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用拐杖戳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是戴着惨白面具,手提染血短刀,仿佛从恐怖电影中走出的高大男子?还是飘忽不定,长发披散的女性幽灵?总之,能在这个时刻弄出动静的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之物......3XzJn7
此时,琴声像终于满足般戛然而止。留下了空寂的世界。完满的月犹如擦洗干净的圆镜浮在西北角的天空。房间的地板俨然结霜了一般白亮亮的。行李依然老老实实呆在之前摆放的位置。钢琴和留声机也是老样子——一副无所事事,不知在等待什么的模样。除了千春的呼吸以外,一切都静得异乎往常。3XzJn7
千春握住拐杖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她将它杵在地上,杖尖随之触动地面,发出干燥的响声。她走近钢琴,细细打量,想找出些许异样。但钢琴和琴谱仍保持着她下午走出房间时的状态。3XzJn7
千春再次环视房间。视线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她看得慎之又慎,生怕错过什么细微的东西。可仍然一无所获。窗户从内锁上了。门虽然开着,但直到刚刚的琴声停止,千春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从这里窜出。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满足了推理小说中常常试图构建的“密室”环境。只是缺少一具尸体躺倒在地上。3XzJn7
她看向腕表,时间来到了两点零八分。时间在正常行进,正由午夜转向后夜。这点给了她为数不多的信心。她仍然脚踏在现实世界的土壤上。3XzJn7
不过再在这里呆下去怕是要感冒。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寒意正从裸露的脖子,脚踝,手腕各处朝内钻去。她颇为不甘地提着拐杖走出门去。千春在门外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再也没有琴声传来,于是慢慢朝着客厅走去。3XzJn7
千春的目光突然注意到客厅的沙发上有个悄悄鼓起的黑影。是的,一团蜷缩在那缓缓舒展的黑色影子。“它”先是将手和脚部分明确延展而出。其次是躯干,最后是脑袋。整个身子如同膨胀的面团般缓缓胀大,最后那影子成为了一位男性的身形。随着身体形状的确立,衣服的轮廓也渐渐显现。一身笔挺锃亮的黑色西装兀然覆盖住了男人的身体。千春凝神细看,顿时觉得男人的那张脸也在哪里见过。在长且昏暗的记忆长廊中,他不苟言笑的遗容照就不偏不倚地挂在上面。那正是她的祖父兼师傅——3XzJn7
没有亲人重逢的喜悦和温馨。森川千春只觉彻骨的冰寒自脊背慢慢爬升。她怔怔看着那人,坐在沙发上的那人也将视线对准她。黑色的眼瞳甚是有神。看样子他已不在乎容貌如何。任由肩上的白发,嘴角的白须肆意生长,不加修剪。远看犹如废弃庭院中失去控制爬出藩篱的野草。3XzJn7
千春很想说些什么。他却像读懂她的心思一般微微摇头。示意此事不值一提,无需大惊小怪。3XzJn7
“好久不见。长大了啊。”他用着异常自然的腔调说着话。由于过于自然,脑袋需要几分钟才能意识到他在与自己搭话。3XzJn7
然而也无话可讲。森川千春从未有过和幽灵讲话的经历。学校也未教习过相关课程。她不知道怎样开口才算是礼貌。3XzJn7
“不用,我站着听您教诲就好。”千春倚着拐杖说道。3XzJn7
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那拐杖,露出怀念的神色说:“把它放回去。那玩意弄坏了可就麻烦了。”3XzJn7
听到那熟悉的命令口吻,千春只得遵从。她将拐杖送回原处,自己坐到了祖父的对面。3XzJn7
祖父背靠沙发,身子顺着靠垫笔直挺起。虽然身上衣着体面讲究。但宽大的脚掌却大方地露了出来。3XzJn7
千春的脑袋开始不着边际地左想右想。试图给当前诡异的情况寻求一个解释。比如九年前他们参加的并非祖父的葬礼,而是容貌相近的人的葬礼。葬礼举办的目的便是制作出祖父去世的假象。但何苦这么做呢?不过死者回魂这种事情并不比前者正常多少。前者至少还能用不明的动机来解释。3XzJn7
“您......还活着吗?”她挥挥右手小心说道。3XzJn7
“那您是幽灵那种东西喽。像电影里那种。”3XzJn73
他若有所悟的看向自己的手掌。稍稍活动了手指,慢慢说道:“如果这样说方便你理解的话,就算是吧。”3XzJn7
疑问没有随着他的回答减少,反而愈发增多。千春想仔细挑拣出值得一问的问题。所以斟酌了很久。祖父并不着急催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她。3XzJn7
“那您为什么挑这个时间出现,而且为什么要弹奏钢琴?”3XzJn7
“其实本没有必要出现,如此清晰地显化还是头一遭。此前更像是蝴蝶一般无意识地在飞行。但今天情况不同。意识和记忆统统回归了。整个人像是从黑森森的洞穴里钻出来了一样。”3XzJn7
“那是我为了“共振”所使用的工具。简单来说,我也必须找出是谁将我唤醒的。实际上我碰不了那架钢琴。那些声音是我运用一些别的力量制造出来,只有将我唤醒的人才能听见。而那个人正是你。”3XzJn7
“用不着道歉。唤醒我不是你主观意义上的选择。是你落在我这儿的东西迫使你唤醒我好将它带走。”3XzJn7
“没关系。有些事情不死上一次是很难懂的。时间快到了,那东西暂且先寄存在我这儿。不用担心,权且睡下,明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暗号就像今天晚上这样。”3XzJn7
落下这句话。祖父的身形开始急剧收缩。他闭紧双眼和嘴唇,神情陡然变化。数秒后他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看眼表,正好是两点三十分。3XzJn7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尚未能完全理解现状。她用手去摸祖父曾短暂坐过的位置。既不温暖,也没有凹陷。像从未有人坐过一般,了无遗痕。千春的肩膀疲惫地耷拉下来。如果可以,她很想现在就靠着背垫沉沉睡去。不过明天天明会有人在客厅中发现她。届时她又该如何解释才好?3XzJn7
她用双手搓揉脸颊,鼓励自己站起身回到房间。回去的途中,她又不免想起祖父的话。祖父说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在他那边。但那到底是什么呢?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是很重要的东西吗?3XzJn7
她拾捡起掉在地板上的被褥,重新盖在身上。脑袋昏沉得跟石头没区别。隐约间,她好像又看到祖父的身影。不过,那大抵是幻觉吧。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