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德拉推开教室门,一眼便看见了迪特里希和他的两名学生围在宽大的实验台前,专注地忙碌着。3XzJmQ
迪特里希依旧是一副蓬头垢面的形象,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个被风吹乱的鸟巢。他的灰色长袍皱巴巴的,领口和袖口处沾满了油污和墨迹,甚至能隐约辨认出几道不明的烧痕,可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时不时皱起眉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然退去,唯余这座实验台。3XzJmQ
他的两名学生,弗雷迪与格罗夫,一左一右地站在实验台旁,充当着得力的助手。他们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导师的指令,调整着魔法仪器、记录着实验数据。两人时而低声交流,时而陷入沉思,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3XzJmQ
地毯上刻画着复杂的雷电系魔法阵,符文交错,弧光游走,如无形的生命在低声私语。魔法阵的中心摆放着一张实验桌,桌面上撒满了细碎的铁屑,一根铁棒横贯其中,连接着两端的金属丝,而金属丝又嵌入魔法阵,使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3XzJmQ
米尔德拉站在门口,目光掠过实验台,落在铁屑的分布上。仅仅一眼,她便认出了这是磁感线的可视化。3XzJmQ
在这片由魔法主导的世界,居然有人在研究磁场?这种现象对于施法者而言几乎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的学术探索。可他们不仅在研究,还研究得相当严谨。3XzJmQ
她本想走过去,顺带科普一下磁感线的真正成因,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些随魔法激活而缓缓浮动的铁屑轨迹时。3XzJmQ
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像雨后水塘中的涟漪一般,在某些看不见的圆心周围荡漾开来。它们杂乱地堆叠,有些地方密集得像是墨汁滴溅成团,而有些地方却稀疏得仿佛被风吹散,整体呈现出一片混沌的斑驳纹路,既不对称,也不均匀,甚至连最基本的磁场特征都不具备。3XzJmQ
更诡异的是,这些铁屑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缓慢地、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在桌面上拨弄着它们,或是某种黑色的微小虫群,彼此纠缠、游走、爬行,毫无方向,毫无章法。它们没有沿着磁感线排列,而是东一簇、西一片,像是一片被狂风吹乱的黑沙,混沌而纷乱,仿佛不属于任何既定的物理法则。3XzJmQ
那些无形的“圆心”也绝非静止不动。它们仿佛是活物,在铁棒周围不断游走,变幻莫测。有些“圆心”会沿着桌面快速移动,从铁棒的一端疾驰至另一端,留下一串扭曲而诡异的轨迹;有些则毫无预兆地四处乱窜,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是失控的流星,在黑暗中撕裂出短暂而混乱的轨迹;更有甚者,这些“圆心”会突然彼此交汇,在某个随机的位置融合成一个更庞大、更密集的区域,而还未等人细细探究,这片区域便会再度瓦解,四散成更为破碎的混乱。3XzJmQ
这不再是单纯的磁场现象,也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物理法则来解释。3XzJmQ
米尔德拉感到一种莫名的困惑和不安,眉头微微皱起,她迫切地开口问道:“老师!老师!你们在做什么?”3XzJmQ
几次呼喊之后,迪特里希终于抬起头,看到是米尔德拉,他先是露出一丝疲惫又勉强的笑容,随即开始耐心而略带些许苦恼地解释:“我们在尝试,探索一种可能性。在没有任何人主动与圣灵共鸣的情况下,是否能够‘看到’圣灵,并且总结它们的运动规律。”3XzJmQ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够清晰,便补充道:“通过通电的铁棒,并撒上铁屑的方式,借助铁屑的运动分布间接观察到电属性圣灵的运动轨迹和位置。”3XzJmQ
米尔德拉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些毫无规律的铁屑上,她轻声重复道:“……电属性圣灵的位置?”3XzJmQ
“是的。”迪特里希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专注,“从我的导师那一代开始,便有人致力于研究这个课题,但至今为止,我们唯一得到的结果,就是它们的运动轨迹毫无规律,无法预料。”3XzJmQ
弗雷迪耸了耸肩,苦笑着插话:“在没有法师共鸣的情况下,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无法控制。”3XzJmQ
