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某间剧院里，谢怜影大概很乐意就着这动人轻柔的声音在女伴的腿上睡一觉，上辈子她一直对“高大上”的艺术类型感兴趣，不是真有兴趣，而是没有尝试过所以好奇，这辈子尝试过了，只觉得地球上会在音乐会场给观众准备床一样的座椅实在是贴心。3XzJn8
但现在，此时此刻，她慵懒地躺在柔软的睡椅上等待着优雅美丽的乐师表演，乐师上台，打开小提琴盒却掏出了一把AK47。她一下就精神了。3XzJn8
塞壬的歌声有影响电子设备的能力，谢怜影紧张地确认自己是否还在频道里。她很有自知之明，像自己这样的新兵一旦失去指挥肯定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失去大部分战斗力。混乱是军队溃退的前兆。3XzJn8
“没有，天庭号！所有人保持冷静，风行者号会保证我们的通讯正常，如果失去信号就暂时等待指挥官的命令！”3XzJn8
继承人号在通讯里的讲话让谢怜影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又紧张起来——3XzJn8
如果歌声不是从无线电里传来的，那它会是从哪里来的？3XzJn8
她的目光顺着歌声来的方向穿透战场，狂风暴雨足以掩盖所有声音，就连火舌喷吐的枪炮声与塞壬死亡的挽歌都要被大自然的伟力按下。3XzJn8
凝固汽油弹造成的火海仍然起舞，伴着其中塞壬烧焦的尸体亦或即将被烧焦的尸体，好一副地狱景象。3XzJn8
火焰的光热在翻腾的海浪中不断折射，数人高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席卷来。3XzJn8
唯有她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风平浪静，像是仙侠小说里的洞天福地，任凭外界风吹雨打却屹立不动，“是女王蜂。女王蜂亲自到战场来了。”通讯里有人说，还有人直接进行射击，但没等呼啸的炮弹落下，另一只海妖猛然从海浪中现身——原来她一直站在一只海妖的背上！海妖接走了她，让她在暴雨怒涛中如履平地般自由歌唱！3XzJn8
歌声越发清晰，先头的巢鱼们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越发狂暴地向前用血肉之躯消耗舰队的弹药。3XzJn8
又一轮音波鱼雷被投射，再一次的，潜伏于水下的巢鱼被超音波逼到海面上接受火焰的炙烤。3XzJn8
可凝固汽油弹终究是有限的，塞壬们用分泌的酸液防空固然不如子弹风暴好使，但脆弱的飞机也不像战舰们一样皮糙肉厚，数量越来越少。投下的汽油弹变少，加之狂风暴雨与海波不断让战场的所在地“流动”着，火海的威力肉眼可见的降低，巢鱼们越发接近舰队的阵地。3XzJn81
最前排的驱逐舰们已经被迫举起武器，逐一清理从子弹雨中漏过的幸运塞壬。利剑将它们直接切成两半，舰队身下的海水逐渐染上了猩红的血丝。3XzJn8
这就是舰娘们练习冷兵器的缘由，在火炮诞生以前她们从来都是用冷兵器与塞壬厮杀，而以塞壬的习性，近身战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3XzJn82
塞壬的歌唱声越发嘹亮，谢怜影忽然从中感到痛苦……是的，痛苦。3XzJn8
战舰也是她们的身体，船上的电子设备被干扰，会让她们感到思维混乱，精神无法集中，严重的就会让她们感到痛苦。3XzJn8
刚刚谢怜影感到自己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庭号上所有的武器都陷入停火状态，好悬轮机不会轻易休眠。3XzJn8
而且也不止她一个人如此，整个第三舰队都出现了短暂的火力真空，即便很快补上塞壬们也向前突进了一大截，别说是前排的驱逐舰娘们，连谢怜影都看清了巢鱼们丑陋鱼脸上的利齿和绿油油的眼睛。3XzJn8
“这样下去会很不利。”继承人号说，“等到我们的火力减弱塞壬就会派出更难对付的恐爪鱼，那些怪物皮肉结实，生命力无比顽强，一旦驱逐舰们被迫进入近身缠斗我们的火力网就更不足以将它们击退了。”3XzJn8
“数量太多了……”有人低声在频道里说，“这恐怕不止是一个族群，还有另一只深海巨妖没有进入战场。”3XzJn8
