望感在她心底缓缓蔓延,白垩的少女所面对的,不仅是这个世界的无情与残酷,还有她内心深处那种无处寄托的孤独。3XzJqv
她望着那能隐约窥见星光的夜空,朦胧的星光映照在满目疮痍的村庄废墟上。3XzJqv
“是世界啊。”施莱德斯感慨着,语气中夹杂着无奈与悲伤。3XzJqv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了洪巴巴的怒吼,低沉而震撼的声音仿佛携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回荡在这片荒凉的村庄上空。巨兽的咆哮冲破了云层,它张开庞大的身躯,挥舞着利爪,仿佛想要将那无情的天空撕裂。3XzJqv
“哈哈哈!如此笨拙的怒火啊,”施莱德斯朗声笑道,声音在风中飘散,“这个世界之大超乎我们的想象,它从未在意我们的愤怒,也不会因为我们的痛苦而落泪分毫。”她的笑声逐渐消散,留下的只有沉默,与那阴冷的空气和残破的景象融为一体。3XzJqv
“你啊,洪巴巴,”她低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你想要撕裂天空,想要改变这一切……可我们知道,仅凭愤怒是做不到的。”她抬头看向那片因巨兽吼声而震动的天空,那里依然高远而冷漠,仿佛从未被触动过。3XzJqv
她低下头,目光越过巨兽挥动的利爪,落向远处破败的村庄废墟,“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或许这一切都可以改变。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冷酷无情,那么我们就该让它变得不同,让人们不必再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挣扎。”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