“有时候,它们甚至会‘生气’。”格罗夫低声补充,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有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只,或者一片电属性圣灵。接下来的三周,每当我出现在实验现场,所有雷电系魔法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3XzJmQ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磁场”并非单纯的物理作用,而是由圣灵的意志所影响?3XzJmQ
迪特里希看到米尔德拉思考的样子,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他想听听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你觉得,能从铁屑的运动中看出圣灵的规律吗?”3XzJmQ
米尔德拉愣了一下,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全新的课题。她从未真正注意过圣灵的存在,而现在,借助这些外在物质的影响,她才第一次有所触及。但她的知识储备与目前的情况不说是相距甚远,也只能说毫无干系。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需要再想想。”3XzJmQ
迪特里希并没有失望,他干笑了几声,拿起法杖挥了挥,停下散发着青蓝色的魔法阵。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记录笔记,朝米尔德拉说道:“哎呀,没事!我研究了小半辈子都想不通,何况是你了!你可以慢慢思考。今天的实验就到这里了,我去办公室总结一下。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3XzJmQ
弗雷迪和格罗夫也各自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弗雷迪轻拍了一下米尔德拉的肩膀,笑着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然后,他和格罗夫一同走出教室,朝隔壁的教室走去,继续处理其他老师布置的作业。3XzJmQ
米尔德拉静静地站在实验台前,感受到周围的寂静。铁屑的运动已经停止,仿佛失去了电流和电磁场的作用,圣灵的影响也悄然消失。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深思。3XzJmQ
她的思维迅速转动,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是磁感线这种自然现象本身才是基础,而圣灵的干扰则是附加的。如果将圣灵这个变数去除,磁感线会不会恢复到她曾经理解的那样,简洁有序?3XzJmQ
借着教室里的空旷,米尔德拉为了掩护接下来可能出线的意外,她将教室的窗户打开,然后打乱了靠窗户的物品摆放的位置,又将桌面上摆着的看起来很贵的高脚灯偷藏在宽大的袍子里。3XzJmQ
随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向实验台,目光落在桌面上散乱的铁屑上。它们先前因圣灵的聚集而呈现出混乱的状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迪特里希教授的努力。3XzJmQ
魔法阵被悄然激活,青蓝色的光辉在地毯上镌刻的符文上游走,无数的以太能量被魔法阵转化,无形的电流沿着金属丝,源源不断地注入实验台上的金属棒。3XzJmQ
启动魔法阵时的表面上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唯有一样不同,这一次,魔法阵中流动的以太,被少女那冥冥中存在的“死之机械”所引导,绝对的唯物的机械法则将圣灵的自我意志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秩序。3XzJmQ
那些细小的铁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又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重新赋予了秩序,开始缓缓地移动,排列,最终在金属棒的周围,构成了一幅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画面。3XzJmQ
取而代之的,是简洁、明晰、秩序井然的几何线条,是她在前世的物理书中,在所受的教育中,都曾见过的再熟悉不过的景象。3XzJmQ
以金属棒为中心,无数细小的铁屑如同一枚枚被驯服的棋子,整齐排列。它们首尾相连,彼此牵引,构成了一条条闭合的曲线,由金属棒的N极出发,最终回到S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线条优美,分布均匀,疏密有致,完美地诠释了磁场的奥秘与规律,用最直观、最简洁的方式,将那无形的力场,呈现在世人眼前。3XzJmQ
美丽,秩序,和谐,精准,优雅,理性,完美,就如同教科书上印刷的标准图案一般,分毫不差。3XzJmQ