理论上军队对这种失败主义论调是很敏感的，但铎林第三舰队历经过无数战斗，当然信任彼此的战斗意志，这只不过是正常的战局讨论。3XzJn8
“是的。现在对方没有进入战场大概率是因为先前一只海妖已经迫使我们中许多人进入舰装形态，削弱了火力。出于不想再在交火中伤亡的因素才护着女王蜂没有攻击。”继承人号丝毫没有顾忌己方的不利因素。“但如果战局继续焦灼下去，对方迟早也会发起攻击的，到时候我们的阵线压力会很大。”3XzJn8
风行者号也第一次开口了：“这里是风行者号，我提议大家向西方撤离，这里离最近的蓝丽海军区管辖海域很近，塞壬不会追击太久。”3XzJn8
“不行！”继承人号果断道，“一旦开始撤退，我们就只能用后侧火力对敌，射界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尾部的舰船会被不断被塞壬啃噬。这里是离最近的海军区辖区不远，但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损失三分之一的成员。”3XzJn82
她提议道：“如果要撤退，我希望由风行者号及其他受损严重被迫进入舰装形态的人先行离开。其他人留下阻击塞壬，等待蓝丽海军区的救援，这样战损说不定还更少一些。”3XzJn8
“我拒绝。你们在胡说什么？我不会离开战场，也不会抛弃渔人号她们撤退。”二姐谢怜生冷冷地说。3XzJn8
所有人都没提起，如果撤退基本就等同放弃了落入陷阱中被围困的渔人号小队。3XzJn8
海战与陆地战场不同，不存在边打边退这种说法，一旦选择向后撤离舰队就会将屁股漏给对面，而后侧火力一向都是战舰的薄弱点。3XzJn8
哪怕是火力更强的前侧也不可能比得上侧位，一旦交战舰队都会尽量以单纵阵侧方位对敌，而当战场两边都尝试使用这种打法的话就会变成经典的“T”字战术。所有稍微懂得海战的人都会想尽办法让己方处于T字的横侧。3XzJn81
当然，塞壬并非舰队，它们更像是星际争霸里的虫群，人类舰队与它们对抗最需要注意的是避免被包围。3XzJn8
即便被包围也不能漏空让它们杀入阵型内部，不然每艘战舰都会陷入被四面进攻，火力不足，塞壬爬上船体试图破坏舰船内部设施的窘境。3XzJn8
真沦落到这个地步，舰娘们就会集体进入舰装形态，以牺牲火力换取小体型的灵活性和防御力——她们的近身战斗力远强于血肉之躯的塞壬，但即便如此，也没舰娘希望跟塞壬肉搏。3XzJn8
开什么玩笑！你拿子弹都扫射不光的数量，火力变弱之后靠冷兵器得杀多久？！3XzJn8
况且舰装形态是会急速消耗舰娘精力的——不是体力，她们的体力只与体内的燃料多少有关，而是精力。她们是战舰，但也是具备知性的神奇物种，她们同样会感到疲惫，在精力完全耗尽之后同样会陷入昏迷。3XzJn8
所以舰装形态是基于战术需要，在关键时刻才会进入的状态。3XzJn8
不过，也的确有一种战术，是以舰装形态为基础制订的……3XzJn8
“准备执行消音战术。”二姐冷冷说，“以继承人号为旗舰，蓝杉木、红杉木、沙茶、星光、极光、极星号……还有天庭号。”3XzJn81
谢怜影眼皮一跳，她躺在灯塔的软椅里，模糊间好像从刚刚的命令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3XzJn8
“没有冒险以外的选择。难道你们希望放弃战友独自灰溜溜地苟且偷生吗？还不一定能活下来！”二姐忽然平静下来……就像她对谢怜影说“不会”时的那样，“要么一同赴死，要么一起迎接胜利，没有第二种选择。”3XzJn8
“如果失败了，你们可以怨恨我。但现在，执行命令！”二姐最后一字一顿。3XzJn8
“是！”无线电里响起几声回应。“继承人号（蓝杉木……）没有异议。”3XzJn8
“等等——等等！”谢怜影腾一下从软椅上坐起，拍着通讯设备插话道。“我有异——我是天庭号！我有问题！谁跟我解释下消音战术是什么？！”3XzJn8
“……是一种斩首战术。”继承人号说，“作为一种蜂群结构的海洋物种，女王蜂的歌声作为塞壬的重要武器同时也会将她本身暴露出来，一旦女王蜂被消灭，塞壬就会失去组织陷入混乱，是种经过许多实战检验的行之有效的战术。”3XzJn82
“大部分事会由我来做，你只需要听指挥就可以了。”继承人号的话让谢怜影心凉了半截。3XzJn8
