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影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感觉是数个小时，她甚至不敢分心去查看已经集成在舰装上的仪表信息，因为她此刻就像是《活死人黎明》里最后那辆被主角众人改装过的装甲车，目标就是碾过无数的丧尸，让它们血肉飞溅！让它们死了再死！手中的巨剑并没有因切断巢鱼们的脊骨而变钝，但它依然不如之前锋利了，数不尽的细小肉块肉沫粘在上面，刚被浪涛刮下又涂上新的。被火力网筛选过的塞壬们前赴后继，跟丧尸没有区别的向她伸出利爪，露出利齿，然后被她切割。3XzJnI
不知不觉间，谢怜影的嘴角已经挂上了有些崩坏的笑容。所幸队友们一直在通讯里沟通，才让她保持着些许理智。3XzJnI2
不变的海洋，不变的塞壬，不变的暴风雨，不变的……塞壬温热爆裂的尸体。3XzJnI
当这样的景象一直重复，谢怜影真正没有去查看仪表的缘由，只是她害怕仪表上告诉她：这才仅过去了十分钟。3XzJnI
当然，并没有那么夸张，她们此刻已经前进了半小时，在由塞壬组成的浪涛里。3XzJnI
“天庭号，说说话。”无线电里传来继承人号的声音，也只有通过这里谢怜影才能感知到队友的存在。她无暇分神去看她们，也看不到她们，到处都是涌起的海浪与其中潜藏的塞壬，仅有无线电而后周边闪亮的火光能告诉她，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漂浮在大海上的摇曳孤舟。3XzJnI
“……不知道说什么。”收敛起嘴角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谢怜影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觉得好累。”3XzJnI
“这就是战场。坚持下，新兵。”极光号在通讯里调侃，但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她的声音也透着虚弱。3XzJnI
驱逐舰比战列舰脆弱多了，塞壬撞在谢怜影的装甲上只会让她顿上一顿，驱逐舰们却得尽量避免这种直接碰撞……当然，借着两艘战列舰的余威，她们也不必硬顶塞壬群，可还是要集中精力去应对侧翼的袭击并为两位主力提供火力。3XzJnI
“我们还要前进多久？”蓝杉木号发问了，她在舰队里算是头脑派，隐隐感到了不对。3XzJnI
理论上说，三十多分钟的航行哪怕被塞壬拖慢了航速，她们也该接近女王蜂的位置。对方要么迎击她们——这正合她们心意，要么选择远离她们——这会给舰队的正面战场赢得喘息，两种选择的结果都不错，这也是消音战术好用的原因。3XzJnI
但现在，她们甚至都没感觉耳边的歌声有变大的迹象，这让蓝木杉号感到不安。3XzJnI
塞壬不是傻瓜，不如说它们比一般人类更狡猾，自从消音小队开始突击后，对方就开始隐藏自己的位置。3XzJnI
“塞壬的歌声让我们跟舰队那边断了联系，只有星光号能在水下联络上指挥官……她许久之前就告诉我，我们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空中视野，没办法捕捉‘女王蜂’的位置了。”继承人号平静说，“至少我们最初的前进方向是正确的。”3XzJnI
“那……那……”小队里相对沉默寡言的沙茶号忍不住出声，但最后还是没将质疑的话语讲明，只是叹息一声，交待自己此刻不怎么妙的情况。“我的弹药量已经接近临界点，是继续执行战术，还是转为突围，需要早做决断了，旗舰。”3XzJnI
临界点不是即将耗尽的意思，而是到达了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水准线上。3XzJnI
是用最后的这部分弹药继续进攻，还是突围。突围的话她们可能会安全，但舰队主力无疑就糟糕了。3XzJnI
“当然是继续——”继承人号没有犹豫，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在了嗓子眼里。3XzJnI
失去了战场信息的她们一直凭着歌声的方向前进，此刻塞壬却主动停止了歌唱。这对主战场的舰队是个好消息，失去了女王蜂的干扰战场会更顺利，但对继承人号她们无疑是最坏的消息——她们失去了目标的方位。3XzJnI
