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1月22日黄昏，福塔雷萨帝国，荆棘关以东，迎光城外官道。3XzJmh
夕阳像一枚溃烂的伤口，血色的余晖泼洒在灰黑色的土地上。暮色中，城墙下成群结队的饥民如腐烂的根须般匍匐蠕动，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与城外已经枯萎的桦树林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深秋的冷风卷起灰烬和碎布，在空中打着旋，仿佛无数亡灵在跳最后一支褴褛的舞。3XzJmh
温斯顿·莫尔主教搭乘着带有曙光教廷白日教徽标志的马车，在黄昏下悄悄穿过饥饿的人群，伴着护卫圣骑士们挥舞刀剑驱赶人群的厉喝声，他用手中的白金牧杖掀开了马车的天鹅绒车帘。3XzJmh
“圣神垂怜......”主教哀叹一声，在空中画了个虚浮的圣十字徽，他指尖的蓝宝石戒指在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半年前离开时，街道上还能看到孩童捧着鲜花欢迎来往的旅客......只是可惜，迎光现在却变成了这副地狱般的光景。”3XzJmh
“埃里温人的军队太过贪婪，本地贵族又实在有些......”与迎光主教同乘一辆马车的随行神官马里科神父缓缓开口回答，话说到一半却是借主教掀开的窗帘看到了迎光城外那座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女神像。“嘛，也许这正是主对异端的责罚——您瞧，这些人以前都是那伪神的拥簇，谎言那伪神掌管着丰收。嗨！现在可是看出来到底有没有了。”3XzJmh
神父一边言说，一边观察着主教的神色，见温斯顿只是掀开窗帘看了片刻，便皱着眉挥手驱了驱窗外飘进来的恶臭，于是立刻将马车内烧着的熏香银炉递了过去。3XzJmh
“纵使曾经陷于迷途，吾等也不能坐视他们沦于苦难而无动于衷。”3XzJmh
“您说的是。”神父点了点头。“狄索伦冕下嘱托您从圣城带回的新圣药，不正是为了涤荡这片蒙尘之地吗？”3XzJmh
两人谈话间，马车突然急刹，温斯顿手中的牧杖险些脱手。透过车窗，他望见几个枯槁如骷髅的难民正用石片剐蹭路边的桦树皮，那树已经光秃到几乎赤.裸。一名老妇突然扑到车辕前，凹陷的眼窝里涌出浑浊的泪，嘶哑地哀求起来。3XzJmh
随行护卫的圣骑士扬起马鞭，却被温斯顿抬手制止。主教探出半张脸，将一枚镀银圣徽抛给了老妇，尽管扑面而来的恶臭再次让他皱了皱眉，他仍然尽可能露出了一副和蔼仁慈的模样。3XzJmh
“拿着吧，明日.我会出城安排救济，你凭此物可以优先。”3XzJmh
老妇慌慌张张地接住圣徽藏在了心口的破衣之下，愕然问道。3XzJmh
温斯顿主教挥挥手，表示对话结束，刚刚被喝住的圣骑士立刻大吼起来。3XzJmh
老妇如梦初醒地点了点头，看了看骑士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方才拼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躲到了一边。3XzJmh
在这个小小的插曲之后，圣骑士们很显然已经注意到温斯顿主教不会再有耐心应付第二个拦车者，于是举着刀剑警惕地拦住了其他试图靠近的难民，直到迎光紧闭的城门出现在了这支教廷车队面前。3XzJmh
曙光历1454年11月22日晚，福塔雷萨帝国，迎光城内，领主城堡。3XzJmh
腐臭的玫瑰花瓣黏在镀11金地毯上，被踩碎成暗红的泥泞。海德堡“公爵”仰面躺在宴会厅长桌下，猩红天鹅绒披风浸透了酸败的葡萄酒，金线刺绣的地平日升纹章与凝固的肉汁黏成一团。水晶吊灯摇摇晃晃，烛泪如脓疮般垂挂在灯架上，将他的脸庞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尸斑。3XzJmh
侍从的嗓音在空荡的大厅激起回响。公爵抓起半只发霉的烤孔雀砸向声源，孔雀头颅撞碎在石柱浮雕上，镶嵌的宝石眼珠滚落脚边——那是去年纵兵劫掠金水城的战利品之一，但是今天早已失去了意义。3XzJmh
"滚！"海德堡的咆哮带着酒嗝，指尖抠进桌布褶皱，扯出一串干涸的血渍——昨天他才刚和三个舞姬一起在此缠.绵。墙角钢琴的琴键上沾满酒污，顶端还搁着半卷被撕烂的未完成的诉苦信，墨迹被酒液晕染成了狰狞的鬼面。3XzJmh
这是最近三天以来，第五个被他拒之门外的来访贵族。3XzJmh
海德堡扣着脚趾都能猜到他们想来说些什么——无非是过境的埃里温军队四处纵兵劫掠惹出来的冲突，荆棘关联军总部越发加紧要求的军粮和民夫，以及整个迎光境内像出现在海平线上的帆船桅杆那般马上就要爆发的大饥荒。3XzJmh
而他一件也解决不了——甚至想不到什么能稍微缓解困难的办法。3XzJmh
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虽然是名义上由“福塔雷萨摄政王”伊格纳茨册封的迎光公爵，但自从去年入侵福塔雷萨中央平原战败之后，自己手底下的人马几乎损失殆尽，连带着整个迎光贵族派系在联军内的话语权都大幅萎缩，以至于现在他甚至变成了根本无法在联军决策层插上话的闲人。3XzJmh
不过考虑到那位给他册封的“陛下”现在都已然完全沦为了埃里温人随叫随到的一条忠犬，他这条忠犬的忠犬再不满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于是他选择干脆摆烂。3XzJmh