但后半段话却又让她升起了希望：“指挥官，的确天庭号没有相关作战经验，而且也没有舾装完毕，让她来执行作战可能太过太勉强，反而会降低行动的成功率，我提议让她留在舰队中，她的火力能让阵线更安全。”3XzJn8
谢怜影咽了下喉咙，一边继续维持火力，好在塞壬如浪潮一样无需集中精神瞄准，一边侧耳听无线电。3XzJn8
二姐低低的声音响起：“若是你们失败了，又有哪里会是安全的呢……”3XzJn8
情绪大起大落，谢怜影听二姐这意思是要把坚决把她放入那敢死队一样的“消音战术”中去了。她此刻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怨恨——3XzJn82
不是她想做舰娘的啊，她明明只想当个富家小姐躺平……又为什么她就要遇到这种事呢？3XzJn8
难道说，命运的礼物真就如此残酷，她非得像沙皇俄国最后的那位女大公，塔季扬娜·尼古拉耶芙娜一样，在享受过尊崇的富贵后得到注定的死亡吗？3XzJn8
老实说，作为一个新兵，她一直都相当老实，基本不发言，指挥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懂装懂最为致命，战局的惨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自从正式开战之后听着漫天的雨声、炮声、还有惨叫声她的身躯一直在轻微发颤。3XzJn8
倒也不完全是恐惧，她最恐惧的时候是在此前对抗海妖，海妖发射激流过来击倒她的战友时，眼睁睁看着那强烈的水流撕裂战友的舰体，心中的确有一种很深的恐惧担心自己会被命中，甚至会为队友的不幸发出庆幸。3XzJn8
但她并没有陷入那种新兵初入战场的极端恐惧心态，以至于瑟瑟发抖什么都做不了。3XzJn8
总之，虽然有一些恐惧，但她仍然努力执行了上级的命令，甚至在战场中对敌方完成了还算冷静的炮击。虽然偏了，但作为连舾装都没完成的新兵，没人会苛责她，她做得还不错。3XzJn8
可这不代表她觉得自己就能担当大任了，她感觉自己现在这个表现就已经是极限了！3XzJn8
她没躲在椅子下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没退缩，跟着其他人一齐炮击，一起用火力压制塞壬的战线——你是不知道被塞壬的酸液喷在身上有多疼！还有那只女王蜂的歌声……头晕脑胀的，思考都做不到了好吗？！3XzJn8
她半个多月前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吃了这么苦！每天训练被打得青紫，也有努力去适应作为舰娘的军旅生活！我很不错了吧？！3XzJn8
谢怜影的心里一片冰凉。她呆呆站地在无线电边，感觉身体中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靠仅存的理智和毅力没有让自己忘却继续开火压制塞壬，可此前带来安全感的火舌此刻没有带给谢怜影一丝丝希望。3XzJn8
她此前还能保持勇气，因为真正面对塞壬锋利牙齿与利爪的并不是她，但现在她仿佛能看见自己被海潮淹没的那一幕。3XzJn8
那青色的鳞片看着是如此可怖，它们交缠在海面上，如同交媾的群蛇。是怪物！是恶魔！3XzJn8
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命令，士兵服从命令是天职，姐姐的决定并没有错，如果她还是前世那个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的人肯定也会为姐姐的血性叫好——甚至这辈子，如果是在她还是个富家小姐的时候，她也能亲自撰一篇文章发到报社，名字就叫《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3XzJn8
但人类之所以愚蠢，就是哪怕他们知道何为正确，却也做不到。3XzJn8
她颤颤悠悠地打开无线电，试图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来：3XzJn8
“怜影。”在单独的通讯里，二姐用疲惫的声音轻声问她，“你想去吗？”3XzJn8