继承人号也沉默了。所有人还在朝原定的方向前进，但航速却不自觉减慢下来。3XzJnI
“继续吧。”蓝杉木号说，“至少我们能逼得她停止唱歌，这对指挥官她们也是有利的。”3XzJnI
“但她可能只是在调整位置，等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冲到弹尽粮绝后再次发起进攻。到时候就都完了。”极光号说。3XzJnI
“没有那么快！她的速度还不如我们呢！说不定我们只要再前进会儿就能直接观测到她的位置了！”红杉木号反驳。3XzJnI
“她会躲在塞壬群里。没有空中视野，仅凭我们直接观测很难锁定她。”沙茶号。3XzJnI
“我都说了……我的弹药量已经到临界点……你的余量应该也不多了吧。”3XzJnI
“我不怕死。”沙茶号说，“但我不想死得毫无意义，起码让我的死亡为战友们做出些什么吧。要不，我们就让指挥官她们现在开始撤退，最后再替她们吸引一部分塞壬，也让她们撤离得顺利些。”3XzJnI
“这是战至中途。”沙茶号淡淡说，没有再理会其他人，顺手将扑来的一个塞壬炸成碎片，询问继承人号，“给个决定吧，旗舰。”3XzJnI
这也是舰娘组成舰队的坏处，正因为一船的思维集中于一点，每个舰娘的意见都很重要。3XzJnI
不像人类，人类的将官是可以更换的，但舰娘一天是舰娘，终生就是这艘船的舰娘，你没办法把一个舰娘的脑子换掉。3XzJnI1
谢怜影冷冷旁听这一切，再一次感觉到真实战场与自己前世玩游戏时的最大不同。3XzJnI
无论是具体到个人的“战地”，还是直接以战舰为个体的“坦克世界”或“战舰世界”，甚至抽象到玩家作为国家意志存在的“欧陆风云”“钢铁雄心”等游戏，玩家所能获知的信息都是极多的。但在真实世界里……3XzJnI7
从遭遇塞壬到现在，无数问题接踵而至，每一个策略似乎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条路又似乎都有它的危险所在。可在结果出来之前，却又不存在所谓“正确”的选择。3XzJnI
你只能绞尽脑汁在这些看起来都相差不多的计划里，选择一个你认为最好的，并祈祷在谜底揭晓后，它的确是好的。3XzJnI
正因为知晓自己的经验尚浅，不足以分辨出哪个才是好的，谢怜影一直都很谨慎，基本不在战术判断上出声。3XzJnI
但此时此刻，她开口了：“继续前进吧。目标就在前面。她收声只是迷惑我们。”3XzJnI
“你怎么知道？”沙茶号下意识道。等出声她才意识到这是天庭号在说话。3XzJnI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因为谢怜影之前很少发言，只有别人提及她时才会回应一两句。3XzJnI
“这还不够吗？是的，只是一种感觉。越是靠近，塞壬的歌声我就越是觉得悦耳，但刚刚，虽然很轻微，但我在她收声前听到了一丝紧张。”谢怜影轻轻说，顺手将扑倒自己面前的塞壬砍成两截，“这什么都说明不了，但让我知道，她也在害怕——在害怕我们。敌人害怕的，我们就去做。”3XzJnI1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出来？”极光号忍不住说，她也经历过不少跟塞壬的战斗了，从没在塞壬的歌声里听出什么。3XzJnI2
塞壬的语言跟人类完全不同，没有具体的文字，甚至那种音波都很难称得上语言，更近似于蚂蚁的信息素一类的东西。3XzJnI
“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可能是我太疲惫了，在看不到出路的战场里变得不清醒。”谢怜影忽而笑了，“也可能是我疯了！！”3XzJnI
“但我就是感觉自己听出来了！她就在前面！在躲着我们！我想杀了她！这还不够吗？！”3XzJnI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可能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头了？不不不……舰娘会分泌肾上腺素吗？但这根本不重要不是吗？”谢怜影温柔地说，“你们也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感觉不是吗？”3XzJnI
因为怕死，因为贪图享受，宁愿放弃舰娘这么神秘有趣的东西也要躲着战争。3XzJnI