即使迎光作为昔日的王国粮仓因为战争破坏和横征暴敛如今化作赤地千里，各地都有难民潮涌现眼看着就要变成暴动，那也跟他无关——自己只要守住迎光城，城外发生什么都无所谓，反正饥民就算造反也攻不破城墙，剩下的全可以留给埃里温的那位“荒原大公”头疼。3XzJmh
“今晚再给我叫两个小妞过来！要没碰过男人的！”公爵醉醺醺地向宴会厅大门的方向叫了一声，侍从立刻紧张地应了一声，然而却又留着话没有说完。“公爵大人......”3XzJmh
“教廷的温斯顿主教求见，他说他带来了新的圣药......”3XzJmh
“不见！滚！”没等侍从说完，海德堡便大叫着打断了他。“我说了，谁来都不见！”3XzJmh
他喘了口粗气，刚想伸手去抓搁在旁边的银质酒壶，却是猛然惊醒过来。3XzJmh
公爵混沌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翻身跳起，却不慎撞翻了银质酒壶，发酵的液体泼在绣着金丝的地毯上，散发出一阵霉味。由于镶了翡翠的腰带扣卡在了桌腿间，海德堡索性扯下束腰带，露出了苍白浮肿的肚腩，踩着满地牡蛎壳踉跄着奔向大门。3XzJmh
曙光历1454年11月24日傍晚，福塔雷萨帝国，迎光城内。3XzJmh
科林和萨尔终究是找到办法混进了城门紧闭的迎光城——那个办法就是扮作逃难富商给守门的十来个士兵每人发了一个旧王国金币，才让一道偏门的铁闸升起了一道仅够人像野狗那样弓着腰低头过去的窄缝。3XzJmh
而等到进了城他们才发现，如果说城外堆积聚集的饥民是生活在地狱的话，那迎光城内也绝对称不上什么人间。3XzJmh
科林踩过一滩泛着油光的污水，粘稠的泥浆里浮着半粒发芽的麦子。外城区几家粮店门口的队伍都长到蜿蜒出一整条街道，他看到队伍中一个穿麻布坎肩的驼背老头正把布袋翻过来抖了又抖，几粒灰扑扑的麦糠落在排队妇人的赤脚上，立刻被指甲开裂的手指拈起来塞进了嘴里。3XzJmh
“你看到那粗麦粉的价钱了吗？比金水城的贵多少？”3XzJmh
越过粮店前排队的人群，科林方才压低声音，问起了跟在旁边的萨尔。3XzJmh
“他妈的，五个银币一小袋，几乎是金水城的七倍了。”萨尔低声骂道：“这些商人真是想钱想疯了——市政厅不管管？”3XzJmh
“这又不是帝国控制区，市政厅官员不过是贵族老爷的狗罢了。”科林耸了耸肩。“我敢打赌现在敢囤货居奇的商人背后肯定都有贵族的影子，那市政厅怎么可能管嘛。”3XzJmh
“五个银币一袋！五个银币！”谈话间，两人又经过一间粮店，只见粮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箱，将粗陶罐重重砸在柜台，罐口崩落的碎渣溅进本就混杂粗粝的麦粉堆里，随后便大叫起来。“看见钟楼尖顶没？等月亮爬到尖顶上，就是六个银币一袋了！”3XzJmh
科林确实看到了远处城市钟楼的尖顶——以及它旁边此刻仍然窗窗灯火通明的领主城堡。3XzJmh
沿着这条路走了没一会，两人便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拦在了内城贵族区的矮栅栏门口，科林犹豫着数了一下口袋中行动经费的剩余金币，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贿赂一次的打算。3XzJmh
“我不记得情报里说迎光城还有一个内城的贵族区。”萨尔抽了抽鼻子，他明显闻到了越过栅栏从远处内城街边餐馆酒店里飘来的烤肉香味。“哦，真该死。”3XzJmh
“我们对于迎光的情报还是旧王国时候的事了。”科林仰头盯着远处领主城堡的尖塔看了几秒。“贵族联军从瑟莱斯手里夺过这座城市已经一年多了......嘛，看来他们还是做了一点事的。”3XzJmh
“这地方没救了。”萨尔没好气地评价道：“只有等瑟莱斯的军队打过来才能拯救这座城市了——好歹国民军还有个人样。”3XzJmh
“我从一开始就大概猜到迎光的情况不容乐观，只是没想到会烂到这个地步。”科林叹了一口气。“总之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完成任务要紧。”3XzJmh
于是两人只好绕路折返，半路上经过了一所设在内外城区交界线上的赌场，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个危机时刻，赌场门面上居然赌客爆满，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3XzJmh
这可真是骇人——看来迎光的贵族也都颓废得不成样子了。3XzJmh
不过对于国民军即将发动的冬季攻势来说，倒有可能是好事。3XzJmh
默想间，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不一会便有一道街边的布告板闯入了视野——它周围竟然围了一大群人争相观看，这在这样一座已然处于饥荒边缘的城市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立刻勾起了科林和萨尔的好奇。3XzJmh
偌大的布告板上只有一则通知——它用词简单，行文简短，只在通知末尾盖上了曙光教廷的白日圣徽。3XzJmh
「以圣神慈悲之名，谅众生饥馑之悲苦，三日后黎明，大教堂将无偿发放主之恩赐——神圣甘露。凡饮此圣药者，七日不饥，啃食净土亦得饱足。愿迷途羔羊重归光明怀抱。」3XzJmh1
啃食净土......亦得饱足？3XzJmh3