她唯一想的，就是回到自己家里那张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洗上一个热水澡，再叫上秋沁，抱着温暖柔软的娇躯睡觉……3XzJn8
原来那就已经是征兆了吗？自打我成为舰娘开始，就要逐渐我此前所拥有的一切？从秋沁，到奢华无度的生活，再到我这年轻的生命？3XzJn8
下达命令也就罢了，还想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的软弱，说出那一声不想，做自己的胆小鬼——她以为这会难倒我吗？以为我会在生命和逞强中选择逞强？只不过是一声“不”而已，很简单的，现代社会中成熟的成年人都得学会说“不”。3XzJn8
承认自己做不到也没什么丢脸的，我情况特殊啊，我不久前还是个平民，你总不能要求每一个公民刚一参军都能像美国队长具备奉献精神了，替战友扑手雷我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只会哇啊一声自己应声扑倒，手雷炸死谁算谁，炸死我……那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命不好。3XzJn81
这辈子人生中的前十八年我都在洋洋得意自己的命好，此刻却在抱怨自己命不好。3XzJn8
谢怜影打开无线电，冷冷地说：“如果你真不想我去，就别把我加到名单里。”3XzJn8
我……还真不想说。3XzJn81
谢怜影从没意识到自己是有如此强自尊的，是生来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从一个懒货变成了真正高傲的大小姐？3XzJn8
还是说有着前世记忆的穿越亦或重生，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土著有着自己难以察觉的优越感？3XzJn8
谢怜影是从不信什么主角光环的，毕竟这十八年来也没哪天突然蹦出一个声音说它是自己的“系统”，要给自己开挂，自己要成为举世无双的指挥官，将要玩舰娘集邮，或者很老土要把自己前世手游里的舰娘召唤出来，到时候什么狗屁塞壬，我魔法主炮和魔法飞机横推世界啊！3XzJn83
她除了命好什么都没有，变成了舰娘也没个系统啥的，看上去不属于外挂的范畴。3XzJn8
谢怜影在灯塔里隔着窗户遥望远方的雨云，暗色的雨滴铺天盖地打在玻璃上又乱糟糟流下，火焰、枪炮开火的声音、飞机在天生的引擎声、狂风呼啸的声音、塞壬的嚎叫声、还有雨水打在甲板上堆得厚厚一层哗啦啦的流淌声。3XzJn8
她听到钢铁被熔炼的声音，一如她变成舰娘的那一天，她感到了熔炉的热烈与水流的温柔。3XzJn8
天庭号长达三百米的山峦般的身形缓缓化作虚幻，厚重的装甲重新铆合拼接在谢怜影身体表侧，她的身体本该如云朵一般柔软又如冬日香甜的红茶一般温暖。3XzJn8
屹立的炮塔扣在她背后的装甲上，变得小了，但真该借名侦探柯南一句，虽然身体变小了，但头脑……火力依旧惊人。力量跟随血液一同流遍谢怜影的全身，她轻轻握拳，让自己知晓，我足以改天换地。3XzJn8
舰船的龙骨化作沉重的巨剑，被谢怜影反手插入海水里，海水本不该承受这样的重压，但此刻却像有生命一般轻轻托起了这锋利的兵刃。3XzJn8
失去了舰体的保护，漫天的风雨顿时将谢怜影淋得湿透，这一刻无比感谢不舒适的紧身战衣让她不用感受粘湿的感觉，舰娘的长发不会因水而变得沉重，被她扎成长长的马尾从脑后如绫罗绸缎般落下。3XzJn8
十六台轮机中有十二台潜藏在北部的迷你舰身中，扭动起来让全身点出蒸汽。3XzJn81
剩下四台在手中的剑里，谢怜影纤细的手指握持剑柄，整个剑身便流出金色的血，能量从剑柄一路流淌至海，在剑身上勾出柳枝样的花纹，以及“帝俊”二字。3XzJn8
这倒是大姐的私心了，虽然天庭号的船壳上喷漆喷了名字，她却坚持在龙骨处名家勾画出“帝俊”，此刻化作剑名。3XzJn8
遥远的歌声一路穿过战场传到谢怜影里的耳朵里，她顶着风雨抬头看地狱般的战场，哪怕有海水的洗涤，风雨的打扫，这里的腥臭味依然浓郁得惊人。透过着血腥味，她看到了远方的远方的塞壬在浪尖上，在轻声歌唱。3XzJn8
“没有异议。”3XzJn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