在刚刚，我强迫自己的理性战胜了感性，相信了二姐给出的胜算更大的方案。3XzJnI
但现在，如果你们拿不出办法，我也是个萌萌的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好，那还是让我的感性做主吧。3XzJnI2
不是害怕的逃离战场。人是不喜欢走回头路的，那会让人觉得自己很蠢。我可以做胆小鬼，但不想做蠢人。因为我上辈子就挺蠢的。3XzJnI
“现在我给你们这个感觉，这个理由。”谢怜影的声音陡然变得很是冷漠。“我相信我的感觉！我要向前去杀死塞壬，砍掉那位歌手的头！你们……你们……”她又变得很温柔，“你们要帮我吗？不管你们帮不帮，我都会去。”3XzJnI5
通讯里再次陷入寂静。但与此前对于战局的思索不同，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3XzJnI
跟着谢怜影。跟着一个精神状态不太对的人，可能会失败。3XzJnI
不跟着谢怜影。缺少了一艘战列舰的火力，还是最强大的天庭号战列舰，她们什么都做不了，更会失败。3XzJnI
两相比较，似乎也没太多值得取舍的。都不太好，但总得咬牙选个相对好的。3XzJnI
“我信你，天庭号。谁叫我是你老师呢。”极光号嬉笑几声。3XzJnI
“这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们都替我选了，我们总不能现在分道扬镳，那才真是完蛋了。”沙茶号叹息一声，“最好你的感觉是正确的，天庭号。”3XzJnI
蓝杉木号也笑了下，“不管她的感觉是不是正确的，但变相威胁战友属于越权，她肯定得上军事法庭。”3XzJnI
不管情不情愿，很快大家就在谢怜影的威胁下统一了意志。隔着漆黑的海面，继承人号深深看了眼不远处的谢怜影，像是重新认识这位谢三小姐。在传闻里，她骄纵、肆意、戏谑人生，这些似乎都是真的，但传闻总有不知道的东西……毕竟，人不总是了解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清楚，又怎么会叫他人知晓呢？3XzJnI
但金子总会发光，疯子也会终有一天大笑出声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想打着伞蹲在墙角做一个好蘑菇。有的东西太突出，藏不了永远。3XzJnI
继承人号忽而也放松地笑了，虽然有点不负责任，但不需要自己做决定的感觉其实挺好的。3XzJnI
正常人面对战争只能紧绷神经永远喘不过气来，或许优秀的指挥官就该在适当的时候疯狂，从这点来看，谢怜影应该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舰娘。3XzJnI
“军事法庭的事战后再说吧。我会给指挥官告状的。或许指挥官会打她妹妹的屁股。”继承人号的话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些。3XzJnI
连旗舰都这么说了，相当于变相认可谢怜影的指挥，至少她们的意志统一。3XzJnI
消音小队重新加速前进，一条塞壬中的恐爪鱼突破火力网向最前方的谢怜影冲来。这种塞壬中更强壮的个体比巢鱼更抗揍，尽管是血肉之躯，却能在血肉飞溅中顶着几枚射入体内的子弹向前。谢怜影冷漠的将剑尖向前，轻而易举地将它刺穿。3XzJnI
它仍未死去，尖叫嘶吼着向谢怜影身后，让自己的身体从剑身上向谢怜影滑落。3XzJnI
谢怜影举起右手，握拳。巨大的力量直接让生命顽强的它头颅炸裂如西瓜。温热柔软的果肉落在谢怜影的脸上。3XzJnI
谢怜影忍不住想笑。沉重的舰装压得她难以喘气，持久的航行和高强度的战斗使她心神疲倦。但她此时却很高兴。自从变成舰娘，她头一次找到了自己作为舰娘的实感，而不是一个被迫成为舰娘的人类倒霉蛋。3XzJnI
她盯向前方，只能看到海涛，心里却逐渐火热起来。舰娘的心当然是火热的——我们的心是沸腾的锅炉啊！在最冰冷的钢铁里，最火热的心！3XzJnI
我们当然要享受战争。3XzJnI1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我只知道——3XzJnI2
哈……3XzJnI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