庞大的电磁场如同狂暴的巨浪般扩散,将整个教室乃至周围的空间都笼罩其中。而“死之机械”的法则,便如一只无形的怪物,顺着电磁场的流动扩散开来。只是,这种法则不像米尔德拉的血那样,与她本身的存在强相关。电磁场并非她自身的一部分,而是她借助外物构建出的现象,因此法则的影响力有所削弱。3XzJmQ
正因如此,那些被触及的圣灵虽然仍然如潮水般被成片绞杀,但过程已不再是瞬息间的湮灭,而是变得缓慢,以至于它们在被摧毁的刹那,竟然发出了刺耳而痛苦的嚎叫。3XzJmQ
那声音尖锐刺耳,犹如无数细小的金属刮擦在玻璃上,又像是被烈焰灼烧的灵魂在凄厉哭号。空气仿佛被撕裂,整个教室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随之颤抖,像是整个空间都在与那些圣灵一同悲鸣。3XzJmQ
米尔德拉完全听不到什么圣灵的哀嚎,但其他人听到了。3XzJmQ
隔壁传来了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米尔德拉立刻停止魔法阵,同时迅速调整表情,瞳孔一缩,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尖叫着向后跌倒。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乎没有多少肉的臀部与坚硬的木地板结结实实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疼得她没忍住骂出声。3XzJmQ
教室的门猛地被撞开,迪特里希手握法杖,摆出战斗姿态冲了进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紧随其后的,是匆忙赶来的弗雷迪和格罗夫,这两哥们手持经书,指尖缠绕着念珠,一副随时要开祷的架势,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准备驱邪。3XzJmQ
“发生了什么?”迪特里希紧皱眉头,目光犀利地环视空旷的教室。3XzJmQ
“发生了什么?”迪特里希迅速举起法杖,紧张地指向四周空无一物的教室。3XzJmQ
米尔德拉捂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地结巴道:“有一只该死的鸟!不知道怎么的窗户被它打开了!然后它直直地冲进来,撞上了魔法阵!还抢走了桌上的东西飞走了!”3XzJmQ
她眨巴着眼睛,脸上浮现出楚楚可怜又带着怒意的表情,活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的少女。3XzJmQ
迪特里希皱起眉,快步走向实验台,重新启动魔法阵。3XzJmQ
可是,整个教室的圣灵都不见了!他无法共鸣圣灵,自然无法重新激活魔法阵。3XzJmQ
迪特里希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立刻检查起实验台,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很快,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原本用于控制周围以太流动和圣灵能量波动的宝石灯,不见了。3XzJmQ
“见鬼!”迪特里希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骂道,“那可是我导师留给我的宝石灯啊!一只破鸟怎么能叼走它?!那玩意儿比它脑袋都重上十倍!”3XzJmQ
她原本只是藏起来了那盏宝石灯,只因它似乎是控制圣灵与以太流动的关键器具,而现在,她才知道这东西竟然是迪特里希的老师遗物。3XzJmQ
然而还没等她多想,迪特里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检查教室,情绪显然已经到了爆发边缘。3XzJmQ
“时候不早了。”搜寻了一会发现除了宝石灯以外其他东西都还在,迪特里希稍稍冷静了一些,转过身来看向米尔德拉,语气有些不耐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用去上课吗?”3XzJmQ
米尔德拉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低声说:“勒斯神父找过我。他想让我重新选择他做导师。”3XzJmQ
弗雷迪和格罗夫对视了一眼,立刻察觉到迪特里希的脸色正在迅速阴沉下去。那种阴沉,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雷云,低沉而危险。3XzJmQ
“呃……我们……还、还有作业没写……”弗雷迪讪讪地干笑了一声,脚步悄然后退。3XzJmQ
“对对对!我们先走了,教授您慢慢找!”格罗夫跟着附和,扔下这句话后,两人像是生怕被殃及池鱼一般,立刻溜出了教室,脚步快得像是被魔法阵加持了一样。3XzJmQ
在米尔德拉转身离开教室的瞬间,身后木门猛然关上,与此同时,教室里传来了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书籍、墨水瓶、纷纷摔得粉碎。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