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圣卢卡神学院的尖顶上。学院内部的教堂，高大的石柱直插穹顶，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洒落，五彩斑斓的色块落在肃穆而宏伟的石砖地上，如同薄纱，那些经过漫长的岁月与无数朝圣者们脚步的反复摩擦的石砖，也愈加显得古老和陈旧，为地面镀上了一层迷糊却庄严的光辉。3XzJqv
神学院的课程不仅限于礼仪与体态，知识的学习同样不可或缺。3XzJqv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颗粒，穿过窗户而入的光线为尘埃颗粒镀上一层绚丽的色彩。晨曦与宁静中，米尔德拉与其他学员们一同来到宽敞的教室，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了新一天的课程。3XzJqv
“……那么，诸位，让我们进入今天的课题。我将为大家讲解什么是魔女和所谓的‘魔女之灾’。”3XzJqv
讲台上，站着一名高大的年轻修士，棕发金瞳，留着胡子。他的五官线条硬朗，双目炯炯有神，神情间既有身为教师的严肃，也有一种隐隐的久经沙场一样的杀气。3XzJqv
不同于康拉德在礼仪和体态课上表现得那么死板严肃，这位叫做勒斯的导师正声音洪亮，用咏叹的方式在讲述神学的课程，将他的声音传入课堂的每一位学徒的耳中。他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袍，庄严肃穆。阳光洒落在他身后那面古老的石壁上，为他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也将讲台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3XzJqv
修女与学徒们听到“魔女”这个词语的时候，她们的神情变化复杂多样。3XzJqv
有的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变得冰冷，似乎这个词汇勾起了她们内心的仇恨；有的人则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手指紧紧攥住长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也有的人保持着麻木和漠视，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更没有情感的波动，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任凭空气中那些弥漫着的负面的压抑感一点点侵入他们那干涸的灵魂。3XzJqv
“不要怕。”讲台上，勒斯导师用他那低沉却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讲课依然继续着，“所谓的魔女，并非恶魔，甚至她们绝大部分在降生之始与普通人类无异。”3XzJqv
“‘她们生来便是反转的圣女’，这个教义相信大家都听过。“讲到一半的老师像是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科普”什么是圣女“这个问题。在对众学徒表示道歉后，重新科普起与课堂相关的小知识点。“圣女拥有能影响并安抚周围一定程度上的混乱与狂躁的圣灵的天赋，她们生来纯洁，即便是这污秽的世界也无法侵扰她们的意志。对她们来说，与圣灵产生共鸣如同喝水吃饭那般轻松，以至于到‘无需共鸣’这一程度。与周围的一切事物产生强烈‘交融’、沟通的能力被称之为‘共鸣度’。”3XzJqv
“反观魔女，她们也具有远超常人的‘共鸣度’。”讲台下坐着的大多数学生脸上都纷纷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3XzJqv
“但是，不同的是，圣女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并时刻保持着内心的理智与纯洁。”勒斯的声音变得格外严厉和低沉，“圣灵在共鸣时会将它的性质加注到施法者身上，这是必然的。当圣女得到神眷，施展神术后，无论周围是否充斥着狂躁还是混乱的圣灵，都无法动摇她们的心智分毫！那些邪恶与混沌的情感和圣灵波动无法逾越那片心灵，如坚固城墙下的淤泥，它们只是在底下翻滚，甚至为那坚不可摧的高墙平添一些力量。”3XzJqv
勒斯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众学徒的脸色：“魔女则完全不同。那些被圣灵侵染却不曾堕落的、有心气的、性格执拗，以及思想和精神坚不可摧的人或许能够成为受人敬仰的圣女，而意志不坚、情绪强烈又性格阴沉的存在却很有可能会被情绪冲散，变得难以控制，如同一个溺水的可怜人，越是挣扎越是深陷泥潭，直至堕落成混乱与绝望的怪物。”3XzJqv
“‘与怪物战斗的人，必须提防着，莫让自身沦为同等程度的恶魔，否则，当自己也在凝视深渊的时候，必将会遭到反噬。’”导师似乎有些失控的情感稍稍得到缓解，沉沉叹了口气。3XzJqv
“可那些脆弱的人……”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他们连自身的欲望与冲动都无法掌控。他们肆意向圣灵哭诉、宣泄，将自身的痛苦、恐惧、不甘、癫狂，毫无节制地倾泻而出。他们沉溺于自我的哀嚎中，将绝望与疯狂的情绪释放至周遭，吞噬着无辜者，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的深渊。于是，当灾厄降临人间，那些扭曲而堕落的灵魂，便以最荒谬、最可笑的方式诞生。”3XzJqv
