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睡眠仍然没有到来,丰川祥感到自己已彻底失去享有梦境的权利,这毫无疑问把他安置在无比危险的境地:一个无觉无梦的音乐家,还能剩下多少奇幻的灵性和美感。不过这样的担忧将在不久之后,在他目睹了清醒的梦魇之后就立刻化为了泡影,并迅速演变成对现实与梦境模糊了边界这一事件的惊惧。3XzJqw
他整夜未睡,黛维斯在迈入安眠之前曾为他考虑说要将房间的灯开着,以便他能够在黑夜的清醒中看书消遣。丰川祥否决了这提案,并勒令栖息在若叶睦身躯的黛维斯睡去,不许给这具身体增添熬夜的负担。3XzJqw
在熄灯后无光漆黑的环境下,他翻出自己装在手提箱中的笔记本电脑,他本想拿拿手机热点给电脑搭上网络,却发觉这岛屿上一切与外界的信号都中断,仿佛这是一个百年以前的未经现代信息社会染指的不毛之地。3XzJqw
丰川祥走到窗边,向外远望。月光明亮,穿透了绵延不绝的细雨和迷雾,使这片地方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透彻。向上、向岛屿的中央望去,那里矗立的是丰川家族在此处建造的别墅,似乎已有数百年历史。在这漫长的时间历程中,它不似那些同时代的古老建筑一般被岁月损毁,它从未经历过重建,甚至连修葺都少有,它就那么威严矗立在那里,无需变化也从不变化。3XzJqw
这古老的建筑也是白的,与这岛屿上大多数建筑一般无二,但在夜晚的细雨下,它似乎被浸染上一层淡淡的蓝,和承载丰川祥来到此处的船是同样颜色。丰川祥从自己愈发清晰的记忆里寻找关乎这栋建筑的细节,尝试在这些久远的回忆中找寻到异样的线索,最终却一无所获。3XzJqw
岛外漆黑海水里的异种巨尾、岛上居民毛骨悚然的微笑、黛维斯停滞在门前的影子、已然远去的睡眠......他站在窗边思考这种种异样,直到太阳在阴云背后升起。3XzJqw
已天亮,他本想回头叫醒黛维斯并携她去吃早餐,床铺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被褥上的褶皱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睡过。丰川祥确信自己整晚没有听见任何开关门的声响,但黛维斯就是这样奇异的消失在房间。3XzJqw
在前往那栋古老的祖宅别墅之前,他还要探寻另一件起源于这岛屿上的事件:丰川祥曾暗自调查过Ave Mujica乐队成员的过往经历与家庭出身,而在这其中三角初华的身世资料引起他的怀疑。他查询了家族的人事记录并调用了些警局档案,其母亲本作为用人在这岛屿上的丰川家宅邸工作,却在十九年前的某日突然辞去职务离开丰川家族,而后消失,再出现时已与岛上的一位渔夫结婚并诞下初华。3XzJqw
一个在财阀家族有稳定职务的女人,既然没有犯下什么工作上的失职,她又为什么会离开?这其中必不会是无缘无故。丰川祥疑心初华母亲与自己家族某人有染,发觉怀孕后便离开。佐证这推测的还有另一个事实,丰川祥翻遍了整个东京医院妇产科的婴儿出生记录,也没有找到初华诞生的那间医院。3XzJqw
三角初华实际是他的某个表姐妹,丰川祥如此怀疑。此行调查父亲所说的“丰川家的秘密”,顺带也来调查关于初华的身世,他尝试弄清楚初华的亲生父亲实际是谁。3XzJqw
丰川家族庞大,仅是来过这别墅的与父亲同辈的家族中人就有十几人,入赘家族的无血缘外人和那些血缘或远或近的表亲混杂其中。这颇为艰难的猜谜游戏勾起了丰川祥探寻真相的兴致,不为任何理由,仅仅是对于未知的渴望去驱动他做这些事。就像他从前仅仅是因好奇,就去涉险查询自己家族里运营的那些不见光的产业。3XzJqw
他并不清楚这对于未知的渴求实质上来源于丰川家族一脉相承的狂妄控制欲,而几乎每一个与他同样展现出家族宿命的丰川,都曾经以为自己是出于某种正义的心理才去探查那些隐藏在家族阴影下的黑暗。而上一个来到这幻象的岛屿并进行如此行为的人,现在被称作丰川定治。3XzJqw1
丰川祥沿着岛屿海岸走着,他问询久居于此的人们关于那个姓氏三角的渔夫现在的境况。然而他得到的却是同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没有叫做三角的渔夫,从来没有。”他又转而去问是否对三角初华这名字有任何印象,得到同样的否定回答。3XzJqw
在蒙蒙细雨下,他撑伞沿着海岸行走和思索,略过那些吊着诡异笑容的居民,略过那些在坟墓上施肥的园丁,略过那些在海难尸首上种植蝴蝶的牧民,略过那些漆黑的海水、沉重的迷雾、腐烂的动物,他漠然无视地走过长长的路,他远行至身后建筑都渐渐消失,而后一间海岸旁的、远离所有岛屿居民的破败不堪的木头房屋出现在视野的远方,它孤立在那里迎着漆黑的海。堪称预言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渔夫的家,这就是三角初华的家了。3XzJqw1
门开着,他走进那间已无人居住仿佛坟墓的空屋。在那里,他找到了死去渔夫遗留了数年的手稿。它静静躺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不受风吹,不受虫蛀,不受水潮。因为它要等待的人还未到来,因为它注定要被受宿命所困的年轻丰川翻阅。3XzJqw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