“无知的可怜人啊……他们的意志被吞噬，最终只剩下一堆腐烂的、会动的血肉。他们已经不再属于‘生命’的范畴，在教义与大部分典籍中，这种被彻底侵蚀、丧失理智的‘血肉’存在，我们称之为魔兽。”3XzJqv
一阵低低的惊喘声从学徒与修女之间传出，有人微微颤抖着，双手合十，仿佛在向圣者祈祷。3XzJqv
“魔女本质上就是与圣灵有着极强的共鸣度，却又因混沌狂躁的圣灵侵蚀，或是自身本就是难以控制情绪的人。这种极端矛盾的特质，让魔女成了行走的灾难之源，无论其自身是否愿意如此。他们所承载的力量难以预测，且极其容易被环境和自身情绪影响。因此他们的情绪总是剧烈波动，喜怒无常，仿佛生活在人间，却又注定无法融入其中。”3XzJqv
这世上没有温和的魔女，所有的魔女都如同狂躁的海浪，危险到足以轻易摧毁人们建立的家园和城市。3XzJqv
这些狂躁且混沌的圣灵，正是造成人间悲剧的根本原因。圣灵所引起的现象，如“魔女”、“魔兽”，都具有不可预测和极其危险的双重特质。由于无法控制自身的思想与行为，无法辨认“是非善恶”的魔女被本能和兽性完全控制，化为了带来痛苦与毁灭的魔女，对这个世界宣泄他们绝望的痛苦。3XzJqv
在听完了这些关于魔女的理论之后，几乎所有的学生和修女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凝重、绝望，和沉思，以及愤懑的表情。3XzJqv
“老师，可魔女为什么要给凡世带来如此之大的苦难与恐惧？圣女为什么不去救苦救难？”3XzJqv
问题一出，所有的学员纷纷交头接耳，像一锅开水冒着一个又一个气泡。3XzJqv
勒斯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事实上这个讲课方法就是专门为了回答这问题才出现的，而且对于学员们的骚动不为所动，平静的，温和地说：“这就涉及‘魔女之灾’这个话题。”3XzJqv
“‘魔女之灾’？那是啥？”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学生抢先问到，其他的学生也是如此渴望和关心着这个答案。3XzJqv
勒斯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教室前排的一张空桌旁，抬手轻轻拂去上面落下的些许尘埃，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沉思。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简单来说，‘魔女之灾’的成因可以归结为三种情况——”3XzJqv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异教对魔女的献祭。某些崇拜魔女的异端认为，借助某种邪恶的仪式能使所信奉魔女更强大。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引发的异常现象使整片区域陷入混沌。”3XzJqv
他抬起第二根：“第二，魔女的诞生。当一个天赋极高但无法控制自身情绪的个体被圣灵侵蚀，最终失去理智，她的共鸣度会迅速攀升，使周围环境变得扭曲，甚至影响到其他生命。就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浪潮足以将岸上的人卷入水中。”3XzJqv
最后，他再竖起一根手指：“第三，某一圣灵的混乱引发连锁反应。圣灵本质上是一种意志的具现，它们能被环境影响，也能反过来影响环境。当某片区域的圣灵因不明原因变得狂躁不安，便会导致异常现象频发，最终引发大规模的魔女之灾。”3XzJqv
“地区内的混沌的圣灵能侵蚀人类，诞生魔女和魔兽，而魔女的力量反过来让圣灵陷入混乱……于是，循环往复，直至无尽的毁灭。”他放下手，轻叹了一口气：“当这些灾厄发生时，整片地区都会变得怪异而危险，魔兽泛滥，现实扭曲，普通人根本无法生存。”3XzJqv
勒斯的声音低沉，如同钟鸣缓缓敲响，“要想打破这个循环，只有两种方式。”3XzJqv
某些年幼且仍存幻想的学徒的身体微微一颤，仇视魔女的人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3XzJqv
“第二，以圣女的力量安抚混沌狂躁的圣灵，使其恢复平静。”3XzJqv
讲台下，有人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手掌紧攥成拳，脸色有些发白。3XzJqv
勒斯继续说道：“如果只是普通的魔兽和怪异物泛滥，当地的军队就能自行处理。碰上了信奉魔女的异教，则需要视情况决定是否由教会直接出面。”3XzJqv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若是魔女亲自现身，情况就远远不再是普通士兵能够解决的了。各国需要派遣联合军队，在教会的指挥下进行镇压。甚至灾厄足够严重，教会可能会直接派遣复数圣女，以确保战局不失控。”3XzJqv
听到这里，学员们的表情愈发凝重。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圣女所代表着的一直是神圣、温柔、救赎的存在，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原来圣女的力量不仅仅是用来抚慰人心，她们同样可以成为战场上最锋利的剑。3XzJqv
“可无论灾厄规模如何，我们都不敢掉以轻心。”勒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而后，他忽然笑了笑，语气放松了些，“就像是老鼠和小虫，你能轻易踩死它们，但你不会愿意花费太多精力去处理它们。你不会因为一只蚊子叮了你一口，就丢下一枚炸弹。”3XzJqv
学徒们被他这比喻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3XzJqv
“因此，教会在接到魔女相关的情报时，都会仔细评估其危险等级，以决定应对方案。”勒斯环顾四周，确保所有学生都听得明白，而后语气一沉，郑重地道：“但有一点，你们必须永远牢记——”3XzJqv
“魔女并非某个具体的个体，而是一种灾厄的象征。她们的存在本身，便是混乱的源头。”3XzJqv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名学生，语气坚定得像是要将这句话铭刻进他们的灵魂深处。3XzJqv
“远的不说，就在前几个月，金岩公国的安东尼亚平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他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教室角落里，像是在发呆的苍白发少女，“那场灾厄的罪魁祸首，是被教会认定的七大魔女之一的‘物竞’奥佳。”3XzJqv
“奥佳不仅亲自现身，还伙同信奉她的异教徒，在当地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献祭！而那场仪式的最终结果，就是‘残暴’希尔德加特的诞生。”3XzJqv
“这位刚刚诞生的魔女，仅仅是诞生的波动就让整片安东尼亚平原陷入彻底的混乱中，直到被圣·维罗妮卡殿下亲自斩杀。”他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沉痛地补充道，“……但代价，是圣女殿下的死亡。”3XzJqv
她是教会最受尊崇的圣女之一，是温柔而坚定的庇护者，是无数信徒眼中最圣洁的信仰。她曾亲手为伤者覆上圣光，令行将逝去的生命再度苏醒。3XzJqv
“她的圣女卫队，十存不一。”勒斯的嗓音像是被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咽下去。“不仅如此，当她的卫队重新集结，带着仅存的战力返回奥斯特哈芬时，却又遭到了魔女教派所饲养的魔兽袭击。”3XzJqv
压抑的沉默弥漫在教室之中，许多学徒的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勒斯没有停下，他的语调依旧冷静，却更显得残酷无情：“如果不是仅存的圣女卫队仍有战斗力，恐怕……整个安东尼亚平原最后一片没有被混沌狂躁圣灵侵蚀的净土，都将彻底消失。”3XzJqv
“除此之外，”勒斯继续道，眼神扫过众人，仿佛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在一个叫施泰因多夫的村庄外，我们还发现了一头死去的魔兽。”3XzJqv
听到这里，有些学徒露出疑惑的神情，像是没完全理解其中的联系。3XzJqv
“你们或许不明白，魔女的诞生不仅仅是个体的灾厄，她们的出现，会影响到周围的一切。”勒斯轻叹一声，缓缓解释，“‘残暴’希尔德加特自肉卵孵化之时，便在无意识间释放出了巨量的混沌狂躁圣灵。而在她降生的第一波冲击下，被圣灵侵蚀的生物和人类，几乎都化作了魔兽。”3XzJqv
“所幸，施泰因多夫的那头魔兽所侵蚀的对象意志不坚定，加之有一位慈悲的无名之人将它斩杀。”他顿了顿，声音透着一丝隐隐的庆幸，“否则，诞生的就不仅仅是魔兽，而是另一位魔女。”3XzJqv
教室里有人低声惊呼，有人瞪大双眼，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魔女诞生的真正恐怖之处。3XzJqv
勒斯见状，缓缓补充道：“魔女的诞生，是一场彻底的破坏。她们降临之时，周遭的一切都会被混沌狂躁的圣灵侵蚀。血肉、石木、金属、甚至连空气与以太，都可能被影响。”3XzJqv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轮廓：“在圣灵的作用下，这些被侵蚀的物质会自行聚合，形成一个封闭的结构。我们称之为‘外壳’。”3XzJqv
“如果外壳足够巨大，我们称之为‘卵’。而‘卵’之中，诞生魔兽的概率极高。”3XzJqv
“如果外壳较小，被称为‘茧’，而‘茧’之中，孕育魔女的概率会更高。而‘茧’的形态越向着人形，成为魔女的可能性也越大。”3XzJqv
讲台下，一名学徒忍不住战栗着低声道：“也就是说……一个足够完美的人形茧，几乎注定会诞生魔女……”3XzJqv
“没错。”勒斯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他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的学徒，缓缓总结道：“每一位魔女，都是在绝望、混沌、扭曲之中诞生的。她们的降生，意味着毁灭。”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